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线细如流水,锐若利针。在千道炸芒之下,反而更加闪亮。
可惜慢了。
楚飞嫣心知自己猛然回眸,挥袖,虽及时发出两枚魔破神针,但还是慢了一瞬。魔破神针遇强愈强,专破一切内家罡气,所以顺着炸芒而入,但这千道光华仍向楚飞嫣袭来,要将她格杀当场。
来人不仅是用剑的高手,更是偷袭的行家。
所以他把握住了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恰到好处的出了手。
结果也很明显。楚飞嫣立即反击,但来人拼着硬挨两枚魔破神针,也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就在这时,林傲月一声清叱,衣袂翻飞之间,已如踏月而来的怒蝶,迎上了那给人死亡感觉的千道光华。
蔷薇色绯红的袖中艳剑,突然爆出凄厉的妖红电芒。
千军万马,取上将之首。
那是杀场快意。
这一剑使所有人侧目。原来蝶恋花的优柔浓艳蝶舞剑,已失去了优柔和浓艳,转而是凄艳而霸道的惨厉红芒。
很象是冷红剑诀。
把剑舞出了别意的剑客,还算不算一个用剑的好手,这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掠而至,在魔破神针之后,在楚飞嫣身前,祭起了剑光剑意,毫不犹豫的迎上了带来死亡的光芒。
而且他肩头有伤。
林傲月舞袖出剑,艳芒大盛,堪堪抵住这千道煞光,他受伤在先,对这势如洪荒的一剑殊无把握,就在艳剑冷意勉强阻挡了一下这剑势光华时,楚飞嫣的两枚魔破神针已不客气的钉中了来人。
那人一中针,立即撤剑,剑势也黯了下去。只听他闷哼一声,只道:“漏算!”然后停了一停,又道:“冷红剑法也不过如此。若非暗器得手,硬挡我这一剑你不死既伤!”
林傲月肩伤迸裂,全身上下的衣衫都被那一剑炸得破碎,白衣尽被血染,听得这话,立即抬头冷笑:“剑舞他意,本就不专。若这一剑是女公子亲为,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嘿。”偷袭一剑的那人似乎有点赞同,也似乎有点不屑,但说话的中气明显不足,那两枚魔破神针看来使他吃了不少苦头。“哼!”他冷哼一声,立即便走。
“他这是何意?”楚飞嫣似已知道是谁,微微沉吟。
“好高明的剑势。”傲月凝着殷红剑身上的道道擦痕,不禁骇然。他一时激气,将这人说的不如苏浓艳之万一,但他自己心里明白,就算苏浓艳这江湖第一剑手亲为,也必须一番苦战方能占到这人的上风。他不夸剑法,不赞剑意,却惊这一剑的剑势。这个江湖上,武林中,使剑的高手固多,但练成这样的气势的,却只有一人。
平靖侯。
平靖侯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或许,他只是路过,看到楚飞嫣不备,便出了手。刚才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楚飞嫣,他一可铲除正道势力,更可名动江湖。
楚飞嫣的心中只有苦笑,就算知道偷袭自己的人是谁,以平靖侯万金之尊,她也不可能去拿人。待傲月略敷伤势,即与她一起过去林倦的身边。
“她死了。但她也如愿报了仇,倦兄当时也在场。”
这是林琴见到傲月的第一句话,他没有说谁,但他知道傲月听的懂。
“你杀了她?”傲月挑眉问道。眉目间却有种明知故问的郁色。
“她自己求死。”林琴道:“我只是想让她听我的——哪怕听一次也好。可是她从来都这样子,即使表面上应承一下,都不肯。那楼子是她的命,是她不要命都维护到底的东西。”
林琴的话音越说越低,到最后面那几句,简直只有傲月才听的见。他大概也听明白了,而且也是意料中的事。苏浓艳决心求死,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就算如此,也不禁呆了,愣了,仿佛不能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林琴默然。或许,他是猛然见到气质与她莫名有几分相近的林倦,所以才格外的好说话。苏浓艳生前,他看到林傲月眼中复杂的神情,曾觉得好笑,也从不在意,可是现在,他看到傲月黯然伤魂的样子,竟起了些许妒意。——就连这薄怨的心情,自己竟然都不能坦然流露出来。
独孤紫看到他眼中一闪而没的怨妒,心中微微一痛,不禁把头埋得更低,眉间的神情也愈加温文。
——你坐在平靖候的轿中,是否代表着要脱离自在楼,离开有我们恩怨纠结的地方,为肮脏的官场效力?
——请不要让我伤心。
——请不要伤心。
东方渐白,不知什么时候,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
一夜之间,静静的出了许多足以天翻地覆的大事。死的死,伤的伤,愁的愁,悲的悲。谁也没留意,什么时候起了雪。
寂寞如雪。
繁华,喧闹过后,岂非才是真正的寂寞。
傲月拢袖,拽紧了领口。袖口露出的指已白得发青,几近透明。
“琴兄,你…保重。”
他能说什么呢?他能怪罪谁呢?苏浓艳和林琴本就是有宿命纠缠的人,自己根本就是只能旁观的外人而已。只不过有时候,旁观者也未必就清,未必就能冷静。
林傲月自始至终都好象很冷,很静。
从未象个痴缠不休的情人,扰乱她任何的计划。
甚至在林琴亲口告诉他那个人确实已死的消息后,也只一刹那的失神,露出些微的痛。然后就拢了袖,揪住领口,静静的等楚飞嫣回到车子里,再与林倦、挽红娘子一道伴在楚飞嫣车子的旁边离去。离开前,还客气的跟林琴道了别。也不经意的和独孤紫的视线擦过。
都那么痛,埋的那么深。
若不是都一样的那么痛,埋藏的那么深的痛,又怎么会给别人看出来?
一行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随着楚飞嫣的轿子去了自在楼。
自在楼,风风雨雨一座楼。
雕栏犹似,物是人非。
林倦伫立风雪之中,冷红楼之前。
那里本是一棵树。现在是两座坟。
“自在楼楼主,‘冷红三分情’女公子苏浓艳”
“自在楼副楼主,绝情指,司徒小青”
那独立凭吊的人,竟是林倦。
也只有他,才仍然不会去恨司徒小青。人死已矣,他为她也立了碑,挖了坟,而且就葬在苏浓艳的身边。
想起当年他与苏浓艳、司徒小青相识之初,意气风发,两个奇女子都敬称他一声大哥,潇洒江湖,所向披靡。苏浓艳的奇志,司徒小青的野心都归黄土。而今只剩下他一个没有雄心野心的人,苦苦凭立在这伤心断肠的自在楼。
林傲月与楚飞嫣站定,便见林倦携着挽红娘子,似乎说了什么,然后林倦请他们一起上了冷红楼。
共上冷红楼的用意很简单。开会。
但是楚飞嫣是公门中人,并不方便参与这样的会议。林傲月更不能算是自在楼的子弟,可是主持会议的人,竟是林倦。
他们被请上了楼,喝茶。
这时,雪乍停。阳光放肆的照射进来。却显得小室更加幽然。
林倦站在冷红楼之颠,感到一阵寂寞。
林倦喜欢喝茶,据说也是茶道的高手,深得个中之三味。
楚飞嫣体质孱弱,本就不擅饮酒。
挽红娘子是女孩子,也不会喝酒。
傲月则是压根没有那种心情。
所以林倦命人上的茶,却是林倦自己泡来请大家喝。
茶清,而淡。
碧得象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天山绿雪。
好茶,名茶。
喝茶的人,都是有些耐性的。林倦深沉,楚飞嫣淡定。挽红娘子倚着椅背稍寐,而傲月则有些心不在焉。
正午,风云突变,天空一片阴霾,下起了细雨。
细雨浇愁。
林琴在这个时候,正在冷香阁里思念着一个人。
而另个人,就在他身边悄悄叹息,伤心。
茶冷了就倒了,倒了又重沏,泡好了又冷了。
如是反复。
等林倦开完会,匆匆过来时,看到几个一夜没睡的人此刻都倦倦的眯着眼。
听到他进了门,挽红娘子猛睁开了微眯的眼,抬头悄声道:“结果怎样?”
“救。”林倦也低声附在她耳边道:“…挽留城…敛静堂…你…我主意已定…请他…替我主持残局。”
“好。”挽红娘子点头,在林倦耳边也悄悄说了几句,两人对视一笑,挽红娘子对着余人一拱手,飘然而去。
“楚姑娘。”林倦转而对楚飞嫣道:“劳你久候,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一刻钟后,请安排我与禁军总指挥桀骜桀统领见一次面。”
“好。”楚飞嫣也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只点了点头,对傲月道:“想必林堂主另有要事吩咐,我先下去。”
林倦并不是个特别珍惜时间的人。
他觉得如果浪费时间浪费的有趣,那么不妨浪费一些。
但他既然定了时间,就一定是大事,要事。
所以楚飞嫣也立即就走,用六扇门特殊的联络方法将这件事在第一时间内办妥。
现在,就剩下林倦与林傲月兄弟二人。
林倦与林傲月有同宗之谊,觉得没有必要说一些客气话,便开门见山的道:“我们有个兄弟闯了祸,冒犯了当今国舅,明日就要斩首。但浓艳既然将楼子传于我,便不能在我手中毁了。可是如果让我见死不救,我却做不到。”他简单的道:“明天,我与众兄弟将倾力去劫法场。楼子里的事,就交给原来的那班老臣打理。我已托挽红去请怜镜法师主持大局。他是前辈高人,武功与名望均胜你我,有他暗中照应,楼子一定会发扬光大。”
“呵。”林傲月轻笑一声:“倦楼主要将楼子转手他人,发扬光大,我有什么好说的。”
当日,他也在冷红楼内,称已自命楼主的司徒小青为‘司徒姑娘’,着实将对方气的不轻。如今,却对已萌让贤之意的林倦称为楼主,也让林倦惭愧不已。他摇摇头,道:“做这个楼主,领导一干弟兄,我的确不行,更不能和浓艳比。如果我不做此打算,那楼子迟早会在我手里衰落。”他干脆的道:“我想请你以手中剑在我走后,守护自在楼!”
林傲月摇头道:“我是林家的人。”
林倦捶他一拳,哼道:“老子还是林家的堂主,还不照样与自在楼的楼主有兄妹之谊,少废话,等这段风波平静下去,敛静堂与自在楼绝对相互守望。”
林傲月依然摇头。没有了苏浓艳的自在楼,只剩下思念、悼念。就象这冷红楼,连名字都能让人想起她霸道与妩媚并合为一的绯红剑光。这是个伤心之地,不能久留。
林倦继续道:“就象化名为林眉的慕容那样,可以不在一般弟子面前露面,”他停了停,叹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傲月,如果可能,我也不愿意勉强你。但是,这是浓艳最后关照的。她临终之前,曾有手信于我,吩咐了我几句话,其中之一就是,她知道司徒小青野心毕露,如有不慎,便请我暂管楼子,并知道我管理楼子的时候不会长,希望你能够替她继续守护这里。”
林傲月猛的抬头,一口气走岔,竟咳出了血丝:“是她说的?”
“是她说的。”林倦沉沉的道。
优柔细雨,浓艳黄昏。冷红楼前的园子里,一片昏黄的夕阳余晖,虽然暖洋洋的,却意外的散发出孤清的冷。
“我们做捕快的,其实与浓艳也算有些交情。她答允我约束手下尽已做到。凡有犯事的,也都绑来请罪。”楚飞嫣在苏浓艳的坟前坐定,膝上放着墨绿名琴,似乎是听到傲月来了,才淡淡的道。“浓艳致力维持着道上的平静,冲着她的这份情义,我也得送她一程。”
傲月没有说话。
他的衣衫破碎,沾满血迹,已成绯色。
楚飞嫣没有回头,但已知他心意。她抚琴。
当她勾起第一个音符时,傲月袖中艳剑便已出鞘,血衣嫣剑,随着肃杀的琴声开始起舞。
微雨优柔得象绝代佳人的纤腰,黄昏浓艳得象痴嗔情人的媚眼。
琴声幽幽,再也遮不住他身上清冷的寂意。
他的眼前,如繁花飘落。
一身绯红色的长袖轻衫,一把蔷薇嫣红的艳剑。
琴声肃杀,剑法凄艳。
虽在舞剑,却是他意。
琴抚到极处,如天涯霜雪,寂寞无极。
剑舞到绝处,如天人永隔,相思更浓。
墨绿名琴映得楚飞嫣一身胜雪白衣竟泛起了些微惨青,
而夕阳黄昏更是照得傲月一身殷红。
琴声止。蝶舞剑脱手飞出,直没入地。
他给她跳了一场寂寞的舞。祭奠的舞。
“离开京师。这里风云变幻,杀戮四生。并不适合你。你骨子里只是一个清傲的琴师。”楚飞嫣看出了他的哀莫大于心死,道:“何必强留。”
“不。”傲月淡淡的道:“琴,我终究是不弹的了。清绝孤绝如冰雪操,只卿能听。但我们却并非一路。而旖旎之音,从今更是不会再弹给谁听的了。”他苦笑低头:“是她,要我替她守护她的楼。倦哥下来了,你和他一道,去桀骜将军府吧。我,终归是不能出尘的了。”
那清绝的琴师,弹起冰雪操来风云都能为之变动。那时的他,不象会入世的。然他却送了琴,弃了剑,无法离开尘世,替一个人守护着她一生的梦想。
他将爱剑陪她长眠。心也一定随之而去了罢!
然后楚飞嫣抱琴上轿,与林倦一道去了。
他与她背道而行,缓缓踏进了冷红楼。
雨歇了,雪也融了几分。院子里的梅花落了一地。
梅花落在雪水里,清而柔,无依无凭。
冬天快过去了。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一切却又似乎刚刚开始。
永远不变的,只是那份看尽繁华尽落后的寂寞。
天气乍暖还寒。
林傲月紧捏着领口,往手心里呵了两口气,自语道:“好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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