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剑影无痕 > 第二十二章 鬼刀铁拳

?    狄梦庭走出剑宗的大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辆乌篷马车从夜色中驶出,停在他的身前。

    驾车汉子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粗眉浓髯,脸上尽是疤痕,他对狄梦庭说道:“公子爷,事情办得顺利么?”声音流露出关切之意,与他凶狠的的相貌殊不相称。

    狄梦庭道:“如预料中的一样,铁衣山庄无功而返。”

    驾车汉子吁了一口气,道:“没出岔子便好。开始我还担心周正方不够沉稳,一旦乱了起来,镇不住局面。现在看来,他还行。”

    狄梦庭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胜利后的喜悦,他仰望夜空,幽幽说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以后的回合多着哩。真希望凌府能多一些周正方这样的朋友,铁衣山庄便不敢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驾车汉子也感触颇深,叹道:“是啊!眼下的江湖看似平静,其实暗伏杀机,不单铁衣山庄想要雄霸天下,塞北神龙堂也虎视眈眈。咱们每走一步,都得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公子爷,这些年来,可辛苦你了!”

    狄梦庭道:“累一些倒没什么。当年凌府主把这片家业交给我,用心良苦,我总要对得起他的一片苦心。唉,只是面对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两大势力,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是过于单薄。越到紧急关头,越觉得力不从心。”

    驾车汉子道:“你能支撑起现在的局面,已经难能之极。可惜我怀着一身蛮力,却帮不上太多的忙。”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魁叔,你说这话可就生分了。这些年你随我奔波劳顿,几度出生入死,没说过一个‘不’字。你讲的是义气,狄梦庭承你这份情义,末齿不忘!”

    驾车汉子脸上顿时闪现红光,豪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咱抛头颅、洒热血,都不枉了。走吧。”

    马车从寂寂的夜色中驶过,车轮不时卷起地下的落叶和碎花。剑宗的老宅院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弥漫的夜雾之中。

    马车奔驰了一阵,猛听得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抬头望去,乌云漫了上来,遮没满天星月。山间天气易变,阵雨说来便来,驾车汉子提紧马缰,马车行驶得更加快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凉风转劲,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马车顶风冲雨,来到剑门关下的一个小镇甸中。这里说是一个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稍宽些的官道,加上两旁十来间临街的店铺,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

    此时夜色渐深,又逢疾雨,镇中的商家店铺多已熄灯打烊,只剩下街角的一间小酒肆还亮着灯。

    马车来到酒肆的门口,那驾车汉子浑身被冷雨淋得湿透,却恍如不觉,口中喃喃说道:“是这里么?”话音未落,天边猛地裂开一道闪电,借着电光,只见酒肆门楣上插着一展酒旗,上写“如意酒……”三个字,第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想来是一个“家”字。驾车汉子猛地勒住缰绳,道:“如意酒家。没错!公子爷,咱们到了。”

    狄梦庭走下马车,道:“魁叔,你快到车里避避雨,仔细身子受了风寒。”

    驾车汉子道:“我没事。公子爷,你要小心些。”

    狄梦庭道:“小心什么?”

    驾车汉子道:“鬼刀冷三人称‘阴魂不散’,是江湖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你找上他,只怕稍不留神,反被他算计了。”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你多心了。鬼刀冷三虽然行事偏激,手段狠辣了些,却不失为一条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他若想算计我,也会堂堂正正与我交锋,不会暗地里害人。”

    驾车汉子兀自不放心,道:“话是这么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在里面觉得不好,便招呼我一声。”

    狄梦庭点了点头,走进店中。只见店中一灯如豆,光线极是昏暗,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刀子气味,在墙角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消瘦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一脸落拓之色,手中端着一碗酒,一仰头,便将酒吸得精光。他面前放着一盘油炸蚕豆,每喝完一碗酒,挥掌在桌上一拍,震得盘中的一粒蚕豆跳将起来,飞入他口中,犹如活了一般。

    狄梦庭暗暗喝了声采,此人轻轻一拍,便能震动盘中的某一粒蚕豆激跳而出。常人虽然也可以震得蚕豆跳起,但定是众豆齐飞,撒乱一地,要蚕豆一粒粒跳出而其余纹丝不动,却是万不可能。此人内力之强,实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那人喝一碗酒,吃一粒蚕豆,慢慢咀嚼。他蚕豆吃得很慢,酒却喝得极快,从狄梦庭进屋之后,已喝了四五碗酒。

    狄梦庭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道:“鬼刀冷三。”

    那人头也不抬,冷冷说道:“凌府狄公子。”

    狄梦庭抱了抱拳,道:“正是在下。”

    冷三将手中的酒碗推到狄梦庭面前,道:“喝酒。”

    狄梦庭二话不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冷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意,道:“好,爽快!”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下,道:“你找到我,想要买下谁的性命?”

    狄梦庭道:“我找你,不是为了杀人。”

    冷三道:“不为杀人,你找我干什么?”

    狄梦庭道:“想和你喝酒、聊天。”

    冷三奇怪地望着狄梦庭,道:“天下人说我冷三是人冷、刀冷、心更冷,不齿我的所作所为,将我视如邪魔。你却想和我喝酒聊天。此事传入江湖,不怕被别人笑话?”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某看人,从不听信别人说三道四。况且大丈夫行走江湖,只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必拘泥于正邪之分。”

    冷三点了点头,道:“说得好!江湖中都说狄公子襟怀坦荡,朋友遍布天下。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他口中虽然称赞,声音却冷冷冰冰的,听不出丝毫热情。

    狄梦庭道:“交友着道,贵在将心比心,以诚相见。狄某不敢称自己有多么坦荡无私,但这些年来,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朋友的事。”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冷三面前。

    冷三接过一看,见是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线和箭头,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狄梦庭道:“这是凌府在雪窦山中建的一幢密宅,江湖中鲜有人知。你去住上三五个月,避一避风头。”

    冷三道:“咱们素昧平生,冷某惹上了麻烦,与你何干?”

    狄梦庭没有回答,自己倒了两碗酒,道:“刚才你请我喝了一碗酒,现在我借花献佛,回敬你一碗。来,干了!”两人举碗相碰,都是一饮而尽。狄梦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道:“听说两个月前,你接了一笔生意,有人雇你刺杀‘三湘大侠’李一雄。十天之后,这位名震江南白道的大侠被人砍死在家中,尸体上横竖十八道刀口,惨不忍睹。”

    冷三道:“没错,这事是冷某干的。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是杀手,做的就是收钱买命的勾当。”

    狄梦庭道:“我还听说,买你出手的是个瞎眼老婆婆,她出价一两白银,你却只收了十八个铜钱。”

    冷三淡淡说道:“一个铜钱一刀,他只值这个价儿。”

    狄梦庭道:“若依我看,他连这个价儿都不值。”他冷哼一声,又道:“李一雄在江湖中素有英侠之名,其实暗地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那位瞎眼的婆婆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才会找上你的。若在以前,狄某哪容得这种人在江湖上招摇,早将他料理了。可惜现在我身为凌府之主,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家门的利益,凡事小心谨慎,再无当年的豪气了。”说着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意兴阑珊之态,道:“我时时倒会羡慕你过的日子,一个人、一柄刀,快意恩仇,了无牵挂。”

    冷三也叹了一口气,道:“你羡慕我什么?我们杀手道上的人,一生欠下的命债太多。遇事只能靠拼命了断,豪气是有的,但日日刀头舔血,也是难捱。”

    狄梦庭道:“是啊!你现在处境不妙。李一雄早已拜入铁衣山庄的门下,乃是薛野禅布在江南侠道上的一个重要棋子,你却将他杀了,铁衣山庄怎能放过你?如今已发下狙杀帖子,要联合各派之力,取你项上首级。”

    冷三脸上无动于衷,说道:“薛野禅要杀我,那也由他。冷三就只这条命,就只这柄刀,不是人家死在我的刀下,便是我死在人家刀下。嘿,原没想过会有善终。”说罢,倒了一碗酒,一口气喝下,目中蓦地寒光一闪,道:“江湖各派都要杀我,你却要我到凌府避风。你为什么帮我?”

    狄梦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神色,缓缓说道:“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他也是杀手道上的。”

    冷三道:“你……?堂堂凌府的狄公子,在杀手道上也会有朋友?”

    狄梦庭低声道:“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如今天各一方,音信皆无,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端起一碗酒,缓缓喝下,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过了好一会儿,蓦地发觉自己失态,忙端正了身姿,道:“咱们以前虽然没有交情,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况且你现在身处困境,只有我能帮你。”

    冷三道:“狄公子的好意,冷某心领了。但我独来独往惯了,狄公子虽肯下交,我却高攀不上。”说着,将地图送回到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为了取你的人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你送上门去。你何必为一时意气,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冷三嘿的一声冷笑,道:“江湖中闯荡的人,谁不拿性命冒险?我若怕死,也活不到现在了。”右臂一展,从肋下取出一柄刀来,连鞘拍在桌上,道:“狄公子别劝我了。我这辈子就是一个倔脾气,不受别人恩惠,也不欠人情。我不需要朋友,有这柄刀陪着我,已经足够了!”

    狄梦庭道:“凭这柄刀解决不了江湖的是是非非?你的武功,也未必是天下无敌。”

    冷三道:“不错!我姓冷的还不是妄自尊大之辈。说到武功,江湖中高过我的多不胜数。”说到这里,他眼中豪情闪现,一口气喝光一碗酒,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掌门人,哪一位不是身怀绝学?神龙堂主莫独峰,僻处塞北,武功却已登峰造极。铁衣山庄薛野禅,更是凌驾于天下人之上,加上护法赵士德、总管侯牧野,嘿嘿,非同小可……。便是你狄公子,何尝不是旷世难逢的奇才,冷三万万不是你的敌手。”

    狄梦庭道:“承蒙抬爱。”

    冷三道:“狄公子用不着客套。冷三技不如人,不算丢脸的事。你们虽然各怀绝艺,但有一样本事,却比不过我。”

    狄梦庭道:“什么本事?”

    冷三抓住衣襟,往下一拉,只见**的胸膛上布满了各种刀疤创痕,肌肉外翻,几可见骨,煞是触目惊心。他傲然说道:“我敢拼命!”

    狄梦庭心旌一震,从这些横七竖八的疤痕上,仿佛又看见大哥萧青麟的影子,不由得胸口热血一涌,眼眶隐隐发热。

    冷三大声道:“江湖中有许多成名的高手,武功远比我高强,最后却死在我的刀下,就是因为我不怕死!我冷三不是没有失败过,也曾经被人砍得象死狗一般,可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服输!最终定要敌人血债血偿!”他越说越激动,索性拎起酒坛,将剩下的小半坛酒大口喝尽,一抹嘴,道:“铁衣山庄怎样?薛野禅又怎样?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天下人都觉得我的命不值钱。嘿,我就拿这条贱命和他们拼!”

    狄梦庭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样拼下去,注定不会赢,而你付出的代价,将是你的生命!”

    冷三笑道:“我不怕死,却害怕窝窝囊囊的活着。与其在别人的庇护下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去死!”说罢,他站起身,将刀扛在肩上,道:“狄公子,你是江湖上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冷某深感盛情,才会和你喝酒聊天。可惜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今日一别,再不相见。将来你荣华富贵,我不羡慕。我横死街头,你也别惋惜。告辞了!”转身向大门走去。

    狄梦庭闻听此言,已知留不住他,便道:“你这一去,万一遇到危险,别忘了来找我。我等着你。”

    冷三道:“不必了!你是做大事的人,用不着为了我这小人物费心。漫漫江湖路,由我自生自灭便了。”他头也不回,径直出了酒肆的大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浓云,遮得星月无光,四下里一片漆黑。

    冷三走出酒肆,正赶上一阵疾风夹着大雨冲下,顿时将他半个身子淋得精湿,他却浑若不觉,大步走入雨中。

    蓦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刹那间照亮小镇的街道。电光中传来一个声音:“姓冷的,你站住!”六个字说得低沉有力,呼啸的风雨竟也掩不住这个声音。

    冷三猛地站住身形,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只见两丈外站立一个人,一动不动挡住去路。此时夜色极黑,冷三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却已觉出对方身上的一股霸气,直向自己逼来。他微一犹豫,随即向那人走去,直到两人相距不过四尺远,才停下脚步。

    随着一连串的响雷在天际炸开,雨泻如注,打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两人却动也不动,仿佛两尊钢浇铁铸的铜像一般。

    沉默片刻,冷三缓缓说道:“你是狄公子的人吧。请闪开,让我过去!”

    那人道:“我家公子爷顶风冒雨赶来,乃是看重你的为人,希望你能留下帮忙。”

    冷三道:“你家公子爷看重的是我的刀,可惜这是一柄鬼刀,是江湖中最不祥的兵刃,留下来只会坏事。”

    那人道:“我相信公子爷的眼光,他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冷三,你的鬼刀欠下亡命无数,如今也该用在正途上了。”

    冷三哼了一声,道:“冷某做人,自有分寸,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身子一侧,想从那人旁边绕过。

    那人却将手一张,道:“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讲大道理劝你。不过,你若不答应公子爷,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冷三冷笑道:“这些年来,我还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说这话。你想硬拦着我,好!”随着“好”字一出口,手腕一展,刀光自鞘中激射而出,一闪之间,将那人束发的方巾一削两截。这一刀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时间、力道、准头捏拿得分毫不差,端得不负鬼刀之名。他横刀收鞘,淡淡说道:“我这柄刀每次出鞘,无血不归。念在你是狄公子的人,今天破例了。”

    那人头发散乱,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显得甚是狼狈,但他始终傲立不动,面对刀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缓缓说道:“你的刀果然很快,但我说过的话,也是板上钉钉,从不更改!”他提起双掌,当胸横立,道:“今天咱们谈不拢,便按江湖规矩做个了断。刚才你攻一刀,现在我还你三掌,算是扯个平手。”

    冷三冷冷道:“我的刀一旦拔出,动辄便要伤人!你若逼我出手,须得想清楚后果。”

    那人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只道:“我的拳路没有变化,只会中宫直进,第一拳击你前胸,第二拳仍旧击你前胸,第三拳还是击你前胸。你准备接招吧!”

    江湖中高手较艺,决无三招同用一式之理,至于出手前将方位告知敌人,更是闻所未闻。然而,冷三从对方镇定的神态中,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心中不敢怠慢,凝神聚气,严守门户。

    只听那人沉声喝道:“第一拳!”右拳平击而出,果然中宫直进,击向冷三前胸。这一拳来势虽然不快,但拳上带起的浩浩劲气,竟逼得近佐急落的雨水为之横飞。冷三站在四尺之外,也觉得胸口一窒,当下身子向斜刺里窜出,闪了开去。

    那人身子一舒,喝道:“第二拳!”右拳仍是当胸直击,却比第一拳更快、更猛,拳缘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闪电般击到。冷三全身皆被拳势笼罩,不由得也动了杀气,喝道:“你找死!”抖腕拔刀,当头直劈。只见刀光划出一道弧芒,落在那人肩膀和胸口,却听得“当当”两声脆响,刀锋上火花激迸,竟如砍在钢板上一样,那人却毫发无损。

    冷三大吃一惊,心思急转:“江湖中虽有金钟罩、铁布衫等横练功夫,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够刀枪不入,这人难道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这么微一迟疑,那人拳头已到胸前。冷三不及闪避,危急中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平仰,背脊与地面相距不过一尺,跟着拧腰发力,身体仿佛装了钢簧一般,猛地向后弹出,一掠便是四五丈远。

    这一招后仰弹身的功夫,端得匪夷所思。那人也不禁赞道:“好轻功!”冷三挺身站起,横刀虚劈三记,守住门户,跟着抱元守一,等着对方再度出拳。

    那人点了点头,道:“江湖中接得住我两拳的人已经不多,你的功夫果然了得。可是我的第三拳更加厉害,你要小心!”

    冷三见他左臂下垂,仿佛折了一般,右臂却如长出半尺,骨节劈劈啪啪连声作响,知道对方已将全身劲力都集中在右臂之上,这一击定有石破天惊之势。他哪敢懈怠,刀尖斜挑向上,对准那人的头颅,将心一横,想道:“你就是练得钢筋铁骨,脑袋总是肉长的。我拼着捱你一拳,也要把你的脑袋剖开!”

    两人各运内力,相互对峙,四周的杀气越来越重。

    便在一触即发之际,只听酒肆大门一响,狄梦庭走了出来,见此情形,微微一怔,说道:“魁叔,这是做什么?不得无礼!”

    那人斜退半步,臂上劲力却丝毫不减,道:“公子爷,这儿没你的事。姓冷的目中无人,我要伸量伸量他。”

    冷三随即喝道:“冷某目中无人,也非今日而始。狄公子既想伸量我,我奉陪到底。来吧!”

    魁叔道:“姓冷的,我只是凌府的一个车夫,看不惯你的狂态,才要与你交手。咱们之间的梁子,与公子爷毫无关系。”

    冷三嗤的一声冷笑,并不答话。

    狄梦庭却叹了一口气,道:“魁叔,咱们同为凌府中人,你出手与我出手都是一样。”又转身对冷三道:“魁叔虽是一个车夫,我却从未以下人身份待他。三十年前,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如今归隐在凌府门下,我仍将他视为前辈。”

    魁叔脸上一红,道:“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堪一提。今天收拾不下冷三,让公子爷笑话了。”

    狄梦庭道:“冷先生远来是客,咱们岂能以武力相挟?魁叔,你回车上去,咱们走。”

    魁叔兀自不动,道:“公子爷,你处处为冷三着想,他却不通情理。我从没见过哪人如此不给你面子。今日不教训教训他,我心里憋闷得紧。”

    狄梦庭道:“你说什么话来?冷先生自有他的打算,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魁叔道:“既是这样,你何必费尽心力,去寻求‘紫芝龙胆’?又何必苦心配制良药……”

    话未说完,冷三目中精光陡射,喝道:“你说什么?”

    狄梦庭也沉下面孔,道:“你别说了!上车,走!”说罢,自行上了马车。

    魁叔见公子爷板起了脸,便闭上了嘴,恨恨瞪了一眼冷三,上了车辕,打马飞奔而去。

    夜雨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而止,山间的冷风依然寒凉。马车出了小镇,沿官道一路向北,不多时,已驶出四五里地。

    魁叔坐在车辕上,犹自愤愤不平,一边驾车,一边念叨:“公子爷,我真是替你觉得不值。你对冷三仁至义尽,他却毫不领情。早知如此,咱们犯不着穷极心力求得‘紫芝龙胆’,不远千里送到西北响刀阁去。”

    狄梦庭坐在车中,道:“响刀阁俞九公病得奄奄一息,若无‘紫芝龙胆’续命,只怕活不过今年腊月。咱们虽然费了些心力,但比起救人一命来,又算得了什么?”

    魁叔道:“你救了俞九公的命,为什么执意不留姓名?”

    狄梦庭道:“虽然俞九公与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我极是却钦佩他硬朗的骨气。当年他为了徒弟冷三,得罪了江湖各大门派,被逼得自废武功。他身遭如此惨创,却未对江湖各派说过一个‘服’字,也未对冷三说过一个‘怨’字,这样一条铮铮硬汉,我若留下姓名,令他感恩图报,未免太踞蹐了。”

    魁叔听了这番话,心中怒气渐消,反替冷三师徒叹了口气,道:“俞九公算是一条有骨气、有血性的硬汉子,可惜落得身败名裂。冷三继承了师父的秉性,只怕这股宁折不弯的脾气,最终会害了他。”

    狄梦庭道:“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看冷三这付旁若无人的气概,倒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魁叔道:“是么?”

    狄梦庭道:“当年你为了一对素不相识的渔家母女,找鄱阳五龙讨还公道,五龙慑你神威,先后恳求十四位江湖名士说情,都被你断然拒绝。你不惜得罪黑白两道,直至追杀八百里,将五龙一一伏法。经此一役,十几家门派与你反目成仇。江湖中人人说你不识时务,只知一意孤行,你却漫不在乎。”

    魁叔哈哈一笑,道:“那时候血气方刚,脑袋热了起来,便将事态后果全不放在心上。”

    狄梦庭也是一笑,道:“你现在的脾气是老而弥辣,并不比年轻时逊色多少。”

    两人说着话,马车穿过一片黑莽莽的松树林,拐上一条小路。这条道路从两山之间穿过,路旁两侧皆是陡峭的崖壁,笔立千刃,甚是险峻。

    魁叔不再说话,仔细驾车。隆隆的车轮声不时惊起几只宿鸟,扑棱着翅膀从车顶飞过。

    正当马车从一棵大松树下行过,突然间,一个人影从树枝上疾扑而下,挡在马车之前。魁叔猝不及防,待想拉住缰绳,已然迟了,驾马直向那人撞去。那人竟然不躲,单臂挥出,闪电般抓住马笼头,往下一勒,沉声喝道:“站住!”

    那马这一冲不下数百斤之力,但被那人一勒,顿时倒退了几步,唏聿聿一声长嘶,站了下来。

    魁叔吃了一惊,心道:“好强的膂力!”定睛一看,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鬼刀冷三,当下喝道:“冷三是你?你来干什么?”

    冷三没有理睬魁叔的喝问,径自走到车前,隔着车门对狄梦庭说道:“狄公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狄梦庭打开车门,反问道:“告诉你什么?”

    冷三郑重说道:“俞九公是我的授业恩师,待我情同父子!只恨冷三无用,连累恩师惨遭荼毒,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唯有‘紫芝龙胆’才能救命。两年以来,我踏遍天下寻求良药,却徒劳无获。眼见恩师病趋沉重,我真恨不能割己肉、洒己血,换取他的康复。”说到这里,他神情激动,道:“想不到狄公子仗义援手,救了恩师的性命。你为什么不早将此事告诉我?”

    狄梦庭道:“早告诉你,那又如何?”

    冷三正色道:“但有所命,愿供驱策。决不辜负狄公子这片好心!”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是为了要你卖命,那便不算是好心了。我是敬佩俞九公的刚硬骨气,才救他性命。我是欣赏你独来独往的傲气,才想与你交个朋友。”

    冷三脸上一红,朗声道:“你待我如此义气,我也不说‘谢’字。冷三闯荡江湖,除了恩师之外,再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人。今天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倾盖如故,冷三没啥说的,愿交狄公子这个朋友!”说罢,他大步走到路边。此时正值暴雨初歇,山间涧水饱涨,轰轰隆隆冲将下来,竟似潮水一般。冷三双手掬了一捧涧水,跟着咬破中指,任鲜血溶入水中,道:“旷野之中,不能与你豪饮,便以水代酒,歃血为誓!”将涧水一口气喝尽。

    狄梦庭见他如此豪迈,心中也是热血一涌,击掌赞道:“好汉子!好兄弟!”

    冷三放声长啸,道:“从今以后,冷三也有了朋友,从此飘荡江湖,再不觉得孤独。”

    见此情形,魁叔忍不住一拍车辕,大声道:“好!冷三,看不出你也是一条热血汉子。从前我只道你冷酷无情,看来是错怪你了。”

    冷三转头望着魁叔,道:“如果我没有走眼,你就是昔年威震江北的‘金甲神魔,巨灵天尊’燕天魁!”

    魁叔一怔,说道:“想不到时隔三十年,还有人记得‘金甲神魔’这四个字。”语毕,他双手抓住衣襟,往外一分,只听得“劈劈啪啪”一阵声响,衣扣袍带皆尽拉断,露出一身金光璀璨的甲胄。这付甲胄通体竟为黄金打铸,上面布满凹凸的金刃疤痕,足见身经百战。魁叔二指一弹金甲,发出“当当”的脆响,道:“你的眼力不错,我就是昔年被天下各派点名狙杀的燕天魁。嘿,燕某几度死里逃生,总算活到现在。”

    冷三一听,肃然起敬,道:“果然是你!我原道天下除了‘巨灵天尊’的开山神力之外,再无第二人有如此雄浑的拳劲。”

    燕天魁哈哈一笑,道:“你的刀法也厉害得很。”

    冷三又道:“可惜今天我只接了两拳,远没过瘾。有朝一日,咱们再比划比划,看我能不能接得住你的第三拳。”

    燕天魁毫气陡升,道:“好啊!江湖传说你的刀比风还快,我也早想试试这柄鬼刀是不是名副其实。”

    冷三道:“只要冷三不死,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燕天魁道:“我还听说你的酒量惊人,能饮千杯不醉。我便第一个不服,定要与你较量较量。”

    闻听此言,冷三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道:“一言为定!到时候不喝得人仰马翻,我决不放过你!”

    两人相互一望,胸口热血都是一荡,不约而同涌起英雄重英雄、好汉惜好汉之情。

    冷三不再言语,向二人抱了抱拳,大步离去,片刻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天魁望着他的背影,对狄梦庭道:“公子爷,那年我被天下各派追杀,你冒险收留了我,当时我只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狄梦庭回想往事,幽幽说道:“你说士为知己者死!”

    燕天魁重重点了点头,道:“冷三这样的男儿,也会为朋友去死!”说罢,他大喝一声,猛抖缰绳,打马飞奔而去。

    十天之后,狄梦庭与燕天魁进入陕南境内。这里是铁衣山庄的势力范围,每一处城市镇甸,都有铁衣山庄开设的堂口。狄梦庭不愿被人察觉行踪,免得多生事端,便转向东行,不过数日,来到汉水之畔。两人改行水道,雇了一艘乌蓬船,沿江南下,预拟到得武昌后,避开了铁衣山庄的众多眼线,那时再舍船登陆,折向临安,回归凌府。

    这一日来到中原重镇武昌,船泊黄鹤楼下。此地是天下四大名镇之一,汉水与长江在此交汇,古有“却月城”与“夏口城”隔江而立,古迹遍布江岸,甚是繁华。狄梦庭与燕天魁多次到过这里,都已失了游兴,因此没有下船,吃过晚饭后,便早早歇息了。

    两人乘坐的江船甚大,分为前后两舱。狄梦庭一人睡在前舱,燕天魁则在后舱与梢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听船尾传来一阵打水的声音,与江浪声颇为不同,动静本来极轻,但燕天魁内力深厚,耳音随之极强,稍闻异响,立即从睡梦中觉醒,知是有人从水下翻上船来,心想:“我只道行动够是小心谨慎,想不到还是被发现了踪迹。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欺上门来,索性暗中把他料理了,免得惊动公子爷。”

    这些日来,他随时随刻注视水面上的动静,防人偷袭。这时敌人上了船,心中丝毫不惧,轻轻推开舷窗,飞身跃上舱顶,跟着两个起落,便到了船尾,隐约看到船板上趴着一个人,手扒后梢,一动不动。

    燕天魁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见此人浑身湿漉漉的,胸前系着一个包袱,头颈低垂,似已昏厥过去。燕天魁大奇,上前一搭脉搏,只觉此人脉象混乱,乃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心中急想:“这事儿蹊跷。不管此人是敌是友,先救活再说。”他虽是这样想,但能不能救活对方,却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当即右掌抵住那人的“灵台穴”,以雄厚内力注入其体。片刻间,那人身体一动,苏醒过来,看见燕天魁,嘴唇蠕动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凌府……狄公子……”

    燕天魁听出他的意思,点头道:“我是凌府的人,狄公子也在船上。”

    那人想要解下胸前的包袱,但力气已竭,只道:“今夜丑时,蛇山……狄……救……救命……”话语未完,口鼻双耳都涌出鲜血,两腿蹬了蹬,便即气绝而死。

    燕天魁迷惑不解,望着此人的尸体,正自无计可施,忽听背后有人说道:“把他的包袱打开,或可看出端倪。”

    燕天魁微微一惊,心道:“公子爷何时到了背后,我竟没知晓。”随即解下包袱,小心打开,往里一看,顿时脸色一变,道:“啊!是人手!”

    狄梦庭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包袱中裹的竟是三柄短剑、三只手掌,三只手掌均是齐腕而断,血渍早干,为了不使腐烂,断口处洒满了药物和石灰。狄梦庭沉吟片刻,道:“这三柄短剑我见过,是剑宗的执法短剑。这三只断掌,料想便是剑宗三老的。”

    燕天魁道:“你的意思是……?”

    狄梦庭道:“此人定是剑宗三老的门人,带着法剑断掌向我求援。看来剑宗三老得罪了铁衣山庄,日子定然极不好过,不然的话,也不会从剑门巴巴赶到这里。”

    燕天魁哼了一声,道:“他们自作自受,现在发觉走错了路,已经晚了。”

    狄梦庭却摇了摇头,道:“人到绝境,其心也善。他们虽然做错了事,毕竟不是罪不容赦。况且三人也算得是敢作敢当的汉子,若要我见死不救,终是于心不忍。”

    燕天魁道:“这么说,你打算去赴蛇山之约?”

    狄梦庭道:“对,我想给他们找一个隐秘的所在,先避避风头再说。将来如有可能,再规劝周正方,让他们重列剑宗门墙。”

    燕天魁道:“剑宗三老若明白你这番苦心,定然感激涕淋,后悔当初贪图富贵,上了铁衣山庄的贼船。”

    狄梦庭淡淡说道:“已经做过的事,后悔是没有用处的。我也并不想要他们感激,只是觉得人生一世,须得让良心平安,能够救人不死,总是活着的好。”说到这里,他望了望月影,道:“时辰不早了。你留在船上等我,把那人的尸体处理掉,我在天亮前一定回来。”

    燕天魁道:“我还是随你一起去吧,身边多一个人,左右是个照应。”

    狄梦庭摆了摆手。燕天魁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再不更改,便不勉强同去,蹲下身,将那具尸体连同断手一齐沉入江中,不留一点痕迹。待做完这些事,他抬起头来,见狄梦庭已经飘身而去,消失在江岸上。

    狄梦庭离开江岸不久,便来到蛇山脚下。蛇山地势不高,却绵亘蜿蜒,形似伏蛇,头临大江,尾插东城。狄梦庭信步上山,经过黄鹤楼、静春台、留云阁,往后山行去。此时已值丑时,天上寒月微星,山间莽苍苍一片,除了风声之外,再无半分声响,实是安静之极。

    他沿着山间的石径走进一片松林,只见松林深处有一座石亭,亭檐上挂着四盏碧纱灯笼,绿光摇颤,冷冷冥冥,在黑沉沉的静夜中望去大是鬼气森森,待走到亭前,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正是王鑫然。狄梦庭抱拳道:“凌府狄梦庭应邀拜访。”王鑫然僵立不动,对他毫不理睬。

    他暗觉奇怪,上前借着灯光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王鑫然双目空洞无神,脸上肌肉僵硬,早已死去多时。他轻轻拍了拍王鑫然的肩膀,虽然知道王鑫然已死,然而死人竟然僵立不倒,黑夜中陡然见到,也禁不住吃了一惊。他走进亭中,见柱子后又僵卧两人,侧面向外的乃是吴鑫貌,他死不瞑目,双眼恨恨盯着大门,充满悲愤之情。狄梦庭绕过吴鑫貌,去看另一人,果然便是郑鑫岸,他手握长剑,颈上血肉模糊,却是横剑自刎而死。

    狄梦庭行走江湖,见过的惨酷之事不在少数,但蓦地里见到这等杀戮景象,心中也是怦怦乱跳。他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见吴鑫貌死状虽惨,身上却没有半点血迹,于是在他胸口按了按,只觉落手处松松软软,肋骨皆尽碎裂。狄梦庭心旌一震,想道:“好厉害的劲力!一击毙命,内腑尽摧!”正沉吟间,忽听得亭外宿鸟惊动,不住地扑翅急鸣。狄梦庭凝神倾听,顿时察觉到鸟鸣中夹杂着衣袂掠过的风声。这声音虽然轻极至微,但他内功精深,已臻风动可知、叶落可闻的境地,即知有人到来。当下走出亭子,往松林中瞧去。只见沉沉夜色中,一株古松的树尖忽地一颤,一个人飞身跃出,却不垂直落地,而是斜斜飘下,落在狄梦庭身前二十丈远的地方。

    这人长身玉立,一袭白衣胜雪,面上蒙着一块雪白的丝巾,被碧绿的灯光一照,竟如山间的幽灵一般。

    狄梦庭初见此人,便觉得甚是眼熟,从前定曾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心中忖道:“此人在黑夜中身穿白衣,自是不怕被人发现,却为何又将面孔遮住?”转念又想:“他在此时来到蛇山,定然有所企图,看来剑宗三老的死因多半与他有关。我且不先开言,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于是背手站立,默默打量对方。

    那人缓缓拔出长剑,用剑尖向狄梦庭点了一点,这是高手过招前应有的礼数。此时弯月如钩,月光与剑光交映,溶溶如水,在他身前晃动,气势大是不凡。

    狄梦庭见他拔剑的样子,蓦地心念一动,想起此人是谁,不由得脱口叫了出来:“你……你是薛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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