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的密室中,十数个浓重的黑影,默默不语。
泽蒙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我们高估了画师。他虽然具有天生摄灵之眼,但是毕竟没什么法术修习的基础,与圣君比起来,法力弱小。我看画师已完全被圣君镇伏,恐怕他不能战胜圣君。”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人道,“是不是放弃……”
“不!”泽蒙站起来,“虽然画师不能匹敌,但是毕竟也能带来很大的威胁。明日,画师即将画完的时刻,也将是圣君最虚弱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时行动,否则,一旦魔君胜利,功力将大大提高,我们就更不会再有机会。”
“可那太冒险了!”又一名武将道,“圣君的功力不必说,就是圣君的近卫队,也会是我们强大的敌手。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
泽蒙冷笑,“难道你要退出?”
“是的。”武将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已九死一生,总算保住这条老命,可不愿再卷入什么愚蠢的计划中!”
泽蒙身形突然向前一闪,手中寒光掠过,武将低吼了一声,缓缓倒下。
其他武将全部站起来,怒视着泽蒙。
泽蒙收起剑,镇定地道:“想想看,如果我们的谈话泄露出去,圣君该怎样对待我们?”
武将们默然不语,纷纷低下头。
泽蒙道:“我们必须明日行动,别无选择!”
反叛者们颓然坐下。一人道:“你觉得我们有希望吗?”
泽蒙许久没说话。
密室中的沉寂令人窒息。
泽蒙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也许会出现奇迹!”
清疏在画室中,将婷荷画像展开,挂到床前,眼泪模糊了双眼,“婷荷,你真的在画中吗?我害了你!”他眼中泪水默默地流下,他也不去擦,只是呆呆地坐着。
门被轻轻推开,清疏转头看去。
进来的是竟然王后,长长的深蓝色的裙摆拖在地上,面容清冷,目光忧郁。
“你是……王后?”清疏惊讶地道。
王后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什么王后!我仅仅是千聿的妻子。”
清疏抹去眼泪,问:“前两日的绵被与食物可是王后送来的?”
王后没说话,来到婷荷画前,出神地观看着,良久,幽幽长叹道:“公子画艺确实出神入化。但是……”她转头悲伤地看着清疏,“这一次,公子以为自己能画完吗?”
“当然。”清疏恨恨地道,“我明日就能最终完成。到那时,魔君必将付出血的代价。”
王后悲悯地看着清疏,“公子今天下午怎么画不下去了?”
清疏扭过脸,“我只是感到有些累。”
王后在屋中缓缓地走了两步,“你知道我的夫君与薇云仙子之间的事吗?”
清疏抬起头,不知为什么王后会突然说起这话。
王后轻轻摇头,道:“其实我与千聿,原来是普通人类。我们生活在南方一个安宁的山村中。我很爱他,他也全心地爱着我。有一年秋天,千聿孤身进入深山中,想猎到一只孔雀,将最美丽的翎羽送给我。可是他却不慎被魔漳所染,回来之后,他开始高烧,身上的皮肤一块块地腐烂。”
“我们毫无办法,有人说北方有薇云仙子可以仙术法力治愈这种病。于是我俩就来到北方,求见仙子。我们千辛万苦才找到云仙宫,然而在仙宫门前,却受到仙宫诸人的欺侮,不许他入宫,并用难听的话辱骂他。”
王后的话音颤抖,似乎直到现在也忍受不了当时众人辱骂的话,她平静了一些,继续说道:“千聿勃然大怒,指着仙宫说,将来必将攻陷仙宫。然后他拉着我下山。后来据说仙子回宫,在门前却忽然停下,她感到一种戾气封在门前。问明事由,仙子立刻赶下山,追到我们俩,仙子表示愿意为千聿治愈魔漳之病。”
“可是千聿此时已完全被愤恨激怒,他宁愿染病,不受仙子恩惠,也要在将来攻陷仙宫以报得被辱之仇。薇云仙子当时揭去面上蒙纱,千聿惊叹,无法说出话来。我当时也完全震惊于仙子的美貌,与仙子相比,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地上的泥土。仙子说不仅能使千聿复原,并且还可以传授给我仙术,让我的容貌也变得如她一样美丽。她问千聿可愿意?千聿身子摇晃,回过头来看我,看来他正要应允仙子。但就在此时,仙宫中那些人又追来,指着千聿大骂其亵渎仙子。事情终于无法挽回,千聿愤然带着我离开。”
“千聿回到南方,拜邪咒师为师,苦修邪恶道术。我不愿离开他,也修习咒术,护持他在山中闭关十年。他的成就很快越过所有的邪咒师。当时染上魔漳的人,身体逐渐腐烂,为人厌恶,或被人杀,或被人放逐深山。而千聿却召集这些人,教他们阴邪之术,魔漳不会再威胁他们的生命,反而成为他们修炼邪术的力量来源。从此,他们就开始报复整个人类世界。”
王后停了下来。
清疏没想到千聿竟有这样一段历史,千聿当年会是怎样的愤怒与仇恨?怪不得千聿的目光那样复杂,那不仅仅是邪恶与残暴,还有深藏在心中的深深的仇恨与伤痛。
清疏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肢体也块块腐烂,遭受无边痛苦之时,往日的亲人、朋友却避而远之,甚至举刀前来加害,那种恐惧、绝望将会有多残酷?
清疏抬起头,“为什么王后要跟我说这些?”
王后长长叹息,“也许公子明日就不会活在世上。不过,如公子能多了解千聿,或许能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清疏思考着王后的话。
王后却走向房门,又转过身,“你母亲的尸身,我已安葬,你安下心吧。”
清疏一怔,立刻伏身,失声恸哭。母亲得以入土为安,这却是千聿妻子所为。而他直到现在,仍血仇未报。
王后的到来使他的心完全乱了,他不禁想到,是谁造就了千聿魔君?是千聿自己疯狂的个性,还是这个冷漠的世界?还有那些在迫害中致死的染上魔漳的人,以及那些被魔漳军杀害的普通人类,为什么这世间的残酷杀戮不断,何时才是尽头?
他又想到自己魔鬼般的画艺,他也曾杀过人,有意地杀害过他的老师伯维,也无意中害死了婷荷与薇云仙子。他也受人追杀。他与千聿又有什么不同?世上为什么会有他们这样不被世间所容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他苦苦思索,他来到这个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手中的画笔,难道只是要造就蕴灵画像?
他陷入深深的绝望。
恍惚间,窗纸上忽然映现出一片光明。
他惊奇地站起来,打开窗户,顿时瞪大了眼睛。
花院中的池水中,幻昙的叶蔓完全伸展,辅满了整个池水,一朵朵放射着纯净、明丽的犹如千月之色的花团在宝石般翠绿的绿叶中明媚绽放!
清疏的魂魄似飞扬在九天之上。然而,就在他目炫神迷的瞬间,朵朵花团却突然在他面前凋谢,湛净的光明消失,明丽的花瓣枯萎,向下掉落入池中。
天地重又回归黑暗。
清疏却感到巨大的幸福感充溢在体内,幻昙之花虽然绽放的时间却只是一瞬,但是长达千年通过虚空之根吸取的天地精能却在这刹那间全部释放出来,仅仅这一瞬间,他的灵魂已被幻昙澄明湛澈的光明净化!
漳魔士兵从花园中涌入,看到的却是黑暗的湖泊,不明白刚才的白光是怎么回事。
翌日一早,他又被押上大堂,手中持着婷荷的画像。
大堂内,魔君端坐于座上,狐疑地看着他,“画师,昨夜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幻昙绽放?”
清疏微笑,“看来上天待我不薄,我已没有遗憾。”
魔君恼恨地吐了口气,他身为魔君,竟然没亲眼看到千年一遇的幻昙开放。而清疏瘦弱的身形似乎充满了新的力量,目光中也闪动着坚定的光泽,这使他不安。他说道:“画师,时间已拖得太久了。今天,就让我们完成那幅画,好吗?”
清疏平静地道:“今天我会一直画下去,直到你我之间,有一个人死去。”
魔君冷笑,“很好。”
泽蒙坐在魔君下首位,晦黯的目光示意其他诸将。
清疏坐到画前,将婷荷的画像轻轻地放在一边,然后静静沉思。
王后走了进来,神色肃穆,躬身施礼道:“臣妾今天要来看看,我的夫君是否还能见到晚上的月亮。”
魔君冷笑道:“我能见到,但是你……”
王后神情无喜无悲,“臣妾知道。如果夫君成功,就再不需要臣妾。臣妾已有准备。”
魔君阴沉沉地笑着,“好吧,如果你愿意,爱妃,坐在我的身边,你将见证那一时刻,我将成就不败之身。”
清疏恍若未觉,他拿起画笔,不看魔君,迅速地,却又是熟练地描绘着。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那样充满了疯狂的仇恨,而是含着深深的悲哀。
他不再将魔君画成邪恶与残暴的,魔君本身就是一个悲剧。他想到被害的母亲,城中被屠的居民,他想到死在自己手中的伯维、婷荷与薇云仙子,他深深地厌恶一切杀戮,他要将这深深的悲恸都描绘于魔君的面上,那双残暴之眼中。
千聿魔君在座上有些不安地移动了下身躯,沉沉地注视着画师。
清疏画得很慢,他时不时地抬头观察魔君的残暴双眼,但他不再感到惊悸,相反,被幻昙净化的心灵之光仿佛从目中透出来,柔和地润化了魔君眼中射出的强**人的戾气。
魔君的举止有些异常,他时常闭目静坐,有时身体挣动,突然睁开眼。而往往这时,清疏的额头上就会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整个白天过去,清疏仍没有画完,大堂中燃起烛火。
大堂之外,快步入一名漳魔将军,跪倒奏道:“圣君,一队人类的剑士法师忽然出现,杀入城中,正逼近城主府!”
泽蒙听到,立刻神情大变,他周围的十几名将军神情也格外异常,互相交换着神色。
魔君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忽地他露出一丝冷笑,“也好,我正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却自投罗网。”他转向清疏,“画师,非常遗憾,如果你能晚两天再画,也许你可以给本君画一幅‘魔王力克天下道门图’。”
清疏好像没听到千聿的话,只是专心作画。
魔君开始布置,他撤去大堂周围明处的卫队,却令魔漳将军、武士埋伏在大堂周围暗处,然后打开院子大门。
泽蒙与诸将在走入大堂周围的屏风之后时,向其他人打着暗号手势。
王后悲伤地坐在魔君宝座侧后位,身形如石像一动不动,眸中失去了所有神采,空虚黯淡。
不到半刻钟,大堂外,数十人跃入,身上青、白道袍飘飘,仙风道骨,手中刀剑、法杖林立。
“魔君!”一名身穿白袍的老法师,眉发雪白,手中执着金色的法杖,率着众人稳稳地走近,高声喝道:“你为祸天下,罪行涛天!今日该是了结的时刻。”
千聿站起来,背手而立,冷冷地笑道:“原来是源光道尊,”他目光望向其他法师,“天下精英皆汇聚在我这里啊。非常好,省得我去找你们。今日你们死在这里,天下就再也没有可以与我抗衡的力量。”
源光道尊长眉白须飘荡起来,气势凌厉地举起法杖,向魔君一指:“违抗天道,必将灭亡!”
由他法杖前端,射出一道透明的光迹,与此同时,其他数十名剑士法师一起发动进攻,青袍剑士挥舞长剑,身影与剑光旋腾翻舞,跃进堂中;白袍法师们各自作法,手掐印决,一道道透明光虹齐射向魔君。
魔君屹立不动,那些法术光虹冲到魔君身前,却立刻如碰上一个无形的罩子,再也无法前进,纷纷消散。
剑士们挥舞长剑由各个方向围攻魔君,却忽然由大堂周围的屏风后杀出数十名魔漳武士,拦住他们,双方剑光交接,青与黑色的身影混杂盘旋,激烈交锋。
法师们在院子中继续施展法术,院墙外却又跃入数十名魔漳武士,向他们杀来。
剑士与法师对突然出现的魔漳武士毫不吃惊,他们锐意向前,劈倒一个个阻挡的魔漳武士,逼近大堂后部的魔君,这是他们终极的目标,只要先行击毙魔君,魔漳一方就将不战自溃。
泽蒙与几名将军护在魔君身前,但很快就假装落败,退到一旁。
源光法师在两名精壮的剑士的护持下,由众人丛中杀出,法师杖上闪烁着金光,向魔君挥去,两名剑士的长剑也如电光般由两侧挥出虚幻的光影,斩向魔君。
魔君双臂一展,黑色披风在身后滚滚而起,身影忽然向左进逼,强硬地闯入到剑士的剑光中。
剑光骤消,剑士被击得向后腾身而起,嘴中鲜血飞溅。接着魔君双掌又印向源光法师,法师法杖横挥,魔君双掌蓦地抓住法杖,向旁边一挥,法师被抡起来,正砸在另一进攻的剑士的身上,两人跌落滚翻在一起。源光法师震惊地瞪着魔君。
魔君嘴角露出冷笑,“你的‘天道’已抛弃了你。”
周围又攻上数名法师与剑士。魔君身形忽左忽右,每次出击必击倒一人。
清疏对周围的厮杀视而不见,他已完成大部分,魔君脸部也已画完,他用一只画笔调均青与黑色,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镇定心神,开始勾勒魔君的眼眸,这是画作最后完成,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拿着画笔,在魔君那凶悍的眼眸中,涂了一层浅浅的青色。
正在这时,他身后走来两名身穿黑袍的侍从,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来到他面前,低声道:“公子可要喝水?”
清疏一甩手,“不要打挠我。”
然而那两名侍从却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公子还是去喝水吧。”
清疏一抬头,看到的却是离南与莆嘉的脸,他大惊失色,挣扎道:“放开我,我必须完成这幅画!”
离南与莆嘉却不由分说,抓住清疏向拖向大堂一侧。
清疏央求道:“你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我最后的报仇的机会了。”
莆嘉却说:“清疏,你的功力与魔君相差太远,我们不能让你的‘灵之眼’为魔君增加功力。”
魔君在战阵中瞥见清疏被挟持,劈手夺过两把长剑,向离南两人背后抛出。
离南与莆嘉感觉到背后凌厉的风势逼近,他们只得放开清疏,向两侧闪去,然而那剑射来得异常迅疾,劲射入两人肩膀,两人向前仆倒。
清疏从地上爬起来,悲伤地望着在地上挣扎的离南,狠心转头又回到画框前,他捡起画笔,重新沾上颜色,开始进一步勾绘魔君的眼眸。他细致地描着,魔君眸中渐渐显出不同层次的青黑色的颜色,虽然仍只是大体轮廓,但这眸子中似乎已射出阴寒的目光,令清疏感到胸中刺痛与郁闷。清疏又沾了颜料,这次他沾了一点淡淡的透明的白色,开始润泽魔君最后的眼神,这已不是写实的勾画,清疏完全凭着自己的感觉,给画像注入真实的魂魄。
正在激战中的魔君势不可挡,双方力量不断地消耗。大堂中只剩下十余名剑士与法师还能战斗,而门外却源源不断地攻入魔漳武士。
源光法师准备做最后一击,喝令十名剑士与法师一起杀向魔君,剑影与法术光虹交相辉映,遮住了魔君身形。
魔君的动作却突然慢下来,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似乎正在失去力量,身形越来越笨拙,出击的力量越来越弱小。两名剑士以剑引开魔君的双臂,他胸前空当完全显露。源光法师大喝一声,白须飘扬,法杖向前击出。
源光法师以为此击必中,却突然看到魔君眼中闪过阴险的寒光,他意识到不好,魔君猛地扭转身形,从他杖边闯过来,一掌印在源光法师的胸前。
源光法师向后飞起。
魔君身形犹如疾风,旋向其他道士法师,势不可挡,数名道士法师被击倒。
源光法师倒在地上,哀叹一声,大势已去,他们全军覆没。
魔君此时却越发异常,他呆呆地站着,转头望向清疏,呼吸变得急促,铁青色的脸上显出灰白的颜色,额头上出现密密的汗珠。魔君咬着牙,眼中流露出暗暗惊恐的神色。
源光法师看出魔君确实已尽乎崩溃,可惜他们只要再能多支持一段时间,必可斩杀魔君。
王后由宝座后面站起来,惊异地望着魔君,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难道画师的力量最终影响到魔君?然而昨日清疏还是那样不堪一击。
泽蒙目光寒冷,手中持着带血的长剑,悄悄地接近魔君。
就在这时,大堂一侧的清疏将笔抛到地上,站起来,长长地叹息:“完成了。”
(https://www.tbxsvv.cc/html/37/37464/9531151.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