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帝纤指抚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唇,神色一阵恍惚。
这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好似还有什么别的意味。
绝望吗?
有点。
伊独憔的吻,居然带着绝望般的疯狂。
她一时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吻了自己。
十岁流落海外,十年后踏入中原,然后就是无数次血战,得伊独憔相助而受邀加入孤月城。
二十一年恍如虚度,除了大海,所看到最多的便是血色,以及雪色。
这样的人生虽然残酷,但异常简单。
因为只有胜负输赢而已,单纯的有些可悲。
白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一直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命运。
仿佛她生来就该是这样的,扮成男人的模样,冷笑着玩着胜负输赢的杀人游戏,坐在绝峰之巅呼风唤雨,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她的人生,非常非常单纯。
虽然旁人看来或许刺激,但是她却波澜不兴。
直到这意外一吻。
她抚着唇,心中涌起莫名的感觉。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好像看着一树繁花尽落,极其美丽但空虚的感觉。
伊独憔走后,已过了很久,但白帝仍在发呆。
被封住重穴真气不继的梦夜绯,这时有了反应。
她仍是不能动武,却瞪着一双妙目,锁定茫然的白帝,以非常震惊及鄙夷的口气道:“你们两个疯子……居然……两个大男人居然……”
被眼前事实惊呆的梦夜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看到的都是真实。
她自以为明白了为什么伊独憔与白帝会对自己如此无动于衷的理由。原来他们并不喜欢女人,而是有这种变态的断袖之癖。
不过她虽然断定伊独憔嗜好不正常,却对白帝抱着一些同情。
没想到这个绝顶漂亮的男人,居然是伊独憔那妖人的男宠。
看她嘴唇被咬得伤痕累累鲜血横流的样子,梦夜绯不禁深感怜悯。
白帝不知所措的茫然神色看在她的眼里,也成了一种无奈。
于是梦夜绯轻轻走到白帝的身边,靠在她的肩上。
“他迫你到这种地步,你还对他表什么忠心?”
梦夜绯的手臂像水蛇一样缠住白帝的脖颈,声音优优柔柔:“你没有尝过女人的味道吧?”
“别开玩笑了。”白帝下意识的推开梦夜绯,心乱如麻。
一边是莫明其妙狠狠吻了自己的伊独憔,不知道他到底是把自己当男人来吻,还是他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真身。
另一边却是把自己当成男子的梦夜绯。显然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梦夜绯勾引的明目张胆。
白帝算是彻底怕了这个女人的纠缠,只好冷冰冰的站到了窗边,不去看她一眼。
梦夜绯见她反应冷淡,却不甘的继续劝诱着:“母亲倾无忧宫全宫之力大举攻来,你又被伊独憔重伤,孤月城败相已露,你除了放了我归顺无忧宫,别无选择。”
伊独憔坐在四名弟子抬着的敞顶轻轿上,冷冷的看着梦夜色。
梦夜色的身上染满鲜血,却更加艳色惊人。
她的身后紧随着无忧宫子弟,穿一色轻纱,若非四野血腥之气弥漫,真如玄女重楼,引人无限遐思。
孤月城所剩子弟已经不多,稀稀拉拉的聚集在城主的身边,神色决然,都已萌生死志。
伊独憔虽残忍好杀,但眼见自家多数子弟尽被屠戮,神色间也难免掠过一抹伤感。
他出道已然十年。
仗袖中花芜,傲视江湖。谁对他不敬,他就杀谁。
他杀了很多恶贯满盈的魔头,却也杀了不少高风亮节的名宿。
在他的认知里,江湖中压根不存在所谓的对错是非,只是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而已。
所以他一出手,只分高下生死,不论对错是非。
杀了整整五年,终于杀出了威名,杀出了威风,再没有人敢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来寻不自在。这时,他在姬留山开宗立派,成一代宗师。
孤月城是什么样的地方,江湖上大多都不清楚,因为还活着的人谁也没有进去过,进去过的便没有再出来过。
而进去又能出来的人,却谁也不敢去打听。因为这样的人都已经成为了孤月城的人,是不能随意靠近的杀人狂。
但是大家也可以想象得到,伊独憔所在的地方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结论是,孤月城纵使不如地狱阴森,也应该相差不远。
这个传说流行越广泛,结果就越离谱。
伊独憔在面对梦夜色的瞬间,忽然回忆起这些他平时并不怎么在意的往事。
他此生应该没有遗憾。
因为他活得洒脱,而且快意。
尤其最后的最后,他还顺利的吻到了她。
想必是白帝的初吻,惊慌与生涩,他都感受到了。
也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于是很简单的,伊独憔在面对梦夜色时,迅速将自己的一生追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的扑了过去。
并没有什么繁琐的开场白,通常话说多了就打不起来了,这是常识。而广为流传的大战之前什么都交代一遍的故事,通常都是说书人为了场面悲壮自行添加的。
梦夜色在看到冷脸端坐的伊独憔时,便直觉感到,他什么也不会说。
伊独憔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他的刀一向比嘴巴先动。
而且自己和伊独憔,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换了别人,或许还会双目发红的指着自己痛骂一通,自己杀了这么多他的手下,虽然看到了一刹那的伤感,却随即迎面便是一股苍凉的刀风。
伊独憔是个干脆的人。
梦夜色早有防备,微微一避,让过这道嫣然而荒凉的刀风,原本紧随在她身后的弟子们忙不迭的四散避开,谁都知道伊独憔含怒出手,声势必定惊人。
刀光在半空中优雅的滑过弧形,荡漾开来。
梦夜色一掌印在伊独憔的背上,而伊独憔却没有反击,只是将先前那一刀继续斩了下去。
他斩向空中,直到落地。
梦夜色身旁的弟子七七八八的倒了一片,其他人看到这样的情景,连震惊都忘记,一时呆滞。
这是怎样的刀法?
这是怎样的杀气?
梦夜色晃了晃手腕,看着力尽落坐在自己身前的伊独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已决意战死。
所以面对怎样的攻击都全然不避,为的是全力搏杀无忧宫子弟。
一刀斩落,瞬间倒下二三十人,伊独憔这才擦着妖刀,勾唇一笑。
“我的命,你取走吧。不过。”
他的眼光慢慢瞟过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而倒下去的数十名无忧宫子弟。眼神替他把话说完。
——不过,你要付出代价。
死在梦夜色的手上,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是,属于自己的骄傲,仍要自己亲手维持。
这是他的季节。
也是他自己选的必死之路。
梦夜色沉着脸,慢慢亮出了兵刃。
她的彩链流动着虹光,显得细小妖娆。
梦夜色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断了双腿,又陷入必死的局面中,却感觉比谁都洒脱,比谁都高大。
她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敬重之情,决意不对这个人施展媚功,而是在兵刃上真枪实剑的分出高下。
用她数十年的修为拼全力打败他。
梦夜色很久没有以武力来取得胜利,这对她而言,已是最高的礼节。
当白帝与梦夜绯走出城门时,正是黄昏。
一地的枫叶,一地的鲜血。
尸横遍野。
无忧宫的子弟们远远退开,生怕再被中央全力搏命的两人牵连。
事实上,梦夜色以真功夫与伊独憔展开生死之战后,两人刀风剑气所碰撞波及的威力,不知杀伤了多少围观的无忧宫子弟。
退到安全范围内的人们,三三两两的为这无价值的杀戮呕吐起来。
白帝的狭长凤眼略带伤感的眯起,看着衣衫破碎的伊独憔的背影。
腰际那只红蝶胎记翩然起舞,仍是那样漂亮。
那一夜也是这样。
多少个寂静的夜晚,想起他背上妖娆的蝴蝶,便有种用手指按在这个男人优雅的后背的冲动。
每念于此,便对着空虚的幻境,一寸一寸勾画着他的轮廓,好像中了无可救药的蛊毒。
白帝这样伤感的眯眼看他时,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般,伊独憔往这边回头。
他忽然收招,花芜脱手而出,带着最后的劲力急速飙来,钉入了白帝肩头。
接着梦夜色后发而至的彩链自他的后背蝶印钉入,透体而出,软软的垂在了腰际,仿佛这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链子,原本就是他身上的装饰而已。
白帝眯起的眼似乎有水痕流过,却终于没有落下。
而伊独憔突然转身变招后,似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只是笑了笑,抬起手臂。
手臂缓缓的指向白帝,伊独憔全身是伤,全身是血,连笑容都比平时更加惨厉十分。
然而他毕竟不是妖魔,最后这一掷,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他的手还想往上举起,却无力的垂下。
人也倒在了地上,倒在一地枫血之中。
融为一色。
绯妖伊独憔,纵横江湖十年,微笑而逝,享年二十八岁。
传奇的生涯,仓促的结局,连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无忧宫大胜收兵,梦夜色得知是白帝没有遵守绯妖命令,私下放了梦夜绯后,力邀他加入无忧宫,白帝欣然应允。
无忧宫血洗孤月城的消息方震动江湖没多久,便传出白帝要与梦夜色之女夜绯完婚的消息,一时间,各条道上的人马都在议论这件事。
虽然伊独憔的名声并不好,但白帝这样卖主求荣贪生怕死的小人,却更被人鄙薄,白帝的声望一落千丈。
不过谁都知道,迎娶梦夜绯之后的白帝,比以前作为孤月城杀人使者之时,更让人畏惧。
所有人都得拜在他的脚下,不敢抬头。
他本来就是君临武林的帝君,而今更成为无忧宫未来的主人,就算这一切是因为他背叛了伊独憔得来,又有谁敢公然指责?
邪道日盛,不禁让人唏嘘。
冬至那天,正是无忧宫大喜之日。
早早的便来了一场细雪。
这是属于白帝的季节。
才没过几月,江湖上已经很少能听到伊独憔的名字了。
事态凉薄,不过如此。
他的死的确震撼了整个江湖,不过也只是维持数月而已,之后,还不是如同沧海中的一片飘萍,渐渐沉下,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谁又记得他呢?
即使绯妖这样坐拥风云的名人,都是如此下场,谁还能奢望在死后,能让他人永远永远记一辈子呢?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连发生了。
一切都仿佛上苍安排的轨迹,有条不紊的进行。
无忧宫当夜为白帝与梦夜绯举行婚礼之时,变故突起,所有人都着了道儿,不是被麻药迷倒,就是来不及拔出兵刃便惨遭毒手。
出手的人只有一个。
天底下出手能有这么快的人也只能是那一个。
白帝的笑容有如玄冰初融,唇角渐渐浮起的笑意却带着今夜的雪意。
早上起始,便纷纷扬扬飘着细雪。
到了夜里,已经转为大片大片的雪花。
一夜盛雪。
雪光照着剑光,长夜惨淡,只有残艳剑怨念深重的妃色不断亮起,无忧宫一夜之间,除了那个拥着狐裘懒懒走出来的人外,满门血染,鸡犬不留。
姬留山孤月城的残留子弟,为城主收尸后,聚集在大堂上商议今后的去留。
城主战死,帝君背叛,城中已没有了支撑下去的力量,大家神色惨然的拜祭城主在天之灵后互相道别,准备各奔前程。
这个时候,不知是谁第一个看到了一个全身绯衣的男人,披着一头火红的长发,在风雪中漫步走来。
近了,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城主的亡灵,而是已加入无忧宫门下的白帝。
白帝也并没有穿着红色的衣服,只是他全身的白色,已被浓浓的鲜血染的没有一寸洁净。
她是个有洁癖的人。一向冷丽,一向干净。
只是这一次,却似乎享受着沐浴在鲜血中的存在感,优雅闲适,就这样走入了大堂,将手中提着的包裹看也不看的仍在伊独憔的灵前。
包裹散开,滚出一个美丽妖娆的头颅。
白帝灭无忧宫满门的消息瞬间天下皆知。
孤月城更加声名大振。
这时的白帝,真正君临天下,成为江湖上唯一的王者。
以一己之力灭第一魔宫满门,谁敢与这样的妖怪为敌?
于是先前对白帝背弃绯妖不顾道义的一点点腹诽,也变成了对她无比忠诚的赞叹。
孤月城日渐恢复以往的活力与声誉,多少人慕名拜入门下甘供驱使,现在的孤月城,比以前的声望只高不低。
比谁都风光,大权独揽生杀予夺,想要的似乎都能立即到手,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漂亮,闪闪发光。
只是却好像独自站在一个冰冷世界的最高点上,寂寞逐渐蔓延,缠绕,无法挣脱这样窒息的感觉。
没有人救助,拒绝理解。
伊独憔,以前你所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吗?
白帝抚着唇上深深的疤痕,望着脚下无底深渊。
姬留山陡峭的后山,向来是城主独自沉思的地点。
如今,白帝就站在这里,迎着山风,负手傲立。
山风即是岚,看来,无论如何,她的宿命都是挣脱不了的。
“你说……伊独憔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白帝瞥着身旁的纹裳。
纹裳是经过与无忧宫一战,少数活下来的几人之一,跟着新任城主白帝,站在后山之巅,忽然发觉,很久没有和帝君靠的这样近了。
好像曾经引为好友的那段时光,永远回不来了。
现在的白帝,更加拒人千里。
纹裳点头,将当时洞窑里,白帝昏迷之时,自己与伊独憔的对话告诉了她。
白帝抚着唇,神色怅然。
因为爱着我吗?
所以用这样的方法考验我吗?
所以在我带回梦夜绯后那么不高兴吗?
如果这样,你当时直接说明白不就好了吗?
到底……谁才是笨蛋……?
只是……他懂得怎样爱一个人吗?
和自己一样,几乎没有与异性相处的经验,纵然爱上了,也不一定知道吧。
白帝惨然一笑。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伊独憔最后那一刀的绝望苍凉,虽然穿透了白帝的肩,却伤尽了他自己的心吧……
明明彼此深恋着,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结局不是吗?
只是既然错过了,失去了,就是一辈子也无法挽回了。
分开了才知道,没有了彼此的世界,竟然……
如此寂寞。
“纹裳。”
白帝缥缈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转而注视着纹裳。
“我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事实上,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而已。”
纹裳似乎预感到她要做些什么,本能的缩了缩脖子,感到深冬山风的刺骨,却终于点了点头。
“我是女人这件事,你不会跟任何人说吧?”白帝放轻柔了语气,淡淡的问道:“我埋葬了女儿身,并决定以白帝的身份活下去。代替他……守着他的城。但是,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的话……”
她说到这里,意犹未尽,却骤然停下。
谁都知道,白帝是女人的消息万一传出去,整个江湖恐怕都会跟炸开锅一样沸腾。
而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纹裳。
纹裳是她唯一的朋友。
纹裳的口风也一向很紧。
纹裳缓缓开口。“我不会说出去的。”
白帝走向了他,直到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吧。”
“是。”
“你会为我永远的守住秘密吧?”
“是。”
“那么,”白帝笑了起来。“就永远守着吧。”
这抹笑意,如她的剑意般残艳。
而且寂寞。
那是决定埋葬一切,抛弃一切的笑容。
纹裳知道她会做什么,也慢慢露出坦然的微笑。
“动手吧。只是以后的寂寞……可要忍住啊……”
残艳仍是华丽绝伦的出鞘,瞬间刺入了纹裳的胸口。
快得连一丝痛觉都没有。
一直现场看她杀人剑的表演,纹裳觉得,或许这是最适合自己的收场。
其实,他不痛的。
真的不痛的。
比伊独憔更强的白帝,才是最会杀人的人。
窄细干净的伤口,和迅速麻痹的神经,在这样的寒气里,血液也以最快的速度凝固。
纹裳努力的支撑着身子,替表情黯淡的白帝拔出了她的剑,交到她的手里。
他站在悬崖边,身子呈大字状倒了下去。
他是尸葬。
处理这样的事故现场是他的责任。
麻烦别人总是不好的。
——帝君什么都不在乎,人生就如一场游戏而已。
要守护的,只有一个人,一个秘密。
——那如同神魔般威风俊美的人,背后深红的
蝴蝶印记,宿命的邂逅相遇。
或许真的到了只有一个人离开的时候,
才会突然发现,没有了彼此的江湖,
会变得非常非常的寂寞。
不痛。
真的不痛。
因为最痛的人,
是那个人才对。
像已经抽干的灵魂般欲哭无泪的她,
在杀掉自己之后,
身边……没有剩下任何重视的东西了。
岚命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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