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倒入肚内。
欧阳琴悠然坐在草堂另一边,抿嘴笑道:“壶里乾坤,杯中日月,真的那么有滋味么?”
“不,正相反。酒只有头几杯有滋味,再喝下去就感不出滋味了,甚至叫你觉得不是滋味。”
“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大喝特喝呢?”
“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事,是不管你喜不喜欢,也不管是有无滋味,你都得去做的。”
“比如打击青龙会?”
“也许是吧。青龙会已在江湖中引起了公愤,它的末日已然不远。但青龙会倒了,还会有黑龙会、紫龙会。江湖中并不会因为打倒青龙会而天下太平。”
“所以你没有加入清流宗?”
“本来加入梅大伯的清流为父报仇是我应该做的。但我却不想那么做。江湖中的恩怨,我已经腻了,我要走一条新路!”
“你的想法居然有许多与我师父相同呢。哈,你们如果见了面,一定会相见恨晚。我师父为老不尊,说不定还要与你结拜兄弟呢!”
小言微笑:“果真如此,倒应该结识一场。”
二人所处是城郊的一所荒废草堂。这是小言与九儿约定的会面处之一。草堂虽废,堂外树花却长得甚好。
欧阳琴心情十分舒畅,道:“左右无事,我再教你作画。”说着从行囊里取出纸笔诸物。
小言立刻愁眉苦脸:“这几日,你教我弹琴、下棋、易容……可把我害惨了。我全身的懒骨头和笨脑筋都快崩溃了,现在又要画画。”
“错了,作画其实对你是最容易不过的。无论是山市晴岚、江山暮雪,或是烟市晚钟,潇湘夜雨,都讲究一个意在笔先,意在画后。这种意境与你所讲剑道至境并无分别。你的剑法那么高,作画所以也就容易了。”
“唉,谁叫我答应了你。就试一试罢。”
在淡淡将散的秋气里,荒凉寂寂的古败草堂中,苍苍郁郁的花木中,小言渐渐进入了物我两忘的专一神态,琴儿大为称奇,在小言身傍柔声指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幽然长叹,小言全身一颤,画笔掉落于地。
琴儿一思量,不禁气苦:必是可儿。
琴儿低声道:“三日之约,君当记之!”
小言缓缓答道:“一诺千金!”但琴儿一看见他眼中从未流露过的刻骨柔情,就知道他对可儿的不变心意。
琴儿续道:“终生之约,君更当惜之。”接着她朗声道:“可儿姐姐,还不快出来让我见一见。小言哥等你好久了!”
慢慢地从林中转出一人,正是可儿,她脸上犹带泪痕现却洋溢着欢欣,她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一个大布袋。
小言凝视着可儿,可儿渐渐地低了头去。琴儿马上上前握住可儿的手道:“可儿姐,我叫欧阳琴,是小言哥的结义妹子。你可不就是我的嫂子么。但我还是叫你可儿姐,好么?”
秦可儿被琴儿天真浪漫的情态所染,也开朗了起来。她点头道:“有你这么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妹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儿舒展眉头道:“是九哥叫我带我师哥来这里的……”
“你师哥,林公子?”
可儿放下解开布袋,里面正是林川岳。
琴儿俯身一看就笑了:“一定是九哥给他吃了‘冬凌丸’,才会这般似死非死。”
可儿奇道:“九哥正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也知道?”
“嘿!那颗毒丸还是我送给他的呢!我的外号叫毒手魔女,师父是‘毒王’,当世毒术,我师父第一,我第二!”琴儿十分得意。
可儿拍手道:“那你赶紧把师哥救醒吧。”
琴儿道:“此药采集凌冬之蛇虫而制,可以二十四时辰假死。时辰一到,林公子便自然醒了。不过我有一丸醒药,他一吃便醒了。”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取出袋中一小粒豆粒大小的丸药给可儿道:“入口即化,立刻见效。”
小言看着两个女子唧唧喳喳忙个不休,心里又惊又喜,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坐下,笑嘻嘻地看着她们。
琴儿回头对小言笑道:“小言哥,你还不过来照顾我可儿姐,我把林公子安顿一下!”
小言一跃而起道:“遵命。”表面上仍懒洋洋地向可儿走去。但这一刻,他的眼中心中只有眼前这个站在那里弱不禁风的女子。
琴儿把林川岳扶到堂后安顿。
可儿经历波折后,已经添了几分成熟。她勇敢地抬头面对小言道:“小言,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小言眼皮有些跳,道:“不用谢,本来就是我伤了你。”
可儿凄然一笑:“那只怪我从前过于冲动。”
小言沉默。
可儿又道:“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也许我从前喜欢过你,但现在我对你已经没有感觉。”
小言心如针刺,眼中无尽痛苦神色。
可儿不敢看他,低头道:“你有你喜欢做的事,我有我要走的路。我们两个根本不适合的。”
小言终于接受了事实,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勉强一笑,迅速转身而去。
他越走越远。琴儿也追了上去。原先热闹欢欣的草堂瞬间变得寂寞空洞。
可儿站着不动,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她美丽的衣裙,却没吹动她失落的表情。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小言仰天长嚎。琴儿忍不住哭了起来。
突然小言停止嚎叫,伸手揽住琴儿,轻声道:“琴儿,我这么叫可真是吓坏你了。不要哭,我现在很清醒,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琴儿在小言怀里渐渐停止哭泣,颤声道:“小言哥,你不要太伤心,可儿姐一定她的苦衷,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原谅她。”
小言淡淡一笑道:“现在我才明白,我与可儿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所要的,我不能给她;我所要的,她也不能给我!”
他又道:“其实我和以前也不一样了,我已经老了,已经懒了。”
小言拍了拍琴儿的发顶,拉直琴儿,替她拭泪,微笑道:“好妹子,千万别哭,我最讨厌女人哭了。哭肿了眼,可不太好看。”
琴儿破啼为笑道:“小言哥,你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琴儿心想:他已是真正的男子汉了。
小言故意板起脸冷冷道:“我最大的变化是变小气了,所以中午你得请我吃饭,就在那家最大的饭铺。”
琴儿嘟起嘴道:“我一定要在饭中下毒。”
随即两人哈哈大笑。
小言与琴儿并肩而行,不时闲聊说笑,颇不寂寞。琴儿心中祈愿:最好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忽然小言止住脚步道:“前方有杀气。”琴儿仔细看了看前方树林:“没有什么呀。”
“杀气只能用心才能觉到。”小言道:“我去看一看,你在这等我。”
“不,我也要去。”
小言看到琴儿脸上一种坚决的神色,只好沉声道:“那你决不能出手!别再象上回那么冲动!”
琴儿点头,心里有一阵温暖:“小言哥,你是不是真的关心我呢?”
小言苦笑道:“唉。女人!只关心细节。”
两人已迅速到了林子边一棵树上。
小言与琴儿一看不禁一惊,原来九儿给四个奇形异服的人给围困住了。
九儿手按刀把,身如松立,而那四人持着四种不同古怪兵刃,围着九儿缓缓移动,身法诡异。
小言立刻低声命令琴儿:“千万别出手。”然后一跃下树,缓缓向场内走去。仿佛一个酒醉后又清醒又头痛的汉子,懒洋洋地步向场内。
那四老头中领先的见来者不善,朗声道:“这位小兄弟,你别多管闲事!我们伊贺四杰可不是好惹的。”他操一口不纯熟的华语。
小言冷冷地一笑,只看了九儿一眼,九儿也对他一笑,小言眼里才有了些温暖之色。
九儿朗声道:“伊贺四老鬼!你们的死期到了,我们刀剑双雄可不是好惹的。“四个日本老头冷哼数声,扩大包围,把小言与九儿都围在了一起。
九儿对小言笑道:“你知道天下最笨的鬼是什么鬼吗?贤弟。”
“是什么?请大哥赐教。”
“嘿,不就是眼前这四个吹牛鬼吗。”
两人哈哈大笑。他们同时记起了初入飞龙时两人第一次联手对敌的豪情。他们又一次背对相靠而立,心里又一次充满温暖与信任。
伊贺四鬼不理二人嘲笑。但他们也感到了“刀剑双雄”散发出的浑然杀气,而开始后悔不该让二人刀剑合璧。
“大哥,这一次你还要我手下留情么?”
“这次绝对不必,这四人非我族类,阴谋犯我。人人得而诛之。”
伊贺四鬼也在咭咭咕咕地交换意见,然后四个变换了阵形。接着二个老头冲上前攻击小言与九儿,两个人向一棵数上飞扑而去。
九儿大奇,小言大怒。但两个人都在一瞬间出招。那一瞬间,天地因为两道光而黯然失色,一道是闪电凌厉而又苍凉凄远的刀光,一道是雪练晶莹而又冷冰萧索的剑光,而那两个老头也同时中招倒地。
他们倒下时满眼是不相信。
小言出招后人未停顺势向那棵树掠过去,九儿见状也跟着飞了过去。
那两老头却已到了琴儿藏身的树下,他们一飞冲天,一左一右,向树顶跃去。
眼见小言相救不及,却只听“波”的一声,两个老头均是头下脚上跌了下来。
小言又惊又喜,迅速点了二个老头穴道,向上叫道:“琴儿,你没事吧?”
只见一个姑娘笑盈盈地从树顶跃下,道:“我没事。五色修罗花果然厉害。我前些日用它造了些**香,端是天下第一。”
九儿也笑道:“可笑这两个老鬼不知死活,竟敢去找天下第一的使毒高手。”
琴儿笑得花枝乱颤,十分得意。
小言也微笑道:“大哥,你怎么碰上了他们?”
九儿止笑道:“唉,我杀了这帮倭寇的几个头目,就被他们这几个忍者盯上了。我请可儿带着我瞒着秦通天救下的林公子去找你,约你来助我,顺便放了林公子。但可儿一去无声无息。我就亲自来看看。不料这四个老鬼一路跟踪我到了这里……”
小言道:“但可儿却没告诉我这些事。”
“她告诉你什么?”
“她说她不喜欢我,要我离开飞龙。”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糟了!”
小言道:“我们得快些去帮助可儿。”
琴儿叫道:“这两个老头怎么处理?”
九儿道:“我来办。”他废了二人武功然后放了二人。
三人急向来路返回。
草堂内,已经翻天覆地地变化。
堂内铺了厚厚的波斯毛毯,放上了几张精致典雅的桌椅,草堂内一片辉煌。
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坐在正中央最舒服的坐位上,正啜着一个白衣侍女递上的一杯其光碧绿的酒。酒杯则是白雪晶莹。
可儿端坐在他右手的位子上。
林川岳端坐在左手的位子上。
二人都沉默。
白衣老人两鬓已白,双眉入鬓,神采飞扬。他饮尽美酒道:“好酒。也只有此等上好葡萄酒,方配得上此等夜光杯。”
他顿了顿又道:“可儿,也只有岳儿此等好男儿,才配得上你。你不明白吗?”
可儿道:“伯伯,我知道林师哥很好。……”
岳儿断然道:“义父,你别逼可儿了,她喜欢的是小言。”
老人笑道:“我不会逼她的。你可见过堂堂青龙会‘冬管’唐如来逼过任何一位女子?”
他又道:“岳儿,你义母找你有事,你先去堂外林中那车内找她一下。我与可儿谈一会儿。”
林川岳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唐如来眼中的慈爱之色,只好称是退出。
唐如来才道:“岳儿还太年轻,不明白女人的心。”他解释道:“女人心最奇妙的就是谁也不明白。”
可儿仍然低头看地。
唐如来道:“好吧。我不和你兜圈子了。现在我问你,你方才为什么故意骗走那年青人?”
可儿抬起头道:“我敢不气走他么?”
“是了。你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他。哈哈,你还真为他着想。那你更应该是你爹想一想了。你爹现在已被青龙会囚于大石谷内,只有我能救出他来。因为我是‘冬管’。”
可儿沉默。
“但你也知道。你爹一世枭雄,卧底青龙会这多年,我很难相信他出来扳倒青龙会后不会对我赶尽杀绝。”
他又斟了一杯葡萄酒啜道:“自古以来,两国交好皆以姻亲为证。所以只有你嫁给岳儿,我才相信你爹和你的诚意。”
可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唐如来叹了一口气道:“我不会逼你的。如果你不同意尽可以走,保证没人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道:“岳儿品貌出身、才华见识都比那年青人高,武功也不比他弱,岳儿是能让你一生幸福的。”
可儿低下头,堂内一片安静,堂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唐如来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我可以考虑一下,我在这里等你。”
可儿心一横,正要答应。
突然,堂外冲进一个年青人,大声道:“你不必等了,她是不会愿意的。”
可儿又惊又喜,原来那人正是小言。
九儿与琴儿随着也进了来。
小言对唐如来怒目而视道:“堂堂青龙会唐大先生,有本事与我打一场,不要欺负女子!”
唐如来老脸竟也红了红,随即冷笑道:“好罢,你们可以三个人一起上,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功夫。”说完手一撑桌面,人就平平飞出草堂,轻轻落于堂前道:“都出来!”
见到这一手惊世骇俗的轻功,别人都难免变色,但小言只有更加愤怒。而越愤怒则越清醒,这已成了小言的习惯。小言回头向可儿微微点头。可儿的眼一直没离开小言,此时她眼里也第一次流露出无尽深情,两人的误会就融化在这一视之中。
唐如来白衣如雪,直立在绿茵上冷笑。
小言对九儿道:“这个老鬼太厉害了,如果我发不出剑气,你就用刀气诱发我的剑气。我只要一剑就够了!”顿了顿又低声道:“如果我仍发不出剑,那我就死定了,可儿和琴儿就拜托你了。”
九儿点头道:“兄弟,你放心。唐如来今天输定了!”
小言一笑,大步向唐如来踏去。
唐如来仰天长啸,凌空击出遥遥几掌,小言顿时全身衣衫俱舞,但小言缓缓仍向前走,一边走一边酝酿剑气。
唐如来精神一振,狂笑道:“好小子。”他神定气闲,凌空向小言落脚处弹出几指,小言身形受阻,剑气凝滞。唐如来一边轻弹指一边笑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已会驾驭剑气,但这门功夫难练易破,你是现在才知道吧?”
小言全身剑气反扑,真气郁结,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苦苦支撑。他这才知道唐如来的武功比秦通天更胜一筹,自己不但发不出剑气,连酿成剑气都无比艰难。但唐如来似乎并不想伤害自己,因为每次自己剑气将破灭时,他都会稍稍放松。
小言宛如身处洪流中,身形漂浮不定。九儿也看出不妙,早已在暗暗集结刀意,他缓缓走到草堂边,“苍”的一声拔刀出鞘,一道刀光划空而过,而唐如来遥遥感到一道杀气袭来,稍稍分了分神。
就在这弹指一挥间,小言发出了凝聚了一小半的剑气,恢复到了流转无碍之态。小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唐如来轻易用掌刀化解了剑气,道:“好小子,你练到这样也不容易。只要你不再纠缠可儿,我就放过你,如何?”
小言缓缓摇头。
唐如来笑道:“好!这次你同伴再发刀气也没用了,你再试试来吧!”
忽然,一个白衣侍女遥遥呼道:“住手。夫人有命,老爷快快住手!”
唐如来苦笑,恭恭敬敬应道:“是。”他似乎很怕其夫人。
白衣侍女捧着一个放着一酒壶一杯的托盘走了近来,道:“老爷。夫人说了,只要小言喝了这杯‘化功酒’,散去功力,老爷就必须成全小言与九儿,而且助其搭救顾‘夏管’。”
唐如来大怒,却又不敢发作,只好低声对那侍女道:“我已经要胜了,何苦这么麻烦呢?”
那侍女道:“夫人说了。小言为杀手多年,其仇敌遍布江湖,若其失去武功,就等于死路一条。如果直接杀了他,反倒便宜了他。”
唐如来这才笑道:“夫人高见,老夫从来不及!”
那侍女对小言道:“夫人说了,若小言不敢喝这酒,那小言便输了。因为小言若真的喜欢可儿,为了可儿搭上一条命又有什么!”
小言先是微笑,既而大笑道:“夫人果然知我小言心意。好!我喝。”
这时,可儿与琴儿同时大叫道:“别喝。”九儿却微笑地看着唐如来。
小言轻取酒杯一饮而尽,象往日一样径直倒下口。然后呷了呷道:“此酒太甜,味不够浓烈。”接着,他感到一团火从肚内升起,烧遍了周身。
唐如来看着小言,眼里居然有了笑意。他上前拍了拍小言的肩膀道:“有种,我服输了。”
小言感到肩上传来一阵温和之力,稍减了体内炙痛,不由伸手谢道:“承让……”然后晕了过去。可儿与琴儿奔过来相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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