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金缕衣 > 第二章 2 终结篇 连载完毕

?    (二)

    一切照旧。大学生活乏味得可以申请吉尼斯记录。倒是艺术系一个学生突发淋巴肿瘤,撒手人寰,z大借此大做文章,奢望把学校拯救于死气腾腾之中,于是捐款事宜轰轰烈烈展开。学校各处摆有粗工简做的捐款箱,仿佛一只只大红灯笼,衬出一派喜庆气象。大学生们久经学场,以为又是哪个领导把公款挥霍一空,一时计上心头搞捐款呢,一个个对捐款箱视而不见。

    这一天,把自己关在宿舍画“空间混合”。就是在卡纸上照本宣科打上若干细密的格子,再往各个格子里添上不同的颜色,每种颜色都得在色盘上调配一番。这般,一副“空间混合”得活活折腾上一个昼夜。炳熙画上几笔,破口大骂老师搞“心罚”,这样下去还不走火入魔才怪。一笔搠下去,色盘立时血肉横飞,把衣服装点成百花争艳的花园。这时电话不合时宜的响开。炳熙一个箭步过去,抄起电话,一声雷霆:“喂,哪个!”那边一个声音嗔怪道:“你是金炳熙吧,干嘛嗓门大得跟麦克风似的,吓我一跳!”炳熙听出是章珊的声音,气短道:“我有罪。”章珊那边咯咯一笑:“喂,姓金的,我们可是朋友?说‘是’或者‘不是’!”炳熙喏喏道:“是,一千个是,一万个是!”章珊那边满意一笑:“我再问你,朋友有难,是不是该帮衬着?”炳熙谨慎道:“这得看是怎么个难,怎么个帮衬法。”章珊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再给我捉几只金鱼儿。告诉你吧,‘红拂’跟‘青舞’都死了,‘红拂’先走一步,‘青舞’殉的情。明儿就是情人节了,我在n大上学的男朋友要来,说想看他送我的那对小金鱼呢!”炳熙拍胸脯子道:“不就两只金鱼吗,包在我身上!”心里隐隐有些感伤。

    明天早上,炳熙拎一只黑色塑料袋,在女生宿舍楼下与怀抱金鱼缸俏立香樟树下的章珊会合。章珊蹦到他面前,笑道:“一个大男人,还要我等,羞死!快,把小金鱼放进鱼缸,不然该憋死了!”炳熙虚张声势,在黑塑料袋里捞上几把,夹出两尾其丑无比的娃娃鱼:“拿去。”章珊惊叫一声,往后直退:“你这人怎么这样!存心捉弄我还是怎么的!”炳熙见她花容失色忙笑道:“好没幽默感啊你,我不过逗你一玩儿。瞧,金鱼这儿不就是?”夹出两只活蹦乱跳金鱼,甩进清水汪汪的金鱼缸。章珊郁着脸:“我讨厌你这样!”炳熙呀然道:“什么?”章珊别过脸:“我男朋友就来了,你请回吧,让他看见我就倒霉了。”炳熙手里的塑料袋落在地上,水浸了一地,两尾娃娃鱼在地上乱蹦,作垂死挣扎。他垂头自嘲的笑一声,径奔一家酒馆而去。

    “风云大酒店”里,炳熙独斟独饮,面前一盘油皮花生才抿下两颗,一瓶二锅头已经下肚。恍惚中,素慈笑意吟吟走过来,伸出红酥手,抚他背道:“水来了。”一只清凉的瓷杯口凑到他唇边。炳熙歪头与她神情凝视,一笑:“素慈,怎么半,我常忘了你的脸。苦呀。”脑袋一沉,头扣到桌板上。

    一觉醒来,竟躺在宿舍床上。他拍拍额头:“我这是怎么了?”电脑前打“魔兽世界”的张洛扭头道:“操!你小子能耐啊,空肚灌下一瓶二锅头!要不是老板娘认识我们这帮子人,知道我的手机号,你早给叉到国道上现世去了!”炳熙一仰面,粉白的墙壁上七歪八扭的用砖块涂了几句诗:

    莫大的愁悒郁集心头,缭绕

    外面虫鸣,蛙噪

    里面心跳,嘴烧

    那月亮何时不见在树梢

    流星也难掩病灶

    一挤一挤

    流下了泪痕,几道

    你的笑靥再也捧掬,不了

    我的心尘无法,抹掉

    他傻了眼,骂道:“这他妈那只王八走的脚印!”一翻手腕,粉红的砖屑布满掌心。张洛在一边笑道:“别犯蒙啊,哥们,都是你写的!操,差点没把我笑死!你干脆转学中文系得了。金炳熙斗酒诗一篇,我张洛佩服得四脚着地!”炳熙下床洗漱,对着镜子一照,眼圈红红的,他揉一把,揉出了清泪两行,忙用毛巾擦了。

    这些天,大财主赵景风踌躇满志,要做一笔大生意。z大把租给小贩的一些场棚收回,加以装修,推出一项“大学生一条街”的活动。这在南通广播台炒得沸沸扬扬。那些满怀了创业梦的学生纷纷申请租房。赵景风够黑的,想租下所以的房子,然后高价售出,从中大赚一把。他正为这事跑领导,忙得一塌糊涂。

    洁身自好的宋小双这些天也郁闷得紧。那天晚上,他在操场飙风,正跑得大汗淋漓,一个男生鬼鬼祟祟跟上来,压底了嗓门道:“兄弟,要不要找个小姐发泄一下?”宋小双立时盯在原地,双手扶膝喘息道:“你,你什么意思?”那男生道:“我有个女朋友,在z大近侧一家酒吧坐台,兄弟如果憋闷得慌,给我个电话。”说着,把一张印有手机号码的卡纸递过来。宋小双脸红到脖子根:“你什么意思!”声音在夜色中颤抖。那男生一怔,赔笑道:“男人吗,兄弟别苦了自己。”宋小双忽地夺了那卡纸,一撕两片:“你,你侮辱往往人格!”那男生冷笑一声,眼神带些不屑,转身离去。远远的,一句话飘过来:“书呆子,装他妈纯情!我日!”

    宋小双飞步回宿舍,逢人便问:“我像个色狼吗?你说啊!”白墨涵正捧着他欠揍的脸挤青春痘,恬不知耻道:“你看看我,就知道你了。咱们摸样有一比,都是做炮灰的好料子,注定感情上不如意。空虚的情感都在脸上写着呢!”金炳熙笑道:“还不至于这么惨吧。要我说,去了痘子的白墨涵才是宋小双。”白墨涵抗议道:“我的脸就这么不受人待见?想当年,我可是人见人追的主儿!”他这是实话,当年确实有许多女生追在他后面喊打。宋小双把手高举头顶,再下压:“我说正事呢!是认真的!”在阳台上把足球当篮球拍的丁伟扭着他肥硕的身躯,接过话茬道:“你倒不像个酒色只徒,”宋小双喜出望外:“真的?”丁伟继续道:“倒像个拉皮条的。你那鼻子大的,肯定是为嗅男人身上挥发的荷尔蒙剂量而生的。”宋小双摸摸莫扎特才有的大鼻子,目光暗淡下去。

    宋小双经过一番疼苦挣扎,终于接受了现实。既然自己的脸不争气,对女孩子就没个左挑右选的资格了。于是跟班上一个倾慕他成绩的一个普通女孩子接上了火。那女孩子长的,不蹲下撒尿不知她是一女的。可惜两人相处不足一周就孔雀东南飞了。那天,他禁不住女孩子的嘴唇**裸的诱惑,一口夺下那女孩子嘴唇的贞操。女孩子正感羞涩着呢,他忽地一声不响,扭身跑进洗手间,半晌才出来。女孩子含笑问他怎么了。他皱皱眉头,说:“你嘴里有股大蒜味,难闻。”那女孩子当下黑下脸,头也不回的去了。

    丁伟“门神”的招牌给吊销后,加班加点练习球艺。无论风霜雨雪,足球场上总在他矫健的身姿在。远远的看,仿佛伽里略从比萨斜塔上扔下的一大一小两只球。有个女球迷深为他的足球精神所感动,成天撑个遮阳伞或雨伞在操场上观看他的盘球表演。有一回居然拿了支笔让他签名,说她看人最准,将来丁伟一定名扬全球。丁伟看着女孩子那本写满“贝克汉姆”、“罗拉尔多”等大腕签名(都是球员自封的)的手册,幸福的泪水爬满脸。这时,女粉丝天真地仰起脸,甜甜道:“我能做你的女朋友吗?”丁伟受宠若惊,牙齿打颤道:“怎么不可以!巴不来呢!”此后,两人一个球不离不弃,校友戏称为“三口只家”。

    赵景风忙于算计大学生口袋里的钱,疏于学习,英语水平一落千丈。白墨涵挑起大梁,充当“捉刀客”为赵景风考英语3.5级,代价是一顿霸王餐。赵景风通过地下交易,捣来一张写有他的名字,贴有白墨涵的1寸免冠照是准考证。两人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哪知飞祸横来,那监考老师一眼认出白墨涵。白墨涵选修过那老师的课。那老师酷爱点名,一则可以名正言顺的看美女,二则可以把青蛙尽收眼底,培养自信。只怪白伯涵长得过于抽象化,那老师只一眼就把他的形象印在心版上(许多个具体的意象中,忽然冒出个抽象的,仿佛能不记得?),自卑时常在脑海里过一过,瞬息自信顿增。白墨涵跟赵景风受到处分,从此档案上多了块伤疤。

    炳熙是宿舍里唯一的“三无产品”——无女朋友,无电脑,无手机。身为大学生,这就以为着他的尊严丧失了三分——今的大学,学生的尊严都在那三件宝货里装着呢。炳熙这“三无产品”只得客串这个“连谊会”,那个“街舞大赛”来消磨时光。那天在“人才市场”闲逛,一个老总摸样的人问他“日月潭”饭店在哪儿,炳熙说了个大略的地址,那人答谢他,给了他张“人才市场”的自助餐票。炳熙凭了那票,跟一群有头有脸的人共进一餐“满汉全席”。可惜只许吃不准带,否则他会借来布袋罗汉的布袋,把一溜排得老长的美食来个风卷残云,一滴酒水也不拉下。

    宿舍里,几个人正围着电脑看一部韩国恐怖片。一只火红的狐狸“吧唧”、“吧唧”吃人肉正欢,忽地空气中弥漫开来一股酒肉的香气,众人立时毛骨悚然,想,难不成火狐狸跳出了电脑?却见炳熙打着饱嗝爬上床。张洛道:“操!你小子不够意思,人肉包子吃得饱饱的,害我们跟着胃疼。”炳熙把手拍拍肿胀得仿佛喝了女儿河的水的肚子,撮着牙花道:“给哥们带是带了,不过要等会儿才能吐出来。”众人只恨没有孙猴子的本事,变成虫子钻进他肚里享用。炳熙的肚子久未沾油水,猛然受到款待,有点儿受宠若惊。各色菜肴在胃里跳起迪斯科,一股酸水直往喉咙上顶。炳熙慌忙以手抚胸,安抚一番。

    宋小双在厕所里戴了口罩搞卫生,张洛憋了一泡尿,忍得够呛,不住去拍厕所的门,吼:“你他妈快点,别是熏死了!”拍到手掌红透,宋小双终于拉开门,探出过头来:“我才刷了三十片瓷砖呢,要不你先上?”

    张洛在厕所大爽一把,回到电脑前,一部恐怖片已接近尾声,白墨涵一脸讨好的对着张洛挤眉弄眼。张洛心领神会:“怎么,又饥渴了?”又笑:“操!我下载的A片都能办个黄色网站荼毒青少年了!”炳熙在床上笑道:“扫黄打非的警务人员实在不高明,应该把大学生的电脑来个彻底消毒才行!”白墨涵露齿笑得狰狞:“鸟!那样的话,我就去跳楼!没个个黄片看,这大学还有个什么上头?”炳熙道:“我们都是文明人,既要上身的体格,也得要下身的人格。所谓物质精神两手抓,缺一不可!”张洛道:“对头!那你就滚一边去,培养下身体格去!”不一会,宿舍里漫布暧昧的桃色声息。

    有人敲门。宋小双把门开开一道缝,必恭必敬的一声:“班主任好!”张洛接受到信息,临危不惧,有条不紊地把播得如火如荼的黄片暂停,打开“新浪”网,若无其事的看新闻。

    班主任刚跨四十,容颜沧桑,仿佛出土文物。他的左眼跟右眼比,仿佛一个是鲫鱼眼,一个是金鱼眼,有不对称的美。大学里,班主任难得跟学生会一次面。这个班主任却反常的勤走宿舍,原因多出在宿舍卫生上。他的年终奖金跟班级的卫生状况挂得上钩。

    班主任走访了班上几个卫生成绩一塌糊涂的宿舍,嘴皮子磨破了一层。当他跨进炳熙所在宿舍的一瞬,无耻的耳朵听到几声女人的怪叫,他的五脏六腑都酥化了,浑身的汗毛也仿佛遭了静电,根根直立。但他很快恢复班主任的角色,握空拳咳嗽一声:“都得闲呢!”宋小双狗尾巴似的跟上去:“班主任喝茶不?”班主任摆摆手,眯西了那只金鱼眼,使两只眼睛对称,扫一扫宿舍:“好吗,这卫生。”白墨涵站起身,谦虚道:“一般一般,班主任夸奖了。”宋小双也点头哈腰道:“都是我,不,是我们该做的。”班主任转身拍拍他肩头:“好吗,小伙子觉悟挺高吗。”宋小双打蛇随棒上:“那,我的入党申请?——”班主任嗽几声:“恩,我会向上面反映。”

    炳熙睡得恶梦连连,朦胧间听到人语声,半昏半醒中,想:“这是哪个中央领导来末流大学巡查了?”待一睁眼,班主任已坐到床头,以手探他额头道:“哦,金炳熙同学热感冒了,头烫得厉害。”炳熙忙挤一个笑:“我刚吃了顿大餐,怕是胃火上脸了。睡一会就好。”佯装咬牙,作势要起身。班主任忙按住他肩头:“你睡你的。——对了,你以后少缺点课。这课吗,还是要上的,不上谁给你学分。”张洛在一边道:“你是不知道,班主任,金炳熙体质弱,感冒发烧那是家常便饭。这跟他们家族的遗传有关。他那家族里三天两头的死人,所以请假条打得非常勤快。”炳熙把头埋进被单,想,明天的垃圾课该怎么个请假法?最好去小坐片刻,再溜不迟。

    z大的学生压根儿不必买草纸,校园里的报纸铺天盖地,一阵风过,整个南通都有可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z大各系卯足了劲组建团体,这个会那个会,仿佛民国的缩影。然后各个会再卯足了劲用会员的入会费或者广告赞助创办和发行报纸。这些报纸都有两个相同的特点:一是短命无常,这学期发行过一期,可能下学期才有幸再睹尊容,跟休眠火山似的;二是版面普遍相似,多是哗众取宠的“瘦身法则”,“心理测试”,“填字游戏”什么的,不注明发行时间,谁都会以为是同一份报纸。

    炳熙面试参加了一个“电击报社”,免试参加了一个“火帆文学社”。“点击报社”由电子系创办,期期艾艾出过二十期,在z大各家报社中算得龙头老大。社长和版主从来都是电子系的学生,他系的学生机关算尽,也爬不上去。跟皇族里那套愚蠢的法则相仿佛。与皇帝沾亲带故的加官进爵易如反掌,与皇帝八杆子打不着的要想混个位高权重的位置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炳熙充当记者,凭着制作精良的“记者证”四处鼓动唇舌,拉得几个“中缝”广告。他的经验是,拉广告得打一枪换一个低界儿,否则下回就可能给赞助商的口水活埋了。有个女记者在外面照了骂,回来一口吐沫喷到社长脸上,把“记者证”摔了,扬长而去。

    炳熙不想做黄继光去堵枪眼,一个记者拉广告,难免有饮弹的一天——别人拉过的广告,没有效果,他再去拉,十有**成为替罪羔羊。于是他转到编辑部。编辑部里的女生多有做才女的资本,什么“豆鸡眼”,“招风耳”,“水桶腰”,“啤酒肚”,在这里都能找到原型。美女给人灵感,仇女也不甘落后。从她们身上可以读出达利的《战争的预感》,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所谓近墨者黑,一个男编辑在其中混个一周半月,是帅哥也会降价为“青蛙”,是“青蛙”也会摇身化为“蛤蟆”。炳熙怕将来找老婆都成问题,于是毅然决然辞退报社。

    不久,《点击》出了篓子,曾在报社做过记者的一个毕业生凭了一张“记者证”,在南通各家专卖店老板身上割了块肉,却没给登广告。老板们找上门来,学校勒令《点击》停发。炳熙暗自庆幸,还好早走一步,免当了“亡国奴”。

    “火帆文学社”由三家文学社合并而成。三国一统,谁来治理国家成为棘手问题。三家文学社的社长明里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斗得砂走石飞,天昏地暗,不惜口水横流的拉支持者,把对手贬得一文不值。炳熙因为“蓝星诗社”的女副社长长有三分姿色,且有些文弱的气质,觉得秀色不餐实在可惜,于是拿出看猴子打架的兴致静观其变。炳熙交上二十五块“入会费”,钱刚出手,见那文弱社长领来个文质彬彬的男生,气得要吐血。只得自我安慰,权当花钱看了场猴戏。

    范六孩打来电话时,炳熙正横在床上似看非看的盯着本小说。范六孩在那头难掩兴奋:“炳熙,我到了南通长途车站,你接我一下!”炳熙喜道:“靠!你这黑子,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六孩道:“小碗的信上说,她在南通一家饭店打工,半年没拿到工资,叫我来想办法。”炳熙沉吟道:“原来如此。你在车站等我,马上来!”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点击报社”的“记者证”。

    炳熙乘公交去长途车站,远远看见六孩蹲在地上,脚上一双青草色解放鞋,目光钝钝的打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车群上。有尘灰扬起,掀起他乌乱的头发,仿佛铁犁耕一畦畦厚土。炳熙走过去,一圈砸在他胸口:“黑子!”六孩双手按膝,立起身,咧嘴一笑。炳熙道:“怎么样,城里这些玩艺儿没把你吓着吧!”六孩笑道:“乱哄哄,跟咱们村那儿的山羊市场似的。”又捏紧炳熙的手,摇撼道:“咱们先去看看小碗!”另一只大手一摊,露出一纸潮润的卡片。炳熙一扫上面的地址:“这地方有点儿印象。”

    “人牧饭店”里,炳熙和六孩端然坐在一张八仙桌前,一个着红帽蓝衣红裙的服务生捧着牛皮纸封面的菜谱过来招呼他们。六孩牛眼大张,失声道:“小碗!”那服务生一愣怔,两行泪水涌出,上前一把搂了六孩,头深深埋进他胸膛。一餐厅的客人都转脸来看这幕喜剧。一个领班摸样的女人也被惊动了,扭着高根鞋过来,把手一拍小碗一耸一耸的肩头:“哎,孙小碗,干活要紧!”炳熙忽地一拍桌子:“你,去把你们老板给我叫来!”领班一蹙眉头:“我们老板一向不见顾客。”六孩见小碗哭得泪人儿似的,心里窝火,大手一捏酒盅,只听得“咯朗朗”一阵响,酒盅应声而碎,一个狮子吼道:“叫你们老板来!听到没有!”那领班见来者不善,喏喏道:“那好,请稍侯。”扭身入后厅。

    六孩为小碗拭去决堤的泪水,柔声道:“小碗,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答应六哥,我们回去,回去好吗?”小碗含泪点头。

    老板是个胖子,左脸与右脸在赌气,鼓得厉害,显然是左脑用多了。他的表情受制于左右脸的不平衡,显得异常滑稽,左脸笑时,右脸仿佛充当看客,波澜不惊,冷然对人,可见两面三刀说的就是这种人。老板在领班的指引下,走到炳熙三人的桌前。

    老板把双手卡在小腹前,微一鞠躬:“不知二位找我有何贵干。”瞥见一个黑汉子正搂着自己的职员,一时不解,想我这餐厅还没开发“三陪女”的业务呢,怎么员工的思想超前了?炳熙迅即给他个答案:“这位小姐是这位先生的未婚妻。来城里打工半年,现在还没拿到一分钱工资。是不是她犯了什么事,致使老板你一毛不拔?”老板面部肌肉一抽搐,态度冷下来:“这是我们饭店内部的事。你个局外人,请别跟着瞎掺合!赶紧着吃了走人,不送!”目光射到几个保安角色的人身上。六孩怒火攻心:“狗日的,你说的是人话不是!”炳熙冷眼看他:“明告了你,我是报社的记者,受这位先生的委托,专来摆平这事儿的!”说着,把那张“记者证”拍到桌上:“这张‘记者证’决定了我的做事态度!”客人们都停了筷子,把目光甩到大胖子老板身上。老板被那张老虎皮“记者证”懵着了,嘴角一哆嗦,冲旁边立着的领班道:“愣着干吗!还不快给这新娘子支付工资去!”

    炳熙三人一路欢声笑语,仗着钱多,直接打的到炳熙的宿舍楼下。六孩心疼花去的钱,道:“这太不值呢,我就是走路也只个把小时的事。”小碗挽了他手臂,撒娇道:“人家怕累吗,况且让炳熙哥陪你受累,好意思吗你!”炳熙笑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们一道回去!”六孩和小碗惊诧道:“怎么,学都不上了?”炳熙道:“山人自有妙计,甭担心我!”

    宿舍里,赵景风颓然卧倒在床上。他想垄断下学校“创业一条街”的心机给领导一眼看破,一口否决。现在正郁闷着。炳熙把两张“老人头”拍到他手上:“是哥们帮我一把,期末考试你帮我搞定,我得回去一趟,大概下学期才会回校。”赵景风把两张票子对光照照:“要不是看在咱们一宿舍哥们的份子上,我才懒得包揽这档烂事儿呢!要知道,现在枪手供小于求,难办!”炳熙笑道:“我欠哥们你一份人情,记下了!”

    收拾行李的档儿,电话响了。炳熙接了。那边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道:“是金炳熙吧?上回真对不起,我男朋友就来了,怕他误会,所以对你态度横了些。你个大男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啊!”炳熙苦涩一笑:“没什么,真的,都过去了。”章珊那边咯咯的笑:“这么说,你早原谅我了?呵呵,作为回报,本姑娘同意你请我吃顿饭,荣幸吧!”炳熙感觉什么东西在心头尖锐地划了一下,挺疼:“算了,这份荣幸省给你男朋友吧。我要走了,就现在。”章珊那边急道:“什么意思啊你!”炳熙道:“没别的意思,祝你幸福呗,丫头!”章珊那边黯然道:“你真的就去了?考试怎么办?”炳熙道:“天机不可泄露。好了,我挂了,保重了丫头。”“那好吧,再见。”

    在回秦园村的路上,炳熙摇下车窗,出神地望着扑面而来的人和景。他们是那样无礼而蛮横的,撞入他的眼帘,不管他愿意接受与否。或许闭上眼睛会好些,他想。可是关了心灵的窗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拒绝吗?该发生的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或者将要发生。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仿佛一道落花满径的羊肠小路,走过一程子,蓦然回首,心酸的是曾经走过的那一路,已为疯长的野草所吞没。而前程又是凄迷的一片,迤俪到天涯海角,没个尽头。

    半个小时后,他会为素慈上坟。那坟不过大地漫不经心的一个脓包,而这个脓包也将为日吞月蚀了去,仿佛没有存在过。恰似他的零丁一朵的青春韶华,青春韶华里曾经演练过的那些扑朔迷离的梦幻。

    (完)

    杨爱明

    2005.10初完稿于育才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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