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高考说来就来了,仿佛一阵风,你刚还看见它在远处树梢翩翩起舞,就一忽儿,你的头发也跟着起舞翩翩了;又仿佛一颗寒星,你刚还只看见一团混沌的浮云,再一抬头,一颗大星已千古枯寂地闪烁在空中了。高三男生整天整夜的学狼叫,女生则一反娇羞的常态,说话都滴溜溜的,蜜里调油的样子。资料烧了一本又一本,把吃得过饱行动不便的老鼠捉了放在上面烤。低年级的学生趁火打劫,贱买了新刮刮只写了名字的资料去。那所因校方拖欠工钱而迟迟未完工的宿舍楼上,学生们用红砖绿瓦留下荤段子,惹得工人们看得直流口水。男生大着胆子在女生宿舍楼下呼喊暗恋了三年的女孩子的名字,忽地一盘洗脚水兜头浇来。学校操场到处是三人一党,五人一群的学生,摆了熟食海吃神聊,易拉罐满天飞,惹得寻味而来的苍蝇眼花缭乱,纷纷追尾。竹林里不时一阵令人柔肠寸断的背景音乐,那是视毕业如失恋的男女冤家在唱“夫妻双双把家分”。小树林里间或一声催人胆寒的惨叫,那是宿敌在做最后的了断。学生们把“插炮”扔进茶瓶,服务他们三年的宝货在一声爆炸声中化作一地粉碎。木板床被肢解,桌椅也被纹了身。
炳熙临考前去探望朱俊,朱俊正读着一封信,反反复复的。他赧然笑道:“她给我来信了。她叫我哥。”炳熙感到这句话荒凉异常,但又不知究竟如何荒凉。看到朱俊憨笑的样子,他想他该为这个小人儿得到一份微不足道的慰藉而感到高兴才是。
高考照例是学校包专车到考点,安排食宿。f中在家复读的上届毕业生也来个应届生施加压力,一脸毕胜客的表情。考点设在几所重点高中,门口用石灰洒出闲人止步的禁区,警察把关。宿舍茶水供应齐全,这在与鼠同居了三年的学生眼里,简直就是总统套房。伙食丰盛得吃上一个月就可以去日本跟顶级的相扑运动员单跳。炳熙跟几个女生一桌,她们节食似的吃得谨小慎微,筷子移动的频率少得可怜。炳熙敞开肚皮,筷子横挑竖夹,吃了个肚儿圆。晚上校方发澡票,让学生去搓澡。几个吃得过分的学生口渴得厉害,居然凑到小便器上牛饮,惹得澡堂里的老少爷们笑颤了几斤附在身上的泥丸。东方婴借口缓和心理压力跟赵鑫手勾手去逛夜市,东方书怕坏了女儿的情绪,影响考试,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王帽网瘾包天,晚上到网吧包夜,白天困顿地去对付面孔陌生的试卷。
为期四天的高考考的是学生,折磨的是家长。家长一个个仿佛在比谁对子女更有情意,等儿日当午,汗滴和下土,捧着“咕噜噜”翻泡的矿泉水,引颈望向考场。忽地传来一阵小贩的叫卖声,嗓音大得并不出格,家长们却慌作一团,舍了荫凉去找声源,再把小贩拦住,蚊子哼哼道:“禁声!孩子们高考呢,你这几嗓子还不把他们的未来给毁了!”小贩不依不挠道:“我做我的买卖,他考他的试,我碍着谁了!我不叫卖,还有谁买我的东西?谁去替我养活一家子的命?”家长们无法,你十块我五块,把小贩的东西全盘购来。学生们一下考场,家长们便圈过去,比凯旋门前迎接英雄的臣民还热情高涨。逮住自己的孩子,他们审时度势,见风使柁,看子女的脸色小心行事,子女面如苦瓜,他们赶忙软语抚慰,子女面绽春花,他们立马笑逐言开。炳熙暗笑,感情家长们都是天生的变色龙啊。太阳公公当头照,看着人间这一幕闹剧,笑脸更加灿烂,惹得剧中人脱水晕阙。
高考四天弹指一瞬间,好了,坏了,笑了,哭了,黑色六月结束了。紧绷的弦咋一松弛,反而弹不出高亢嘹亮的曲调。学生们心里开始还满满的储满大难不死的欢畅,然而这欢畅很快被大片的空虚给挤兑出去,心也轻飘飘的失去重量。
炳熙绑好棉被衣物,骑了自行车,一路春风得意,学着曲长庚忘情地哼了几句京腔,几个双手脱把,边骑车边听周杰仑的
学生把耳机拔了,饶有兴味的听他哼哼,一个学生靠过来,问:“哥们,这是那一国的流行歌曲?”天空聚有大朵大朵的白云,仿佛在开会,云头簇拥,却又一个个端坐如仪。国道上车水马龙,速度感强烈,空气流动频繁,撞在人脸上很有感觉。炳熙单手脱把,另一只手横扫出去,桦树叶抗打性弱,纷纷辞枝飘舞,落叶归根。
田野在望。一片大地上,光秃秃的只有齐斩斩的麦茬,可以想见就在不久前,这里爆发过怎样一番割麦大战。几只贼头贼脑的田鼠偶或从田垅高处杂草掩映的洞穴里探出尖尖的脑袋,警惕地四下扫望,忽地“哧溜”蹿进最后的麦田,东趴趴,西抠抠,把散乱的麦穗集中到自己肚子里。麻雀也不是省油的灯,“刷拉拉”一落一大片,饱餐一顿后,在东倒西歪的稻草人身上息脚,“唧唧喳喳”谈起不关紧要的天,调起无伤大雅的情。空气里溢满新打下的麦子的清香,麦秸被柔风吹起,散落在天涯。
炳熙骑车越过田野,绕过麦秸堆,穿过羊肠小道,身心松弛得要学头发去迎风飞舞。裁缝店前,范母手扯几件宽大的衣服,与老板娘商讨价钱。范母抖抖衣服:“这可是细料子货,你哪能就给个粗料子的价钱?话往实处说,我是没法子,才拿过来给你瞧瞧,瞧准了,给个实在钱,我留下,瞧不准,打发叫花子似的打发我,我二话不说,抬脚就走人!”老板娘笑道:“细料子也分个三六九等的,你这算是末等货,跟粗料子差不多。你自己看看,都起毛了!”范母迷眼一看,布料上果然蓬蓬的罩了一层烟,心气儿泄了不少:“那也不能跟粗料子一个价码,瘦猪强过肥羊呢!”老板娘一敛眉,下决心似的道:“那好,加你一成价,街坊邻居的,我也不缺挣你的几个钱!”范母眉开眼笑:“大妹子,我就知道你心好着呢!”抬头看见炳熙远远的骑车过来,扬扬无根香肠一般的肥手:“荷,金家二小回来了!”炳熙笑点一下头,车子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留下一串车的颠簸声。范母把五根香肠使力往下一挥:“啥了不起,不就比我那死六子多读了几本书吗!连个招呼都不打,奔丧呢!”
炳熙回到家金母问长问短,说金父几个电话打到“陈记商店”,询问他考得如何。炳熙随口搪塞,说名牌大学不会来找我,我也不去找蹩脚大学,反正分数中挡,要好没有,要坏也不行。金奶奶怪金母罗嗦:“小狼考都考了,问了也白问。再说我们家小狼一向好表现,哪一回丢过咱们老金家的脸?你倒瞧瞧他这几天整的,脸都瘦得脱了形!我说小狼他妈,咱得好好给他补补!”炳熙卸了被单衣物,门槛也没踏,骑车一阵风去了,金奶奶一句话追上来:“小心着点,别给风吹倒了!”回头对金母道:“这孩子,都瘦成一张纸了!”
范六孩正从家里出来。头罩矿工灯,腰挎蓄电池,手提一双木浆,鱼篓吊在脖子上。炳熙笑道:“怎么着,又捉田鸡去?这回不怕给人逮了,没收了渔具去?”六孩道:“我捉了这么多年的田鸡,就给逮住过一回。那啥,吃一堑,长一智,巡河的甭想再在我身上捞到什么,捉我比捉泥鳅都难!”炳熙道:“我也没正经事,给你做帮手怎么样?”六孩咧嘴笑道:“我还愁没个帮手呢!这下好过了!”炳熙笑道:“今儿个田鸡们可就没个好日子过了!”
串场河畔,芦花吐穗,青萍扬花,安详地与风缠绵,与水答辩。暮色也昏沉。六孩迎着田鸡聒噪,奋力划浆。炳熙戴在额上的矿工灯打出一束茶杯口大小的光圈,罩在一只鼓气清唱的田鸡身上,那小东西顿时晕头转向,心里正疑惑今夜的月亮何以落到自己的身上来了,冷不防一只网兜甩过来,它一下明白过来,欲破网而出已是不能,只得四肢扯网,眼泡肿胀,鸣声如雷,以示抗议,活赛一个愤青。炳熙捏了田鸡腿,扔到鱼篓,笑道:“开司了!”六孩笑道:“这一只够吃两口的了!”浆影动,往下一个声点移去。
暮色隆重下去,月亮出山了。月到波心,炳熙两人已捉了十来斤田鸡,外带两只手臂长大拇指粗的水蛇,一只巢在水藻上酣睡的白色水鸟,一只刺猬。两人正陶醉在这银色纯净的世界里,一阵急促的鸣笛声破空而来,紧接着一只巡河船爬进视野。六孩叫一声:“狗日的!”使出浑身解数打浆。炳熙看巡河船速度快得不寻常,忙让六孩把船摇到芦竹丛掩身。然而鱼篓里的田鸡不肯合作地“呱呱”乱叫一气,炳熙只得把鱼篓吊在船舷上,沉进水里。
巡河船驶过来,船上几个船员显然早看见了木船,把巡河船靠向河畔,用竹篙挑开苇丛,叫道:“别他妈藏藏掖掖的!老实点出来!”炳熙暗暗叫苦不迭,也是急中生智,压底嗓门对六孩道:“你扎过猛子到河对岸的芦苇丛子里,虚张声势的引他们过去,再引他们回头。”六孩搓搓大手:“那我下了。”缓缓沉入水中。不一会,河那边的苇草丛一阵大响,芦苇丛纷纷往一个方向倒去,仿佛里面有一条大莽蛇在游动。巡河船扬柁劈水,穷追不舍,片刻便成了一个黑点,溶在无涯的逝水里。炳熙奋力摇浆,往来路荡去,只觉两耳生风,面前一抹飞逝的白和绿。月光由清和变得朦胧时,船已驶进狭窄的内河。他停浆息气,思忖六孩是不是反程了。忽地船身一阵剧烈撼动,一边倾下去,六孩一手扣住船舷,一手抹脸道:“狗日的,跟我玩命呢!”身子翻到船板上,趴在上面“呼哧呼哧”喘气。炳熙甩着膀子道:“能把你这大力水手累成这样,那船耗的油肯定比平常多上两倍!”
回去,六孩迫不及待把两条水蛇给收拾了,煲了两海碗蛇肉汤。六孩把雪白的蛇肉把嘴里填,连骨头都吞了下去。炳熙“呼拉拉”喝一口温滑的蛇肉汤,说道:“还是乡里的野味儿对口称心,打嘴巴都不想丢!”六孩赞成道:“蛇肉我吃多了,还是觉着百吃不厌的爽口!那什么,待会儿我把水鸟给小碗送去,她不知道会高兴成啥样呢!炳熙,田鸡我想卖掉七八斤,钱对分,就留几斤漱口,你看怎样?”炳熙笑道:“钱你就免了,不过这口我还是要漱的!”
“麦枯草枯,割麦插禾”,麦子已归仓,该是插秧的时候了。水坝口纳百川,再把水送到各方焦渴得冒烟的田地,水牛和铁牛倾巢而出,沉睡的泥土翻个身,以酥软的怀抱接纳短比筷子的旱秧苗子。田垅上,头缠毛巾的农人把秧苗子一撮撮往水田里抛,仿佛演练黄蓉的“漫天花雨”。农家妇女一块毛巾搭头,弓腰插秧,手法奇快。倏地,一个妇女尖叫一声,捏一条吃得脑满肠肥的蚂蝗,慌手慌脚的甩了,几个泥孩子用麦茬挑了蚂蝗,往它身上洒一把盐粉,蚂蝗片刻缩成一团小肉球,脱水而死。水沟里鱼影交织,水草袅袅,着橡皮渔装的渔人用特制的网兜捕虾,一跟两头蒙了牛皮的棍子把水抽得怒吼。老农趁着喝水的空挡,把水沟和秧田里水流湍急处打上泥坝,留一截小口子,网兜凑过去,顺流而下的鱼虾便入了毂中,一顿丰盛的饭菜应运而生。炳熙家的秧田里好不热闹。金花抱儿拉女来帮忙。曲素慈心灵手巧,秧苗在手中一把把跳进水田,连线也不拉,自然成行。金奶奶哄着两个孩子,起秧,扎捆。金母屁股翘到天,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插秧,扔是比素慈拉下一大趟。炳熙把庄稼运到田垅上,再把秧苗一捆捆甩进水田,激起浊浪翻天。
隔了一道田垅,是范六孩家的水田。小碗裤脚卷到膝盖,两条小腿修长,洁白,就像冬天涂上石灰的银杏树。她左手摊开,一撮秧苗七星归位,排列齐整,右手一枝枝抽了往水下淤泥里栽。身形姿态像是临水自照的鹭鸶。然而美则美矣,终究速度跟不上。范母扭着肥硕的身躯下秧,原是栽得不快,甩了“南瓜脸”去看小碗,竟然落了一丈远,眉心打个结:“这丫头片子,干活嘛儿也不干巴脆!可别做了我们老范家的媳妇,否则不拖累死我才怪!”小碗把落到胸前的麻花辫甩到背后,头微一昂,阳光扎进眼里,她顿感一阵眩晕,闭眼甩甩头,瞟一眼范母硕大的背影,又欠身栽秧。
日头在害脚气,半晌不肯移动一下脚步,阳光直晃晃的下来,水田里活闪闪的全是金鱼,亲吻女人的光脚。远村近树笼上一层烟,鸟巢发出“噼里啪啦”的柴火爆烧声,乌鸦扑扇着一双烧焦的黑翅,“咕呱”擦天而过。农人眼里也蒙上一层金箔,看什么都在冒金星。金奶奶被两个孩子左拥右抱,热出一身汗,嗓子里直蹿火。小宝小月一个要喝水,一个要撒尿,金奶奶只得停下手,扯了顶在头上的一块干巴的毛巾,抹一把脸,汗水立时把毛巾濡湿了。她又给两个孩子抹去一脸的汗水、鼻涕,一手牵一个的上摆了茶瓶的田垅。金奶奶伺候完俩孩子,抓了只破凉帽扇风,朝素慈几个扬手道:“息一会子,别忙出病来!这毒日头害人不浅!”素慈几个答应着上去。炳熙把几捆秧苗抛进水田,趟着泥水凑过去。
素慈把个竹布凉帽去扇风,对一边牛饮的炳熙道:“高考胜算多少?”炳熙抹抹嘴,笑道:“这你得去问改试卷的老师,看他们改我的试卷时情绪如何。”素慈看他脸色道:“我看出来了,你一点也不心焦。定然胸有成竹了吧。”炳熙拍拍胸脯,笑道:“就怕这里装着的全是毛竹,连一根凤尾竹也无。那样我就只能卖身,不能卖色了。”素慈耳根通红:“胡说什么了你!”炳熙忽醒,想自己不期然的做了王帽的入门弟子,不禁撸撸头发,转过脸对太阳公公做个鬼脸。
小碗立在水田中,三面环着纤细青翠的秧苗子,偶一阵热风吹来,获得二次生命的秧苗子一路倒伏下去,小碗也是其中一支纤弱的秧苗子。素慈远远看了,心下不忍,叫道:“婶子,小碗!好生息上一会,时间多着呢,也不在乎这一刻!”小碗累得僵硬的脖子顺过去,向素慈投去感激的一笑。范母早累得要死,要在平时,她早把田垅坐上几个坑了,但她偏要跟那丫头片子耗下去,偏要看她那张白得赛面团的面皮子晒成一张锅底是什么样子。母强撑着继续栽头也不回道:“他没过门的媳妇啊,你是不知道,我比不得你们啊!你们一拨子人,抬抬手,一亩田下好了。我这里呢,就我一人用劲儿,另一个还指不上半个!我息啥,等水干了再下秧?切,那明年吃啥?还不得捧个泥饭碗要饭去?!”小碗听得面如土色,勾下头,手上用可点狠劲儿,一尾内河里稀哩糊涂灌进水田的鲫鱼,被她下秧的手指活生生按进稀泥里,露出一截尾巴在水面乱扇,小碗的刘海儿被扇得扬起。素慈没曾想范母来了这一嘴话,只得远远为小碗叹息。
范六孩拖一拖车旱秧苗,越沟踏垅的走近。全身的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棱角分明。他远远便喊:“小碗,你该息了,可别中了暑!”小碗直起身子,看见六孩,眼泪就下来了。范母扭头冲小碗道:“德性!连亲妈的死活都不管了!吃可迷药不成!”小碗不加理会,提了僵成两根棍子的腿,一拄一拄往上捱。她正要上前帮六孩推车,拖车后面忽地露出半截子脸,粗眉大眼,一团海藻似的头发塔在额前,正是陈翠萍。小碗呆住了,双脚钉在田垅上。六孩一提气:“小碗,闪开!翠萍,起推!”背拱成米虾,两块胸肌绷成两块铁盾。拖车惯性地前撞,眼看就挑着了木然而立的小碗。六孩一声惊呼。说时迟那时快,翠萍赖下身子,硬生生把车子挽住。六孩摔下拖绳,上前一步,一脸关切道:“小碗,你没事吧?”小碗忽地一跺脚:“你少管我!你跟人家好去!”踩了一地麦茬跑开了。忽而腿一软,栽倒在秧田里,翠萍忙上前扶她,小碗打开她递过来的手,手背一抹眼睛,撒开脚丫子急跑。田垅上抛秧苗的农人一脸诧异的望向她,几个小孩子拍手去追,笑了一路:“姐姐哭罗,发大水罗!”
秦园村至今尚有麦入仓,秧插田,电影上映的习气。尽管城里的富贵人家早已把等离子彩电挂得每间卧室都是,看场电影跟吃块豆腐一样简单易行。然而在见少识浅的农人眼里,看场电影就是过一把精神年,其性质不亚于德国人过啤酒节,美国人过圣诞节。农事既闲,抬头看见大队院墙冒出两杆高耸入云的竹竿,大人孩子纷纷奔走相告。晚7点,人们扛了长凳,摇着蒲扇,满面红光地奔赴大队。男人不忘带上一包劣质香烟,遇上熟人,发上一根,直到壳空为止。女人不忘炒上一把南瓜籽,揣进口袋,自己边饱眼福边饱口福,遇上嘴甜的孩子,叫她一声好,她便抓了孩子的手,给他几粒解谗虫。孩子们用自制的电筒(就是一个电池加一根铜丝再加一个灯泡的玩艺儿)互相恫吓,把灯光照从下巴把上去,吐出红舌头,瞪圆大眼睛,扮无常鬼。齿牙动摇的老人任岁月更变,仍然一如既往的叼了铜嘴烟斗,“吧吱”吸着,来凑热闹,脱毛的老狗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也是兴头冲冲的。顽皮的孩子趁破嘴老太不备,一把夺过她们驱赶蚊虫的蒲扇,去拍萤火虫,然后几个孩子凑到一处,把萤火虫踩到脚下,一划拉,看谁捺出的荧光长,谁就是赢家,有资格骑到输家背上,手抽他屁股,叫一声:“得——驾!”扬长而去。到得大队院子,人人都有“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的感想。早到的人多是瞒了父母兄长,来跟情人约会的年轻人。羞涩的农家姑娘正掏出一面小镜子补状,近旁枝繁叶茂的一株梧桐上忽地响起一声悠长的哨声,紧接着,一个青衫少年从天而降,眼笑嘴笑连鼻子都在笑。把镜子慌手慌脚藏了的姑娘脸晕胭脂,纤手欲伸还缩,少年猛地一逮她手,姑娘的心便跟着俘虏走。这时,埋伏在草堆里,穿开档裤的小屁孩陡然嬉笑,一颗颗光头笑成一只只拨浪鼓。
素慈跟小碗手挽手到场时,院子里早已塞满了人。素慈正在徘徊间,人缝里一个声音道:“素慈姐,这里!”却是小陈头。他跟他姐姐陈翠萍占着一张粗重的红木茶凳。翠萍起身让座,对小碗道:“你们且坐着,我去照顾一下店面。”小碗嘴角露出一个不圆满的笑,暗下拉拉素慈,示意她走。素慈不好拒绝,笑对翠萍道:“不意思,谢你了。”拉小碗坐下。翠萍道:“甭跟我客气,我是站惯了,坐下来就心烦得紧。”说着,拨开人群去了。小陈头不住地把身子往外挪,最后只剩下半片屁股残留在凳子上,另一片坐到空气中。素慈觉出他的拘谨,轻轻一笑:“翠亭,你近我坐下,没事儿。”小陈头只是笑,半晌未动。素慈只好随他。
电影终于在农人的一片欢呼声中开映。放电影的是个酒糟鼻子,旧时刑场上肩扛大刀,腰扎红带的刽子手一般的人物。一脸横肉,鼻子里仿佛盛着几斤女儿红,喷出的粗气中杂混着一股冲天酒味,惹得几个被婆娘管得严,几天滴酒未沾的农人直吸鼻子。那片横在两根竹竿间的大白布幕上咋一出现分辨率不高的画面,人群立时禁了声,只几个年轻人间或吹一声口哨,或用小店里卖的激光灯射个朱砂痔似的小圆点到幕子上,引得年长的农人直骂这是那家的孩子,这般没教养。电影的名字《叫哑巴媳妇哑巴弹》,发生在八年抗战时的老片子。影片中那个反战的日本女郎推开木门的一瞬,全场震呼,为她的丽姿所倾倒。老农一口烟没抽利索,咳得胡子抖落一大把。暗地里勾了姑娘手的小伙不自觉地把手缩回去,姑娘犯嫉妒,抓了一把草絮扬他脸上:“不许你看!”小伙情知理亏,心虚道:“这女日本怎么那么像你啊!”说着认真地看一眼她的脸,再回去看三眼女日本的脸。姑娘一挑眉毛:“是吗?”袖出镜子欣赏镜中人一番,原谅了情人的偷眼。
炳熙和六孩饱餐一顿田鸡肉,到得大队时,电影已快收尾。两人望着茫茫人海,没奈何的相视一笑。六孩道:“我看看小碗他们在不在。”甩了鞋子,一个弹跳,双手攀住一棵衫树的枝桠,三蹭两蹭爬上两三米高。下得树来,他兴奋地搓搓大手:“在呢!”与炳熙挤过去。素慈正悼叹女日本的红颜薄命,肩上塔上来一只手,她一惊,转面去看,炳熙正冲她笑。小陈头忙起身让座:“炳熙哥你坐。”炳熙把他按回凳子上,笑道:“都叫我‘哥’了,还好意思让你站着不成?”素慈笑道:“人家翠亭是好心,你别拿你那套话跟他开玩笑。”炳熙道:“我遵命就是。”又对小碗道:“小碗,这些日子我都没见到你六哥,是不是被你给气死了?”小碗道:“六哥他不会生病了吧,他一生病就避着人。”炳熙笑道:“还是咱们小碗了解六孩,对头,他确实生了病,那什么,相思病。”小碗脸色绯红:“炳熙哥胡说!”素慈嗔他一眼:“我这才把安抚好了,你又来拿话伤她了。”炳熙道:“小碗你把手摸摸右面草地。”小碗不知他葫芦卖的什么药,拿手去摸,摸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六孩仰着黝黑的脸庞,笑口大张,一嘴白牙在黑暗中如星斗罗立。小碗掉过脸,眼泪就要滂沱而下。六孩单腿跪地:“小碗你别生六哥的气了好吗?是我不好,我不该跟翠——不,陈翠萍在一起。我以后只对你一人好,就对你好,小碗。”小碗缓缓扬脸:“六哥,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哪一天你丢了我去。”六孩搂紧她的腿:“小碗,别乱想,六哥怎么会!”炳熙看着好笑,把嘴凑到素慈耳边,低语道:“炳熙怎么会!”素慈莞尔:“少皮了你!”小陈头一脸落寂地坐着,把头偏向一边,痴痴的发呆。
高考成绩下来了,炳熙的分数离本科分数线十分之差。专科生填志愿须得到电大。炳熙那天起过绝早,坐公交的一小时,感觉就像一个轮回。
电大人山人海,到处是院校的旗帜在飘舞,仿佛千万只手招引着这些失意的高考落魄者。学生们大都脸挂了沉沉的落寞,连这流火的季节也受感染,变得微微的冷涩,人脸上的汗也挥洒着冰凌的寒气。破罐子破摔的学生,找个美女压阵的院校,随手填上志愿。复读咨询台前,父母跟子女吵得脸红脖子粗,家长要孩子忍辱负重再读一年,孩子却宁死不愿再回到伤心地挥霍一年的青春。
炳熙碰到携手欢笑的赵鑫跟东方婴,玩笑道:“什么时候吃你们是喜酒啊?”东方婴眉眼簪花:“我和鑫的第一志愿是同一所院校,以后就看他受得受不得外在的疑惑了。”赵鑫笑唱道:“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东方婴掐了他一把。三人闲谈片刻,炳熙从他们口中得知,f中今年只有朱俊榜上有名,华树云由于晕场,只好留在f中复读。说到王帽,东方婴一脸鄙夷道:“他跟社会上的人鬼混,合伙搞非法传销,被判了个不轻。”又道:“他也是活该!”f中的领导阵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校长侯海昆治校不力,被外调做了一所初中的校长;谢八喝醉了在街头对教育局大放厥词,结果被革了职;两朝元老韩宗义带了一腔子失望归隐,腿脚出了毛病,骑三轮车周游中国的雄心壮志化为梦幻泡影;东方书班主任的位子坐不下去,从此操着一口“乡间英语”,与半料子学生周旋。
炳熙填志愿时,鬼使神差,把z大的代号涂上去,匆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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