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逍徉只觉一阵惊悸,猛然醒了过来。
七根琴弦一一崩裂,没有丝毫犹豫,就是如此纯粹彻底地绝响。门口立了个人影——逍徉再熟悉不过,那是自己的父亲,晓宫的宫主,端木霖。
端木霖面上没有表情,冷冷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逍徉,手里的剑直指璨然微笑的影:“逍徉,你可知她的真实身份?”
“她决非你想象里的单纯琴师!这些,都是她设的局,你只是她的棋子!”
端木霖自己回答后,飞快地持剑攻去,利刃森然——以守为攻的离光剑法。
白衣的若影没有避让,只是直直挺立,捉摸不透的笑容荡漾开去。她无所畏惧!
停伫!
剑锋停在了她的喉头一寸处,端木霖仿佛正下着决心一般,汗珠沁出他的额角。
“你下不了手的。”女子的声音如梦似幻,嘴角牵扯出玩味的笑,“因为我是她的……”
没有等她说完,端木霖猛然把剑向前一送!
“铮!”
极致利刃交会的鸣响却比不上若影脸上的冰冷澈寒,刹时,白虹闪过,灿烂到辉煌的“罹影”!端木霖回神时,剑已被挑到五步之外,直插入木质地面。而影的剑锋已经直抵他的胸膛。
影笑着,笑得甜美,逍徉却觉得世界在瞬间崩溃,碎片散在流年里,再无法拼合……
却不防,端木霖突然向上一跃,抄起自己的剑!
剑光纠缠在一起,招招都想取对方性命,招招又都近不了身。璀璨的剑光刺破橙色烛光,空气被生生割裂开,放肆呼啸!剑鸣铮铮,琴曲永远无法拟出其中激烈!
若影的笑越加灿烂,端木霖的面色益加凝重。
刹时灯灭,清冷月色撒在剑上,荧荧光芒似冥府召唤——变化只需一瞬,若影挑落了端木霖的剑,端木霖的左手重重敲在若影的右手腕上。
两柄剑先后落地!
逍徉回神的时候,满室清冷月光撒遍,却不见了灯影摇曳。那淡淡的香气依旧与风呢喃,琴却不再歌唱。
窗前。
月下。
“罹影”躺在地上,光芒不再。玉足悬空,白衣缥缈,长发在风中无序舞动,一丝丝割开低户冷月。月光照到她的脸上,一片惨淡。泪水滑落玉刻般柔润的脸颊,黑色灵动的眸子紧紧闭起,一排细细的贝齿在朱唇上咬出了淡淡绯红。而那优美的脖子正被一只大手狠狠紧握,任凭她的玉指无力地在那只左手上留下斑斑血痕。
寻着手看去,端木霖挺立着,却无得胜的喜悦。
端木霖左手一松,影跪倒在地上,面色苍白,朱唇的色泽更为触目,那双眼里分明是仇恨,那永远挥之不去的黑色梦魇织成刻骨的恨,藏在纯黑的眸子之后。
不敢面对这样的目光,端木霖别过头去,语气散在风里,再无迹可寻,“凌烟,对不住了……”
举剑……
“不要!”逍徉大声叫道,反手抄起自己的剑。
刺下!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影睁开眼,窗外圆月鲜红,逍徉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下,胸口插着的,是自己父亲的剑!
“父亲,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了……”血流如注,染红月白衣装。
“逍徉,她究竟是你什么人,你连她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还……”
“知己。”逍徉闭目微笑,从不离身的离光剑落在地上。
肉身倒地,另一下沉闷声响。
端木霖是自己倒下去的,逍徉的剑并没有碰到他。
圆月衬在影身后,往日淡粉的指甲上是诡异的水蓝。
“知己……”影轻念,捡起自己的银剑,反手归鞘,脸上依然冰霜一片。
“都结束了,若影小姐……”雪梦沙甜的声音从一侧远远传来,一盏琉璃灯闪烁,“我们回去吧。”
黯色天幕,水色银辉,似什么也没有发生,残蝉依旧唱晚。
月色如水,黑夜如幕,隐藏多少不为人知的旧事,庇护多少曾上演的剧目。
中秋之月,从来照不亮团圆的去路,寻不到悲戚的过往小径。
“暮雨初歇,冷月近绮户。丝竹遗声难寻,夕楼旧,任评说。
清绝,愁亦别,十指跃夜弦。泠泠寒霜凝驻,孤影却,自逍遥。”
逍徉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幕。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白衣胜雪,孤傲地拒绝一切可能的温情;黑发如绸,瀑布般宣泄而下,在脚边柔柔地打着卷;肌肤仿佛吹弹得破,晶莹剔透。曾经清澈的眸子闪动摄人心魄的寒冷,痛彻心肺。玉指上的毒已经除去,粉色蝴蝶簇拥一根玉簪。冷香和风蚀在一起,无法分开。白衣边口的银绣闪动比繁星更璀璨的光芒。
“你为什么救我?”逍徉幽幽地问。
“因为你救了我。”女子淡淡地回答。
“……你根本不需要我救的,你的指甲上早已涂了毒,你什么都设计好了。”逍徉嚅嗫着,“你……究竟是谁?”
“夕若影。‘霜天晓角’主人,夕照宫宫主。”女子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黑色眸中的神情逍徉却看不清,“云凌烟和夕暝影之女,逍徉,我说过,我是个‘恶人’吧。是了,我是一个复仇的恶人。”
“为什么要瞒我?”明明答案再清楚不过,逍徉梦呓般开口,仿佛对自己发问。
“我想要啊。”若影的笑容倾国倾城,纯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罪孽,却让人觉得愈加冰冷。
“我想要我的逍遥,我可以用最歹毒的方法。我可以看透人心并利用最柔软的地方,何乐而不为?”
“你不是十年前的影儿了。”逍徉闭了目,不去直视那清冷黯色和刺目利刃。
“拜你们所赐!我本有一个完整的家,本有疼我的父母,本以为我已有世间一切幸福,本是夕照宫尊贵的少宫主,本是人人称道的若影小姐!可你的父亲,因为害怕夕云两家的联姻,他便寻了个借口……逍徉,我问你,你见过冲天的巨炎?你可在暗无天日中独自在峭壁徘徊,不知前路何在?”若影低头,十指紧紧地嵌入手心,“你怎么知道被复仇之责束缚的窒息!你,养尊处优的你懂什么!”
抬头时,若影眼中清冷光辉明灭,长发冷冷垂下。逍徉眼中,她却有一瞬间的崩溃。
“自十年前,我便不再是那个你记忆中的影儿了。我是云夕两家唯一的后裔,所以只有这复仇之链断去,我才可自由呼吸。所以,为了我的逍遥,我什么都可以丢弃,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许久,朱唇重又轻起:“晓宫已经不在了,还记得刚才的那十人么。”
淡淡的语气中透着寒气,冰冷敲入逍徉脑中,又痛彻心肺。
若影拿出离光剑,放在逍徉面前:“逍徉,你可以……”
“杀你?不,你是我的知己,那时,我就说过了。”
“小姐……”雪梦沙甜的声音从一侧远远传来,一盏琉璃灯闪烁。
“逍徉,走罢。也代我……寻逍遥去。”
没有任何征兆,白衣渐远,没入无边黯色。逍徉依然没有看清她目中光华,如同一直以来一样。
云过,明月朗照,尽管如此,也照不亮这繁华大地。
银辉晴朗,圆月衬出黑色宫殿,水色流过匾上的几个字——夕照宫。
莲步轻移,柔柔丝衣抚过地上银霜。白衣胜雪,黑发如绸,眉目如画。
“宫主殿下,这三年,可真难为你了。”说话的,是一身白衣打扮的雪梦。
若影微微摇了摇头,止住雪梦:“雪姐,十年前你救我出来,不是就说好了的。此生,你便是影儿的姐姐。更何况,你早已被母亲赐了‘云’姓。”
“影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当年苏家被诛,你为何不出手?”
“苏家只想打着我的名号独霸朝野。我不过是他们的工具。而且,如果当时不除了他们,日后祸患无穷。”
雪梦只觉一阵惊悸,没有想到那个看似温婉的若影,当年就有这样的心机。这些年,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若影黑色的眸子,越来越无法知道她的心思,越来越无法理解她的做法。不只和十年前那个和自己长大的若影小姐不同,就连三年前那个跪在西月楼门口来找自己的影儿,她也已经不是了。
“雪姐,逍徉,他……”
雪梦轻轻摇头,算做回答,又拿出一柄剑——逍徉的“离光”。
若影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继而抬起头微笑:“依然会是这样,他当我是‘知己’和他当我是仇人,结果都一样。这样最好!”
同时,雪梦的心一寒:“影儿,你果真是利用他?”
若影没有回答,脸上是看不真切的莫名笑容。
也许她依然还是那个没有长大,却已被尘世镀上残酷暗色的夕若影。也许生在刀光剑影暗流的治世,注定她终究会是一个这样的人。
惟明月见了,惟明月知晓。
桌上一壶香片茶,袅袅生烟。
“暮雨初歇,冷月近绮户。丝竹遗声难寻,夕楼旧,任评说。
清绝,愁亦别,十指跃夜弦。泠泠寒霜凝驻,孤影却,难逍遥。”
月色银霜铺满一室,宫殿的窗棂阻挡了明月朗照。殿中的圆柱留影,只在殿内徘徊。
复仇之链已寸寸断开,但这苍茫大地上依然纠缠永远无法挣脱的另些锁链。就如同明月永远不是圆满,十年的明月,欲满还缺,欲满还缺……十年的人,已非当年。
这世上,本就没有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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