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江湖谜语 > 第二十二章 苍天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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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已枯,心已老。

    剑枯台。

    无酒、四大掌门和我都已在台上,张泰然勉强倚靠着那棵胡杨。

    我看见了雪姨。她蒙着面纱,站在人群中。一身裙裾,如血如火。

    我看见张远墨,蓝衣锦带,明净忧伤。

    *

    我将石生的画在四大掌门面前慢慢展开。

    张泰然、岳泉石、颜怒尽皆大惊失色。张泰然道:“不可能,不可能……”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只有司马空谷异常平静。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看着我,安详温和,说:“我本来实在应该也将那个傻孩子杀了。”

    人群一片惊呼。

    *

    深夜,魔鬼城外,一名青衣男子手持长笛,刺向对面的一个人。血喷出,却不是血,是朵朵飞舞的白梅。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他们流血的伤口长出一株又一株虬劲的梅,连成一片。乍一看去,是月光下一片清冷寂静的白色梅林。看久了,竟然仿佛还能听见林中幽微的笛声。

    那名青衣男子,眉目清晰,却是司马空谷无疑。

    *

    我说:“其实即便没有这幅画,我们最怀疑的一样是你。”

    司马空谷道:“空谷洗耳恭听。”

    我说:“十八年来,我们始终坚信,凶手在你们六人当中。

    追访凶手有三条线索,一,他盗去的剑谱虽是假的,无法练成真正的残荷听雨,但仍然会有助于功力。二,残荷听雨,夺人意志,即便习练者也难避免,此人无论是剑法还是性格都会受其影响。三,他能拿到毒仙的毒药,定是和朱雀门极有渊源。

    六人之中,你的功力无疑远胜于他人。此为其一。

    第二,“残荷听雨”能让万物萧瑟,“云卷云舒”则如闲云漂荡,都是剑意孤绝。冬天的寒冷和天上的云朵,两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有一点却相同,它们都是完全不由人掌控的东西,这恰恰是残荷听雨的要义所在。

    而你性格平和,常给人寂寞萧索之感。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是我极为熟悉的一个人。那自是因为我也练残荷听雨,和你有相通之处。

    你当年夺得剑谱,雪耻之余自然是为了称霸天下。你当然怎么也不会想到,残荷听雨竟是这样一把剑,即便当上盟主,野心也已被它消蚀,这岂非天大的讽刺?

    第三,要想拿到毒仙的毒药,此人定是和朱雀门极有渊源。

    朱雀门是魏晋时的七大名士‘竹林七贤’所创办,门下弟子分别修习酒、乐、棋、赌、毒、工、厨、戏、绣、舞等术。竹林七贤皆好酒和音律,常于竹林下酣歌纵酒,所以又以酒术和乐术最为出名。其中,嵇康临刑前奏《广陵散》从容赴死,已成千古绝唱。你在音律上的造诣实在已达巅峰,若六人中有人与朱雀门有渊源,你自然嫌疑最大。

    那日,我问你的笛是否柯亭笛,你并未否认。柯亭笛和焦尾琴都是东汉蔡邕制出的绝世乐器,在世上失传已久。其实,蔡邕和他的女儿蔡文姬,都与曹操和魏国极有渊源,这两样名器最后都是辗转到了竹林七贤手中,成为朱雀门秘而不宣的镇门之宝。

    因此可以断定,你不仅仅是与朱雀门有关系,你根本已是朱雀门下。”

    人群哗然。

    *

    司马空谷神色如常,叹道:“在世人眼中,朱雀门亦正亦邪,神秘莫测。其实,不过都是些痴狂的人,为乐痴狂,为赌痴狂,为毒、为戏痴狂。虽然此举有负本派,但能入朱雀门,始终是空谷这一生最快乐的事。”

    我继续道:“虽然万荷山庄认定你为凶手,但庄中幸免的人武功都是平常,而你的武功又太过高强。因此,他们一直等待莲苦功成之日。

    两年前,泰山程掌门和华山姚志突然死于残荷听雨之手。临死前脸上的表情都说明凶手是他们极为熟悉的人。程掌门被害时,张泰然和颜怒正一道。姚志被害时,前来贺寿的客人都见到岳泉石和颜怒一起,而张泰然和方正云一道在房中写贺联。因此,六人中,有机会杀人的也只有你和夏伯卿。这更证实了我们的判断。

    那日,我听张泰然说,泰山程掌门被害时,他和颜怒一齐赶到。只听得程掌门说了一个“门”字,他以为凶手还在门后,回头看去,却已中毒手。颜怒也只隐约看见一个远去的身影。当时地上还留有程掌门没写完的“竹”字,因为认定万荷山庄所为,大家都道那自然是个“箫”字。

    花谢拉琴卖唱的那天,一条街的人都在掉泪。我听得泰山派的一个弟子对着一碗馄饨落泪,说是想起被害的程掌门,因他是南方人最喜欢吃馄饨。我突然想起,在我看到的关于南蛮风俗的书里,他们读“门”和“盟”是同音的。也就是说张泰然听到的那个“门”字,很可能却是“盟主”的“盟”字。果真如此,那么地上没写完的“竹”字,就应该是“笛”而不是“箫”了。试想,程掌门既然被残荷听雨所刺,自然明白大家都会知道是万荷山庄的箫剑所杀,何必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写一个“箫”字呢?

    而这一路的杀戮,曹浩然被害,你们六人都有做案时间。魔鬼城的杀戮,从行程上看,剩下的四人也都有作案时间。但是那个晚上,三大掌门整夜面对面为张泰然疗伤至天亮,不可能有人离开而另外两人毫无察觉。你说你接到书信赶往凤凰镇,却无证人。

    你接到的那封书信,是有人冒充张泰然写的。但是当日信鸽却没有少,这封信凶手如何能送到你手中一直让人费解。其实答案也简单,信是你自己写的。

    你的书法造诣颇高,你是六剑盟主,自然熟悉张泰然笔迹,所以连他日常避讳都知道,可惜终究是百密一疏。你自然也有火漆印章。你伪造这封信,就是为了假装离开,伪造不在场的假象,然后暗中跟随方正云、夏伯卿等人,伺机下毒再杀人。

    方正云给岳泉石的信,原信内容提到曹浩然被害的那个晚上,他出门小解看到你一身夜行服回来,又说你有意拖延行程和夏伯卿起了冲突,他因而心中不安,暗中写信给岳泉石。因为六剑中,方正云素来与岳泉石极好。三个掌门看了此信,虽觉荒唐,但终究心有疑虑,将原信烧毁不向众人提及此事。没曾想,喂养信鸽的弟子却无意中说出方正云来信一事,岳泉石只好仓促间伪造一封。却被你看出破绽。你虽不知道信上内容,但想来做贼心虚,方正云既然瞒着你写信,岳泉石又不愿你知道信的内容,肯定所说之事对你不利,因此,昨晚你要杀岳泉石灭口。没想到,却刺了张泰然。

    虽是这样,但有两件事仍然一直让莲苦无法想通。”

    司马空谷问:“哪两件事?”

    我说:“第一件,你为何要杀这许多自己人?

    你已当盟主多年,野心又被残荷听雨消蚀殆尽,到底有何目的要杀这许多人。杀他们让六剑元气大伤,实在于你有害无利。

    你虽暗中入朱雀门,但朱雀门虽然行事乖张,除了毒仙因为感情受挫,性情大变为害江湖外,代代以来门下弟子都是与世无争,所以也不可能是奉了朱雀门之命。

    直到那天你和无酒前辈在剑枯台前的一席话,我才算想通了。

    前辈说,你作为司马盟主并不清醒。六剑当年结盟,实是想成为武林大派,创一番千秋伟业。二十年前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多年。实指望你当上盟主后,能带着大家重振雄风在江湖上处处出头立威。谁知,你虽带着他们暗中做了许多可以名动江湖的事,但却总不赞成下面的人靠此扬名立万,难免有人心中不甘。因此,六剑之下暗中对你的怨言颇多。

    残荷听雨,夺人意志,二十年来,在你身上实在是明证。它竟然让你完全背离了当年想称霸武林的初衷。照莲苦猜想,你以盟主之尊入朱雀门,自然也希望六剑门下都能不流于世俗,成为另一个朱雀门。而他们想要在江湖上成就霸业的心意让你着实不安。

    你杀他们,实际上是要清理门户。不知我是否猜对?”

    司马空谷对无酒道:“前辈的酒囊可借空谷一饮?”

    无酒默默地解下酒囊,递了过去。

    司马空谷痛饮一番后,良久,道:“江湖上从来纷争不断,杀戮不休。一份霸业的背后是万千条无辜生命。空谷总希望能去浊存清,还世人一个桃源胜地。”

    无酒想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

    司马空谷又问:“那么你想不通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我说:“我想不通的第二件事是,昨夜你明明在几里外吹笛,笛声停的同时张泰然被刺,你绝不能赶回杀人。所以,昨夜我几乎要推翻你是杀人凶手的论断了。”

    司马空谷道:“我以为我的安排天衣无缝,你是如何看破的?”

    我说:“今天,我为张泰然诊脉,出了他的房门后一直心有不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不安。后来,到了大街上,听见两个男孩对话,我突然明白为何不安了。我是为张泰然说过的话不安。

    我听见弟弟问哥哥风从哪里来,哥哥说“当然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然后弟弟说“可是风一吹,就已在身边,我觉得是很近的地方来”。

    这让我想起诊脉时,张泰然也说过的相似的一段话。

    张泰然说:‘人受伤躺在床上,难免就会想起很多事。有一次盟主和我论剑,盟主说,他的云卷云舒剑法是在黄山之巅吹笛时悟出的。站在黄山之巅,白云就围绕在身边,但你伸出手,又原来是那么遥不可及。它们忽聚忽散,没有方向,毫无定数,让人无法了解却无端折服。’

    ‘云卷云舒’,像黄山之巅的白云,好像围绕在你身边,但你出剑刺去,却原来是那么遥不可及。风动云涌,风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但等你出剑,它已经拂上你的面颊。你剑法的精妙,实在与残荷听雨有殊途同归之处。

    剑法如此,笛声亦然。你那日的笛声,轻如微风。我们以为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其实风无处不在。这是你用‘云卷云舒’的剑法造出的声效。其实,你根本不在几里地外,你就在自己厢房,也就是张泰然对面的房中吹笛。笛声一停,你即刻出手。一击之后,马上回房。所以岳泉石和颜怒冲出房门没有看到人,无酒和我用最快的速度,一个从房梁下,一个从院门入也没有看到人。等到所有人往这边赶,混乱之中你已可以从容出门走了过来。那样的时候,谁也不可能注意,都以为你是从外面赶回。”

    *

    司马空谷看着我,脸上露出十分激赏的表情,道:“萧独活有你这样一个后人,实在也不枉人世一遭。空谷心服口服。”

    他转过头面对三个掌门,神情复杂,良久,长叹道:“我对不起六大剑派。我走以后,你们好自为之。”

    颜怒将头轻轻转开,似是无法面对。张泰然、岳泉石也是神情复杂,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马空谷站起来,解下腰间长笛,对着我道:“我本当自我了断。但习剑之人,错过残荷听雨,终是有些遗憾,我亦不能免俗。不知萧公子是否成全?空谷死后,六剑与万荷山庄从此仇怨勾销。”

    我慢慢解下无语箫。

    *

    残荷听雨,夺人意志,无情不摧。

    像冬天来临,万物必定要失去生机。无可幸免,无以对抗。

    可是云卷云舒,那些天上的云,它们无根无心不种不收。

    没有意志可夺,没有情感可摧。再寒冷的冬日,飘荡在它上空的云和夏日的云并无不同。

    要让一朵云消失,除非让它化作雨,凝成雪。

    除非你也变成寒冷潮湿的风,吹到它的身边,使它凝结。

    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好像飞了起来。

    越飞越高,仿佛整个荒漠都在我的眼底。我知道一击之后,一切恩怨都将远去,直到千百年后被遗忘,被掩埋。就像魔鬼城外那些散落的丝绸、玉器、破碎的笙和马头琴。

    而死亡是什么?在石生的画里,死亡是盛开的花,它们开在何处,彼岸吗?

    突然,我的心一直一直地往下沉。

    我觉得有什么不对。是的,一定有什么不对。

    我用尽全力收回长箫。刹那间,剑气直把自己和身后的无酒逼出了几百米外。我听到无酒在耳边惊呼:“不是司马。”于此同时,我看见一把短剑从雪姨手中飞起,待到我和无酒瞬间飞回,短剑已直没入司马空谷的左胸。

    淬了剧毒的短剑。直入心脏。

    我悲伤地看着雪姨。

    雪姨将面纱除下,对司马空谷说:“十八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对自己说,一定要亲手杀了你。总算苍天有眼,若不是你全力和莲苦对决,我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你。”

    司马空谷十分迷茫地看着她,眼神涣散。

    我说:“雪姨,他不认得你。因为不是他。”

    雪姨几乎站立不稳:“你说什么?”

    我转过去对司马空谷道:“不是你。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求恳,半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是我……仇怨勾……”

    他倒了下去。

    *

    少爷,人这一生终究难免错失,你以后注定还会杀错人。

    我觉得这样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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