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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残。人散。只是花香还在。
不明就里的人经过,会以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欢庆。
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从暖香楼里窜了出来。黄褐色的毛,长长的尾巴,它贪婪地咀嚼那些看起来还鲜活的花瓣。
采花鼠。
恨梅谷里专吃恨梅花瓣的采花鼠。
我凭住呼吸,上前两步,细看它左眉上有一簇雪白的毛,这使它给人一种瞌睡沉沉的感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花痴,是你吗,花痴?”
它被我惊动,亮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跳向前,围着我转了两圈,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欢叫,窜入我的怀里。
事隔多年,它竟然认得我,并在认出后,毫不犹豫地对我交付它完全的信任。
花痴!
我问:“花痴,雪落呢?”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
她站在那里,布衣素颜,安静美好。
静得像恨梅谷落满白雪的清晨,像离叔口中烟雨迷蒙的江南村庄。
锦绣!
花痴看到她,唰地一声从我手中挣脱,窜进她的怀里。片刻之后,又自她怀中挣脱,窜到我的手中。乐得晕乎乎的样子。
“你是雪落?”
从昨到今,这竟是我对锦绣说的第一句话。
她微笑:“冰姨说我太苍白,应该有个欢喜的名字。”
*
雪落。事隔多年,当她于喧闹人群,朝我走来,说,可我却认识你的时候,我竟然认为这只是冰姨安排的一句对白。
雪落,是什么使我的内心这样失去惊动,难道是残荷听雨?
如果仅仅因为容颜和名字的改变,就不再认识一个人,那么,我是不如花痴了。或者人和花痴比,一定有什么是盲的。
却不可能是因为遗忘,因为我一直记得。
*
一直记得,十一岁那年,一月。
她像雪一样飘落进恨梅谷。伏在一只大雕的背上。
人和雕均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那只雕,当它落下,就已经因流血过多,力竭而死。它的血染红了整片雪地,也许它通人性,一直在支撑,直到看见人烟。
背上的小女孩,比我年幼。却已昏迷,奄奄一息。
雪姨检查了她的伤口,说:“其他伤口皆无碍,大多为擦伤。只是离她心脏一寸不到有处剑伤差点致命,剑法之怪,我却不识。好在刺她的人似乎在半途遭到什么阻挡,所以留得性命。莲苦,以你现在所学,已能救她。”
雪姨将她交给我,自行走开,从此亦是不闻不问。
她的衣袖里有一本绣花图谱。许多绣花图案,注解着平针、齐针、散套、施针、戳纱、滚针等字样。雪姨说这是江南的苏绣针法,江南许多绣娘手中都有这样的绣花图本,看来女孩是江南人氏。
她是我的第二个病人。第一个是花痴,八岁那年,我将它从一头狼的口中救出。伤口痊愈,它却不走,总跟着我。
两个月之后,她已能下地。
但却仍然孱弱而且惊惧,一点声音都能让她惊跳。问她任何事都只摇头,不肯开口说话。伤口疼痛亦是忍着,不声不响。
雪姨和我,都是不习惯多言的人。她不说,我们便不再问。但必须有一个名字唤她,所以,我叫她雪落,像雪一样飘落下来的意思。
我说:“雪落,该喝药了。”
“雪落,太阳很好,你要练习走走。”
她总是柔顺,也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唤她。
*
恨梅谷的极寒并不适合她,她的身体总是时好时坏。大多数的时候,我让她抱着花痴,希望它小小的身体能给她带来温暖。
她第一次看见花痴,脸上涌动着天真的欢喜。她毕竟是个孩子。
对花痴,她有一种本能的不设防的亲近。她的第一次开口,就是叫花痴的名字。慢慢地,才开始叫莲苦、赵妈和雪姨。或许在她的意识里,人已经不那么值得信赖。
唯一的一次哭,是我带她到埋葬大雕的地方。她一直忍一直忍,泪还是落了下来。但从此,她亦不再去看它。对于发生的一切,从不叙述,对我们,也没有任何恳求。
我一直记得那些日子。天晴的时候,我练剑,她坐在远远的篱笆边凝视,花痴则在恨梅丛中没心没肺地吃着花瓣。待到累了,我会坐在她的旁边,看恨梅树的影子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变化。我们几乎不说话。
而这时候的花痴,已经吃饱,心满意足地钻进她的怀里开始打盹。花痴睡觉,喜欢仰躺着,四肢摊开,呼噜呼噜地,一副天地无欺的样子。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感受到的花痴有规律的心跳,这让我非常平安喜乐。
而雪姨,亦总是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五月,冰姨的马车带走了她。
*
我早已预感会有这样的安排,也习惯不作发问。因为即使我问,一样得不到答案。更何况从医者看病人的角度,雪落也确实应该离开。
她应该去一个相对温暖的地方。
我去告诉她这件事,她听了,一样无话,只是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袖,眼里又有了惊惧。我安抚地拍拍她:“冰姨和离叔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会保护你。还有,花痴会和你一起走。”
他们离开的那个清晨,我最后抱了抱花痴,希望自己记得它有多柔软多温暖。花痴是喜欢睡懒觉的,还没有完全睡醒,懵懂无知得让人心酸。
而雪落,自始至终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我,直到马车起步,她突然跳下,径自向我跑了过来,仰起头说:“莲苦,我相信你。”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她的发,稀少细弱得像路边稀薄的绿草。
那是唯一一次,她用符合她年龄的神态和我说话,像个真正的小女孩。原来,信任是可以让人卸去所有的盔甲,并让你看到她本来的温柔面目。
在以后的岁月里,没有人再提及雪落。而我明白,如果我想知道所有的答案,就必须练好残荷听雨。
为此,我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在恨梅树下书写。
*
我突然想找张远墨,向他纠正:其实,我认识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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