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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始终昏迷。
柳初绿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见。
莲苦,我渴望找回被我忘记的事。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母亲,我生命最初的真相。
我止住了她的血,但是她已经没有了脉搏。甚至也听不见心跳。
她只靠我们的真气呼吸。
有关生命的一切,包括真相和假相,她已都不能感知。
*
我们马不停蹄赶往最近的城镇辉县。
要找到千年龟壳和千年灵芝。
无酒问:“是不是找到千年龟壳和千年灵芝她就会醒过来。”
我摇头:“这两样东西只能续她性命,并无法让她醒来。”
张远墨问:“你是说锦绣姑娘将一直昏迷?”
我悲伤答道:“银针已损坏了她的大脑。如果保住性命,如果又还有奇迹,她可能很快就醒来。但也可能无法再醒,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在芍药村我曾遇到过一个病人,他像草木一样无知无觉躺在床上,昏迷了十年都无法唤醒。”
天空有小雪飘落。
她曾像一片雪花飘落进我的生命。
现在,她像一片雪花一样寂静无声。
我的眼中突然涌满了热泪。
我练残荷听雨,这天下的至寒之剑,它让我一次次面对死亡而心无起伏。
但是现在,我泪流满面,痛彻心扉。
*
少爷,无情不催才是残荷听雨的最高境界。
可是离叔,如果可以选择,多么希望有更好的方式。
*
前面一个小村庄,有许多人围在一间农舍前。
路被挡住,我们稍稍放慢了速度。
只见几个官差押着一个身带镣铐妇人从农舍里出来。
妇人边走边哭喊:“我没有毒死相公,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毒死相公。”
又有一个老婆婆踉踉跄跄地冲出来要和妇人拼命,被众人死死拉住。
我们无暇看热闹,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听见后面的老婆婆哭诉道:“我儿阿福出外做工五年,好容易今日回来。我将那只养了九年多的下蛋老母鸡杀了,让儿媳煮好后亲手端给他吃。没想到,阿福吃了这只鸡,竟当场死了。我那苦命的儿啊,定是这狠心的婆娘因你多年不在家,有了奸情,才将你毒死。为娘一定要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我一拉缰绳,停住了马,转身回头。
张远墨道:“莲苦,怎么回事?”
我拦住了那些官差,道:“人不是这位娘子毒死的。”
官差奇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人不是她毒的?”
我说:“那个老婆婆说他儿子是吃了养了九年多的老母鸡后死的。十年鸡头胜砒霜,她丈夫是误食了老母鸡的头,中毒而死。”
人群哗然,有人喊道:“老母鸡的头有毒,胡说八道。”
我说:“你们若不相信,可以再找一头十年左右的老母鸡煮来试试。”
我回转马头准备离开。
只见两个官差横刀拦住了我:“公子既然如此说,最好留下做个证人。”而那个妇人,更是满脸恳求地看着我。
我看着怀中的锦绣,万分为难。无酒对我点了点头。
我说:“好吧,我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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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老母鸡,在另一家农舍去毛下锅,全程都有官差和十几个乡亲盯着。
煮好后有人将一只狗牵进院中用鸡头喂它。
吃完鸡头的狗,悲鸣着当场死去。
真相大白。
老婆婆抱着已被除去镣铐的妇人痛哭。
官差十分佩服,问:“为何老母鸡的头上会有毒?”
我说:“鸡在啄食的时候,不断将食物中有害金属存在鸡头里。时间越长,储存越多,毒性也就越强。以后大家多加小心就是。我们还有急事要赶路,这就告辞了。”
说完,三个人疾步上马。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问道:“这位公子,这位姑娘是否中了极厉害的银针,须找到千年龟壳和千年灵芝方可救命?”
我回头,看见人群中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身背药篓,清矍健朗。
他说:“我家住在辉县,寒舍中恰好有你要找的两样东西,不知公子是否愿意移步?”
无酒问道:“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老者道:“老夫吴续断。”
朱雀门医术一支中,人称医神的吴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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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路上,我曾问吴续断,素不相识为何愿以千年龟甲和千年灵芝相赠。
他答:“吴某是在你们大家煮鸡时路过,也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你的同伴命在旦夕,一分都不能耽误。但你却还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停留,大有医者之心。吴某又岂能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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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县续断草堂。
锦绣服下千年龟甲和千年灵芝,几个时辰后,便可自己呼吸。她的性命已经暂且无碍。
但是五天过去,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五天内,我不眠不休,几乎粒米未进。有时,就连张远墨在旁唤我我也无法听见。
第六天早晨,药童锄药来到锦绣的病榻前:“萧公子,我家老爷坐堂顾不过来,有一个急症病人不知你能否替他出诊一趟?锦绣姑娘有我们几个照料,你尽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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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童采禾带我和张远墨到城东一家大户人家。大门口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喜”字,想是家中刚办喜事。
采禾道:“许员外,这位萧公子是我家老爷的朋友,来替你家公子诊脉。他的医术是我们老爷都佩服的。”
许员外将我们带进内院。
远远地听到女眷的哭声。不一会儿,许夫人红肿着眼睛迎了出来,道:“老爷,成儿今日更是肿得厉害,你说会不会是新娘子和他相克?”
许员外轻斥道:“瞎说什么,郎中已到,还不快快迎进去?”
我们来到一间新房内。
只见新郎躺在床上,全身肿胀,头大如斗,身上还布满了疹子。
许夫人道:“先生请看,成儿洞房花烛第二天,就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越来越厉害。请了好几个郎中都不知是何原因。”
我伸出手替他把脉,却觉六脉平和,无异常脉象。我问:“可吃得下东西?”
新娘子低声道:“吃得下,胃口也还好。”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有一种淡淡香气。
思忖片刻后,我说:“我明白了。”
我对许员外道:“请马上将病人搬出新房。现在虽是初冬,但应该还能买到新鲜螃蟹。你们将螃蟹捣烂成粥样,遍敷全身。再用紫苏日日给病人洗浴,三天内,肿消疹退。”
许员外将信将疑,问:“小儿得的是什么病?”
我说:“新房的床、衣柜、桌子、椅子都是全新的,涂了新漆。他是对漆过敏,中了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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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草堂,采禾将出诊之事告诉了正在坐堂的吴续断。吴续断含笑点头。
堂外等待的病人很多。
只见一位妇女,双手高举不下,据其丈夫说得这怪病已有七八天。吴续断走到她面前,观其容色,突然伸手抓向她的胸前,妇人大惊,急忙用手护住。妇人的丈夫万分恼怒,正要发作,吴续断大笑,指着妇人的手道:“好了!”
又有一个富家公子被扶了进来。
病色沉重,还不时抽痉。
他的父亲,一个富商模样的人道:“吴神医,我们是汴京段家。从京城慕名而来。京城里大小名医我们都看了个遍,但小儿的病不仅不见好,反而开始抽痉。只要你能治好小儿,不管多珍贵的药材,花多少钱我都无所谓。”
吴续断诊脉后道:“先前那些药方你可带来?”
富商将药方呈上。
吴续断沉吟道:“这些药方倒都还对症,只是少了一味药。”他取笔在药方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
富商接过药方,大吃一惊,怒道:“什么,黄土?!我们千里迢迢赶来,你就让我儿子吃黄土?”
吴续断道:“段老爷息怒。萧公子,你可否对这位段老爷解释其中道理?”
我说:“我观察这位公子容色,病应当在肾。肾属北方之水,按五行原理,土能克水,所以此症当用黄土。”
吴续断赞许点头,对段老爷道:“段老爷,如若不信,你可在草堂内住下。服用一帖后,你儿子的抽痉应当能停止。再服两剂,病可痊愈。若病不好,你再问罪不迟。”
吴续断随即吩咐采禾从厨房灶中取下一块烧过很久的黄土,用布包上,放入药中一起熬。
富家公子被扶进了后堂。
吴续断看着我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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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道:“原来,你让我帮助出诊,实际是在替我治病。你是不想让我继续萎靡下去。”
吴续断道:“这药方不是我开,这是无酒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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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后院,看见锄药边熬药边眉飞色舞地在和无酒讲故事。
锄药道:“今年夏天,我家老爷被铁公鸡吕大官人请到家中。原来吕公鸡的儿子嫌天气太热,独自一人到后花园荷花池边乘凉,躺着躺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便觉得周身奇痒难忍,浑身上下碰到哪儿哪儿痛,连衣服也穿不得。我家老爷仔细看这吕公子,发现周身不红不肿,不寒不热,脸色如常,饮食照旧,脉象平和,不像是有病。于是来到他乘凉的地方,看见池中荷花点点,池边碧柳成荫。老爷看完后回到房中为吕公子开方。你猜写的什么?”
无酒边喝酒边摇头。
锄药继续道:“白糯米三石,洗净蒸熟,做成饭团,连做三天。”
无酒好奇:“饭团?”
锄药得意道:“我家老爷说了:吕公子之病,乃是邪恶在身,需用粢饭团方可驱逐。驱邪之法,当在辉县最热闹之处,设摊发放饭团三天,凡衣衫褴褛者,每人发放四只。吕公鸡一听,心如刀割,可为了儿子,也不得不照办不是。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家老爷拿了两个粢米饭团来到吕公鸡儿子的卧室,用粢饭团在他身上、胳膊上、腿上滚来滚去。说也奇怪,不一会儿,刚才还躺在床上哭爹喊娘全身痛苦的吕公子,马上一跃而起,好了。”
无酒道:“竟有此事?”
锄药不慌不忙地说道:“其实这吕公子的病说怪也不怪,老爷在他乘凉的地方看见有许多毛毛虫。毛毛虫被太阳暴晒,就会脱落下不少刺毛。由于刺毛很小,所以肉眼看不见。可是一碰身上,刺毛就刺人,疼痛难忍。用粢米团的粘性把他们粘干净,病也就好了”。
无酒问:“原来如此,那为何又要设摊发放饭团三天?”
锄药道:“那吕公鸡整日里鱼肉乡邻,这是我家老爷故意想法子治他的。”
无酒哈哈大笑,连饮几大口道:“确实痛快。”
然后他就看见了我。
我说:“我已决定将锦绣留在草堂托付给吴前辈。我想我们明日就可启程去南阳。”
无酒看着我,似喜还悲:“其实,这几日老酒鬼都在想,相对有些事情,去南阳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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