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涿鹿之野,蚩尤也可以看到这般清明的月。虽然偶尔有片云飘过,却遮掩不住它柔和的光辉。蚩尤蓦地心中怅然,独自一人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片空旷之地,这里树木不多,倒显得那棵瘦弱枫树前的巨石尤为刺眼。蚩尤走到巨石旁边,忽然记起以前初到黄帝族时,夜里难眠,便是坐在这般模样的石头上看着天空,只是那个时候,身边还有个女魃。
“今晚的月亮很圆,是个祭天的好日子呢。”熟悉的声音传来。蚩尤微微一惊,看向来人。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安排,蚩尤居然在大战前夕碰到了敌人的统领——轩辕黄帝。他穿着件宽大的衣袍,拂过的轻风吹动着他的衣领,隐约可见里面的一点金色。他的腰间佩着一把剑,看起来重而宽,想必是战剑。
“你怎么来这儿?”蚩尤皱起了眉,“这儿离我军更近啊。”
“许久不见,竟变得如此生疏?”黄帝轩眉一挑,抽出随身长剑,刷刷几下挽了几个剑花。只见巨石上端被削成齐整的平面,而多出的那块被黄帝那几剑切成了三十二块大小一样的石子。蚩尤不禁心中赞叹黄帝剑术之高超,面上仍纹丝不动,道:“叔叔教养之恩德,蚩尤自当不忘,只是身份有别。不过……今晚却是例外。”
黄帝笑了,把三十二子放在巨石之上,分给蚩尤一半,道:“你的九黎部明日就能抵达,这样就与我方兵力不相上下了。我们以石子代兵,做个演练吧?”
蚩尤默默点头,也不觉笑了。二人在明月之下,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黄帝对蚩尤倾囊相授时那般毫无隔阂的轻松自在,你来我往论得不亦乐乎。若是有旁人在此,怎会想到如此气氛下的二人竟会是即将对战的主将。待月已西斜,二人精神不减,仍是神采奕奕;而这局论战,也迟迟未能分出胜负。
“今天就到这儿吧!”黄帝伸了个懒腰,道,“天就要亮了,我得回去了!”
蚩尤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看着残局,许久才将目光转向黄帝,道:“天亮一战,便是生死之争罢。”
黄帝默然,他兀自转过身,往回走去,可没出几步,便怔在当地。蚩尤察觉不对,顺势望去,也不觉愣住了。
“蚩尤哥哥,你们……你们真要继续打仗吗?”青衣少女气喘吁吁,神情十分担忧。蚩尤无言地点了点头,走到女魃身边,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傻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很危险的。”
“我听说死了好多人……”女魃低下头,喃喃道,“蚩尤哥哥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炎帝族的领土玩的,我真怕……我真的怕……”
“嗯,打完仗一定带你去!”蚩尤拍拍她,笑道,“先跟你父王回去,乖乖的不要乱跑,知道吗?要是不乖的话,我就不带你去玩了。”
女魃有些依依不舍地拉了拉蚩尤的手,但又怕蚩尤真的食言,无奈地走到黄帝身边。黄帝握住小女儿烫烫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看向蚩尤,却见蚩尤眼神闪烁,竟是对自己恭敬地敬了一礼,道:“请照顾好女魃,这是侄儿……唯一的请求!”
黄帝怅然一叹,只是牵着女魃的手,拂袖离去。
蚩尤抬起头,他忽然发现,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
※※※
天色将明,朝日未升,云雾便开始浓了起来。黄帝看着这奇异的天象,心中隐隐觉得不对。还未理出头绪时,昌意便已向黄帝请求出战,黄帝想也未想便拒绝了。昌意虽有不满,但还是忍下热血冲动,静待号令。
黄帝的预感很准,没过多久,那雾便浓得连阳光都遮挡住了。昌意暗暗心惊,料想他若是真的率兵攻打蚩尤,很可能就在半途中就迷失了方向,困在其中。黄帝冷冷一笑,召来风后,低声交代了几句。昌意不解其意,黄帝答道:“蚩尤麾下的九帅还未到,总不能让我们占了先机吧。”
“父王的意思是……这雾是蚩尤兴的?”昌意若有所悟,“蚩尤并不会巫术啊!”
黄帝道:“他以前是不会,但现在会了。你上次没注意到他手腕间的水玉珠么?那是修习水巫的人才会佩带的。”顿了一顿,又嘿然笑道,“这小子也会耍这招了啊。”
“可惜我们这边没有火巫。”昌意忿忿道。黄帝摇头道:“昌意,心浮气躁可不是好事。我已命风后去处理此事,你看吧,不出三日必破此阵!”
看着黄帝自信满满成竹在胸的模样,昌意却仍觉得有些不安。他不是不相信父亲的能力,但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黄帝有什么良方能够克制这场大雾。
三日之后,黄帝下令进攻。昌意不解为何黄帝要每队战士带一辆那般奇怪的战车,却也不好多问。很快的,昌意便明白了黄帝此举之用意:原来战车上的仙人手一直是指向南方的!当下信心倍增,斗志昂扬,脚下步伐也不觉加快了。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昌意开始疑惑是否方向有误之时,前方雾气已渐渐稀薄了。昌意大为兴奋,长啸一声。战士们精神为之一振,热血沸腾,推着战车气势汹汹地向蚩尤那边冲去。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雾气蒙蒙,蚩尤大军清晰可见。昌意见蚩尤仿佛并未发觉己方,心下正暗喜着,忽闻四方怪啸起伏不断,如鬼魅般幽然回荡。
“那是什么?”不知是谁一声低呼,昌意还未缓过神来,一声惨叫惊起,毛骨悚然的恐惧袭上了心头。
昌意循声望去,不过片刻之间,己方阵脚已乱。惨叫声接连不断,回响在空中听着令人心寒。昌意倒吸一口冷气,他看着四面八方突然扑出的山精鬼魅,一时间不知所措。
此类山精鬼怪,多是噬血食肉之徒。它们见人就咬,牙胜刃利,却是雪白。一口下去,满口的鲜血,混杂着涎流了出来,它们敏捷地躲过战士们的攻击,用如刀的爪子撕开战士们的身躯。它们似是世间最凶残的恶魔,不等人死去便硬生生地截断他们的手,掏出他们的内脏。鲜红鲜红的血肉成泥一般积在地上,纠结的肠子被幸存的战士们和山怪们不知踩过多少次。昌意想呕,但更多的是恐惧!他看着几个战士为了保护他而被山怪撕开吃掉,悲痛欲绝。好半天,他才记得喊出这么两个字:“撤退!”
剩下的战士们慌乱地推着战车,往回退去。奇怪的是那些山怪们跟到雾前也不再前进了。或许是他们天性敏锐,知道前方势必危险,所以才止住脚步罢。
蚩尤站在地势较高处,冷冷地看着这血腥如炼狱的一幕。他面色苍白至极,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而在他的身后的地上,是一个用血书写成的奇异图纹。祝融望着蚩尤有些寂寥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图纹,上前叹道:“你费此工夫,何苦呢?召控山精鬼怪可是会折寿的。九黎部不是已经到了么?”
“我看到女魃了。”许久,蚩尤才回道。祝融微微一怔,听他继续道:“女魃天性属火,黄帝那儿没有火巫,自然会动用她身上的灵力。封印一解,女魃这一生都完了。我要让黄帝知道,我们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我不会让部下蠢得去硬拼的,单凭这些山精鬼怪就够他们头疼的了!再加上这些年来我精心培养的九黎部,黄帝要赢可是难得很啊!”顿了顿,蚩尤又道,“不过,我绝不能让女魃受到一点伤害,希望黄帝能知难而退,不要做过多的牺牲……”
祝融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上前扶住身子有些摇晃的蚩尤,叹道:“你先好好休息吧。”
蚩尤轻一点头,道:“即便如此,还是不可放松警惕。黄帝既然能造出这种战车,难保他不会找到破山怪之阵的方法。成败在此一举,只盼黄帝能主动退兵。”
祝融默然。他看着蚩尤疲惫而憔悴的面庞,眉间凝着的是无法解开的阴郁。祝融知道,蚩尤口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担心会开战。能免则免,蚩尤这点,倒是和炎帝十分相象,不同的是,炎帝会选择臣服,而蚩尤选择的,是死战。
※※※
昌意的残队回来后,黄帝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就如前方的大雾,如何也散不去。昌意自也是十分消沉,但身为将帅,若是露出颓败之色,便会让战士们也心有不安。他强自镇定情绪,终日望着那浓浓的雾,沉思般出神。
女魃并未回黄帝族去,仍在涿鹿之野逗留着。她不过是一名柔弱少女,根本帮不上黄帝什么忙,于是天天和专心于药草种植的炎帝神农呆在一起。不过他们之间并不大说话,只是一个做事,另一个在旁看着。
昌意回来后的第三日,女魃终于先对炎帝开口了:“伯伯,你为什么要投靠父王?为什么不跟蚩尤哥哥在一起?”
炎帝对着她慈祥一笑,道:“我与你父王不同,我并不适合做一个统治者。继任炎帝非我所愿,但又无法违逆,那么,就让你父王来夺我的位,名正言顺地统领我炎帝族。”
女魃想了想,又道:“可是这样就必须打仗啊!”
“但你父王并没有滥杀,他只是杀那些作乱的人们,他是个好帝王。”炎帝柔声道,这让女魃惊然发现他与蚩尤这对父子在对待她的神情和语气上竟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蚩尤性子太过刚烈,不肯低头。他太年轻,看不通其中利弊,若是人都死了,别的要了还有什么用呢?”
女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瞥了眼凝眉远眺的黄帝,道:“伯伯,你说这场战谁会赢啊?”
炎帝蓦地长叹,他摸了摸女魃的头,就如蚩尤一般:“你的父王很聪明,很厉害,更何况他的阅历比蚩尤深厚得多。但蚩尤奇计叠出,昌意之败令黄帝战士们士气低落了不少,让炎帝族战士士气大增。这胜负,当真难料的很。你是希望你父王胜,还是蚩尤胜?”
“我既想父王赢,也想蚩尤哥哥胜。”女魃手撑着头,一副苦恼的样子,“他们是世上仅有的对我好的两个人……呃,其实伯伯你对我也很好啦!可惜,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炎帝看着她,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女魃,其实你有能力的,你可以帮助他们其中一人,但因此……你必须舍弃另一人,而且你现在的一切可能都会失去,即便如此,你仍愿意吗?”
女魃忽然觉得害怕。
“黄帝胜,还是蚩尤胜,其实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啊,女魃。”炎帝盯着她,重复地问了一遍,“必须舍弃一人和你自己,你愿意吗?”
女魃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胜负会掌握在她的手里。自那次谈话以后,女魃就再也没和这个酷似蚩尤的炎帝说过话了。她看着几个本是炎帝族的人匆忙地送了一张巨大的皮和一根奇怪的骨头给黄帝。黄帝命人把它们制成了鼓和鼓槌。看着完成的大鼓,黄帝满是阴霾的脸上,露出了丝自信的笑。
打听后,女魃才知道,那张皮是东海流波山上一只叫夔牛的皮,那根骨头是雷泽雷兽的骨。以骨为槌以皮为鼓,所击声响必震动四野,足以吓退精怪。
山精鬼怪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大雾。由于昌意那次突袭,战车也损失了很多。这种战车所需材料比较特殊,先前也是风后那存有一些才得以及时造成。但如今显然是有心无力。黄帝与诸将讨论了一天一夜,最后把女魃叫了去。
女魃还记得,当时诸将包括自己的哥哥,看自己的眼神都十分的奇怪。唯有黄帝,仍是如以前那般看着自己,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他似乎在斟酌字句,缓缓道:“女魃,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你愿意帮父王吗?”
——即便如此,你仍愿意吗?
炎帝的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脑海里反反复复就重复着这么一句。女魃虽有不安之感,但心中一个声音却越来越强:我想帮他!我一直想帮他!我女魃是有能力让众人刮目相看的!
“好。”这一个字出口,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黄帝面色复杂,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解散。女魃是最后离开的,她听到父王一声叹息,但她以为她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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