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小学毕业后,镇上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卖猪肉的刀疤强被查出卖死猪肉,致使镇上居民恐慌了很长一段时间,县医院肠胃科顿时门庭若市。猪肉一下掉价和南瓜差不多,结果还是没有人买。二是镇上初中一男教师之妻在一个雷雨之夜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大炸雷吓得心脏病突发,当场死亡。镇上谣言四起,说学校风水不好,以前是刽子手行刑的地方,怨气太重。镇上初中也因为这件事将录取分数线一下子降了四十分,使许多交不起代培费的农村家长打消了让孩子提前辍学的念头。三是伊诗诗的爸爸在上海炒股大发,衣锦还乡了几天就举家搬迁至上海,也带走了张元心爱的伊诗诗。
第一件事让张元很长一段时间没吃到肉,天天吃所谓的绿色食品,吃得脸都绿了。第二件事让张元觉得世道不公,因为自己的分数比原先的录取分数线还高出许多,结果还是和当初没上分数线的学生一样。第三件事让张元几近崩溃。那时我们刚开始接触些乱七八糟的台湾小说,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在失去心爱的姑娘后都会悲痛欲绝,对生活失去信心。
这三件事的连环打击让张元做出了出家当和尚的决定。因为反正都不能吃肉,也没有了所谓的女朋友,已经跟和尚差不多了,倒不如去当个真正的和尚,说不定还能练得一身武艺,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或者像鉴真一样东渡日本出趟国。而至于读书,反正也没听说当和尚有什么学历要求,不读也罢。
而要出家,就得找个名寺,以后出去化斋也才叫得出口。比如说,小和尚张元下山去化斋,来到一家门前,敲了半天门,主人睡眼朦胧地来开门,这时张元从怀中掏出个什么北大寺,清华寺,复旦寺,南开寺或者人民寺的带钢印的和尚证出来,这家主人一定会笑脸相印,摆上好斋好菜,唤来妻儿老小一同听取如何进得名寺的真经。说不定主人还看其名寺文凭觉得小和尚张元以后一定前途无量,劝说张元还俗并将爱女许配给他也有可能。而如果小和尚张元掏了半天掏了个什么三类民办寺,**高等专科寺或者**职业技术寺的和尚证出来,一定会被主人大骂悔气,扫地出门。
于是,选了半天,张元最终选定河南嵩山少林寺。虽然我因为不喜欢左冷禅而不喜欢嵩山,但张元却说那是正宗,相当于现在的名牌大学本校,硬件设施完善,师资力量雄厚,不会挂羊头卖狗肉地让你学些非该寺传统热门的专业。
拿来地图一看,忽略到市里的一百多公里不计,从市里到嵩山在地图上就有一个巴掌那么远。路途遥远,盘缠是个大问题。
张元是三代单传,全家都指望着他能给张家传宗接代,他爸更是憧憬着以后能有对双胞胎孙子,这样就可以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扩大张家门户,降低断代的几率。所以出家的事,张元不能让家里知道。所以,张元不能向家里要钱。而向兄弟们凑,估计只能凑够到市里的车费。所以,张元只得另作打算。
仔细研究了半天地图,张元规划出了一条通往嵩山的宏伟难途:先扒上一辆去往市里的货车。到市里后就等待天黑,趁月黑风高无人注意时卸个汽车轮胎扔进长江,自己再跳上轮胎就能沿水路一直顺流而下直达武汉。然后,再逆汉水而上到达河南边界靠岸,再徒步穿越地图上的三,四厘米(直线距离)就能到嵩山了。
考虑到当年我国正赶上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长江水位猛涨流势凶猛,估计从宜宾漂到武汉要不了十天。而从武汉逆汉水北上虽然有点难度,但张元坚信只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勤加锻炼,多长出几块肱二头肌出来什么困难都就迎刃而解了。估计从武汉出发到河南靠岸需要半个月。而从靠岸处徒步到嵩山,发扬发扬红军精神,搭搭顺风车,三,四厘米的路程也就三,四天的事。
这样算下来,张元到嵩山一共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省略车费,一个月的伙食开销换算成北方馒头再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一百来块钱。向兄弟们凑个三,四十,自己再把物资局楼下那两个仓库里的破铜烂铁拿去卖个六,七十也就够了。
所以,那个暑假张元的生活过得很充实。白天就到十二沱练习游泳以及其他水上求生技能以防不测。晚上就从楼下仓库将第二天要拿去换盘缠的物资搬运到楼上自己家里储藏顺便练点肱二头肌。
然而,就在张元的宏伟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们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消息出自苏一世之口,消息说要当和尚必须要有县级及其以上人民医院出具的处男证明。苏一世说他家有个远房亲戚,因为长相问题,到二十九了还没有正式处过对象,遂看破红尘决心剃度出家。那哥们到了寺里向方丈大师说明了来意,方丈也没说什么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说要有处男证才予以办理入寺手续。那哥们顿时就傻了,忙问自己动手的算不算。方丈说不管你是人为还是自然,只要没有医院的证明寺里就不予考虑。那哥们心想办证估计有点悬于是又问方丈不能当和尚能不能到隔壁山头去当道士。方丈答曰全行业都在整风,少林武当总部都发了红头文件,明确指示要加强思想道德作风建设,尤其重视这些个人问题,宁可枉杀一千也不漏放一人。那哥们当时就跪下了好话说尽还说什么自己从小就立志献身祖国的宗教事业要是不能出家的话生活就失去了意义倒不如一死了之。怎奈方丈大师道行高深不为所动,末了说了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死就死吧,死者已去,生者掩埋。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那哥们一听这话,知道以死相逼是不得行了,于是回家收拾行囊远走西北找了个荒无人烟的小山村了度残生。
张元听了苏一世的话顿觉事态严重,当务之急是把处男证给办了。于是,当天晚上张元就多搬了几次物资,第二天多卖了十块钱叫上我陪他一起到县里去办处男证。
到了县人民医院,凭我们仅有的一点生理知识,我们觉得应该到生殖泌尿科挂号。而负责挂号那老护士又觉得我们这种发育尚未健全的祖国花朵似乎不应该有那方面的问题,疑心我们是否挂错了号。于是在人潮汹涌的挂号窗前大声地喊了声“张元,生殖泌尿科啊?”
张元“啊”了一声。
“没整错撒?”
张元又“啊”了一声。
“拿去!”
随着张元从老护士手中接过挂号单,众人匪夷的目光也接踵而来。
我和张元好不容易忍辱负重挤出人潮,找到生殖泌尿科敲门一进,只见一个老头正在看报,发觉我们进来后头也不抬就直接来了句“哪里痒?”
我心想这老头果然厉害,连那几天我有脚气脚趾齐痒都知道,正欲开口不料张元先我一步来了句:“不痒,我是来办证的。”那老头一听这话,觉得声音有点幼稚,于是放下报纸,摸着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想请病假去耍啊。到肠胃科去。”
“不是,是要出家。”
“出家?出啥子家。离家出走啊?出走还开啥子证明?”
“不是出走,是出家当和尚,我同学说要先办处男证,麻烦帮我办一个嘛。”张元说着就开始解裤带。
那老头一听傻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见张元裤子都快脱下了才气冲冲地吼了句:“老子这点(里)不是办证的,要办证到民政局去!”于是张元和我就被轰了出来,白白浪费了来回八元的车费和两元的挂号费。
这件事又恰巧被张元母亲一个同事看到了。当天晚上,张元就被他身为人民教师的母亲暴打了一顿,还被搜走了藏在凉席下的八十六元七毛钱,让张元出家当和尚的希望就此破灭。
半个月后,我和张元双双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县里,就读县最高学府----地处香水山山腰的兴文三中。
在说我们的初中生涯之前,先说说兴文县城的地理环境。兴文四面环山:
东面是白塔山,白塔山之所以叫白塔山是因为山上有座白塔,塔上有一行大字,大意是纪念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曾路过于此。塔下长眠着几十位革命烈士。说烈士们长眠于此其实有点牵强,因为一到春暖花开的三四月份,进山扫墓的人就会将炮仗放得震天响。当然,这些炮仗不是为烈士放的,而是为各自葬在山腰上的列祖列宗放的。烈士们只有在每年清明左右,才能得到数以千记县城各中小学学生们手工制作的小白花。而一旦到了夏天,没处纳凉的青年男女便会成双成对地通往这一革命胜地,在接受爱国主义熏陶的同时发展儿女私情。所以烈士墓前那块草坪不用修剪都永远保持着平整。
南面是求雨山,求雨山为什么叫求雨山我不得而知。印象中我只去过一次。那是我上小学时和几个表弟在外公的带领下登山。为了验证鲁迅给路下的定义,外公执意要我们从没有路的地方上山。结果我们几爷孙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从农民兄弟的南瓜地里拽着南瓜藤拽出一条血路,九死一生后到得山顶。在山顶放声大呼了几下后外公说:时间不早了,回去吃饭吧。于是我们抓紧时间从有路的地方下山,前后不到十分钟。
北面是香水山。小时候到县城玩时,听到香水山这个名字总以为山上盛产香水。而实际情况是山上有股泉水,甘甜饴人,终年不竭。县城里的人们每天早上就挑着大壶提着小壶上山装水,一则是锻炼身体,二则是用这水泡茶,清香怡人。挑水提水的人中,多是些老掉牙的或没长牙的,节假日里也可见三中的学生男女搭配着到山上提水。山上有座寺,不叫香水寺而叫芙蓉寺。寺里寺外不见一株芙蓉,倒是有块碑,上刻七律一首,县志上说此诗出自朱德之手。我们的母校兴文三中就坐落在香水山半山腰上,与芙蓉寺遥遥相对。每天早上,寺里传来晨钟幽幽,校园里发出书声朗朗,一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假象。就每年考上本科重点的比例来说,我们三中比不上二中,但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缘故,我们三中成了兴文县最“高”学府。
西面是望城坡。就名字来说,望城坡是最名副其实的。因为它叫坡,不叫山。其实东南北三面的山的绝对高度最高的也不到一百米,叫它们山的话,泰山听到了肯定要笑。就好比姚明听见有人说潘长江个子高一样。而望城坡却很有自知之明,自觉渺小,所以不叫山,而叫坡。
县城被一条自北向南的河分为东西两半。河叫宋江河,这条河颇有个性,河如其名,跟那个孝义黑三郎宋江一样黝黑。一到夏天,河边上蝇蚊成群,恶臭成风。张元曾说过,如果他能当上县长的话,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把宋江河改为宋玉河,河水也要改造得如同宋玉般白白嫩嫩。
县城里的人分辨东南西北一般都说:东门口,西门上,南门桥,单单没有北。所以兴文人和深爱金莲笔下的成都人一样,是找不着北的。
报名之前,我和张元都想着要争一口气,把小学里的成绩优势保持下去,不再让张元父亲整天在我们面前说县城里的娃儿如何如何聪明之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开学之后,张元愈发坚定了这个信念。原因是开学第一天,张元就受到了语文老师的打击。
那天有点热,做完课间操后,我和张元都趴在座位上吹电扇。上课铃响了后,大肚子的语文老师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将课本扔在讲桌上发出一个刚好能够起到震慑作用的声响将全班同学的精神都提起来后,便缓缓地走下讲台,收紧水桶腰沿着课桌间拥挤的过道一路巡视而来。
到张元面前时,水桶突然停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张元,不时摇一下头,弄得张元脸上一阵一阵的红,汗也大颗大颗的流。那时我们的思想还比较纯洁,不知道校园里经常有老师猥亵学生的事情发生。何况水桶和张元是同性,更没有这方面的可能。就在大家都在莫名其妙之时,水桶一拍张元的课桌,指着张元:“你,起来!”
张元站了起来,脸上更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为啥子不做课间操?”
这下真相大白了,原来水桶是怀疑张元没去做课间操。大家“哦”了一声后静观着事情的进展。但我马上又发现似乎有点不对,课间操我明明是和张元一起去做的,中途我们还一路小跑着上了趟厕所重温了一下昔日尿高的旧梦。水桶怎么能说张元没去呢?
我大张着我那双黑夜给我的黑色眼睛望着水桶,企求寻找一丝真理的光明。水桶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估计是头天晚上砌长城熬的。
这样一来,整件事情就可以解释为:课间操时,班上确实有个同学躲在教室里没去做操。这一幕正好被去小卖部买烟或者是去厕所解决个人问题的水桶透过茂密的树林,透过明晃晃的玻璃看见了。然而,由于头天晚上彻夜鏖战的原因,水桶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导致视觉产生误差,将那人认作了张元。或者教室里根本就没有人,水桶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幻觉,而那个幻觉身上有张元的影子。
张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了句:“老师,我做了课间操的。”
“做了?哪个可以证明?”
这时张元望了望我,我举起了小手。水桶望了我一眼,“你不用说,你们两个是坐在一起的,肯定要互相包庇。”
我顿时无语,张元也将头偏向了窗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杀要剐也就只有悉听尊便了。我已经在心里默默地为张元哀悼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教室的角落响起“老师,那个同学去做了课间操的,我还跟(向)他借了五角钱买了瓶水。”
全班的焦点顿时集中在了教室的角落,那个声音响起的地方。发出这句话的一个比较壮比较胖的男生,和张元一样穿着一套中国队的足球服。
在此之前,我和张元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在此之后,我和张元都知道了他叫万段。
万段姓万,因为其父姓万;万段名段,因为其母姓段。
万段的父亲万三是南门桥一代的地头蛇。
万三早些年也是一热血青年,响应过伟人的号召,上过山下过乡,后来又热血澎湃地参军打越南。转业时万三是捧着张三等功奖状荣归故里的。据万三自己讲,他之所以荣立三等功是因为他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干掉了七个越南鬼子。而县里同去的老兵们内部却流行着另外一种说法。该说法说万三他们班在执行巡逻任务时误入敌方包围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班战士死来只剩万三一个。万三因为屁股中弹疼痛难忍晕死过去了才幸免于难。后来,团里打了个漂亮仗,把那伙越寇一锅端了。在表彰大会上,为了体现平均主义,每班都分到一个三等功名额,而万三他们班因为只有他一人,所以万三就在还没看到越南人民长啥模样,未放一枪一炮的情况下得了个三等功。这一说法渐渐在市面上流行开后,县评论界对此褒贬不一,但多数人还是认为万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也是为国家洒过热血的。
万三转业时,因为有功在身本应该安排在公安机关的。但组织上又考虑到其在有功在身的同时又有伤在臀,行动不便。所以就把他安排在南门桥粮站当仓库管理员,没事就看看门,有事就给收上来的公粮过过数。由此,江湖上称万三为南粮太守。
后来,粮站垮了,万三东拼西凑了几万块钱跑起了运输。由于发展得早,成了县里头一批万元户。十来年里,万三腰里也聚敛了一大笔钱。然后万三又买了几辆车,租给别人开,自己就坐收租金。闲来无事时就和社会上的闲杂人等打牌喝酒,渐渐地就成了南门桥一带的抗坝子。
而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万段也继承了万三身上很多火暴的脾性。但万段不轻易打人,他只喜欢睡觉。在最应该生龙活虎的小学时代,万段就能从上第一节课时一直睡到放学,如果其间哪个不知死活的胆敢搅了万段的好梦,那万段醒来后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暴殴。所以,万段得了个外号叫睡狮,和他的名字连起来读就是睡狮万段。
水桶活了大半辈子,世间的事自然也看得有几分真切。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心里也有个数。像万段这种家庭背景雄厚的人,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还是不惹为妙。
所以,万段发话后,水桶也没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张元坐下后就开始讲课。
那节课,我知道张元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张元一直望着书上第一课课后习题处一块空白的地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说不清张元脸上的表情是坚毅还是愤怒。那种表情,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又看到过许多次:
比如,有次张元和我,万段,牛成在音乐教室门口避雨。这时,教导主任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望着张元,指着不远处一个包装袋,说:“捡去扔了!”那时,我看见张元脸上有过那种表情。
比如,在升旗仪式结束后学校领导上台训话前,张元戴上了奏国歌时取下的鸭舌帽。这时年级组长走了过来,一把摘下张元的帽子,扔在地下,说:“不晓得这个时候不准戴帽子啊?”那时,我看见张元脸上有过那样的表情。
比如,在停电的晚自习上,站在张元课桌旁边的女老师被不知从哪里袭来的粉笔击中了脸颊。来电后,女老师恶狠狠地盯着张元,说:“哪个砸的哪个跟(给)我站出来。”那时,我看见张元脸上有过那样的表情。
比如。。。。。。太多太多了。回顾张元的在校生涯,活脱脱一部受压迫学生不断反抗不断斗争的血泪史。
也许是命运的捉弄,张元的外公外婆亲妈后妈二姨四姨舅舅舅妈都是老师,而张元在学校却总是与老师斗争。
其实张元也不是故意和老师们对着干,但老师们就是看张元不惯,一有什么事,总想把张元当鸡,杀给猴看。而张元又天生一副犟脾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干过的事再怎么逼也不会认,而且态度极其强硬。要是张元早几十年出生参加**的话,没准又成了个落入敌人虎口受尽折磨喝尽辣椒水坐尽老虎凳到死也没有泄露一点机密最后终于为党捐躯的正面教材。
然而多数人却不这么认为,这主要取决于张元的长相。随着改革的开放,时代的发展,张元却长得越来越脱离了社会主义发展的方向,与社会主义四有新人的标准形象背道而驰,怎么看怎么像个小混混。
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次在张元家看电视。电视里描写的是一个小偷踩点的情节,就在我们聚精会神地学习小偷如何踩点时,张元的父亲望着张元很惋惜地说了句:“这个角色应该你去演,不喊你演简直可惜了。”我的天,那是张元的亲爹啊!人民公安啊!居然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而在此之前,也就是张元父母尚未离异的时候,张元经常和他母亲顶嘴。张元母亲是一位有着二十多年从教经验的优秀语文老师,骂起人来天地无用八面来风,句子与句子之间结构紧凑并且讲究首尾呼应相互关联。张元母亲经常在句子中使用一些先人留下的成语和人民群众创造的习语,将中华五千年的灿烂文化以口头艺术的形式表现得淋漓尽致妙到毫巅。而且这些句子从张元母亲嘴里发出时如同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若不是她本人愿意或者张元投降认输以及人类无法抗拒的自然因数作祟,绝没有断句的可能。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张元母亲这些连珠炮式的句子归拢在一起后虽然繁杂,但却形散而神不散,中心突出主题明确。归纳起来包括一个中心和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就是告诫张元要以分数建设为中心,将游戏足球哥们义气儿女私情抛在脑后。两个基本点是围绕一个中心作出的,大意是要求张元坚持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坚持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转化为具体行动就是要求张元在家要多做家务在校要努力学习不要讲吃讲穿讲享受。末了,张元母亲总是会深情地望着顽固不化的张元痛心疾首的说一句:“你这个样子发展下去长个(怎么)要得哦!看你那长相都晓得你二天(以后)长大了只有犯法犯罪的命!再不改长个要得哦!”这句话和先前提到的张元父亲说的那句话在很大程度上对张元的长相和气质作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在张元以后的人生道路上,其个人色彩也大致固定在这个轨道里。
扯太远了,话说回来。
万段为什么要帮张元作伪证,让我在语文课上百思不得其解。下课后,张元当面向万段致谢时,我们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水桶说的确有其人,那人就是万段。当时万段正睡在兴头上,自然没注意到什么课间操之类劳命伤神的事情。上语文课时,万段被水桶的几声吼叫震醒后,很是恼火,心想不帮张元那小子摆平了这件事水桶那鸟人肯定还会继续吼叫下去,让自己不得安宁。于是,万段就随便撒了个谎,没想到水桶那厮居然也就不作声了。这下可好,继续睡觉。
虽然这件事对万段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张元却将这件事牢记在心,在以后的大小考试中,没少照顾万段。
而且这件事也让张元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期末考试中脱颖而出,让以貌取人狗眼看人的水桶大吃一惊。
在初中的第一个学期,张元也正是向着这个目标发展的。其实张元和我一样,都是那种脑袋瓜子特别灵光的人。想要考个好成绩,只是想不想的问题,而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比起那些成天扎在书堆里的传统优生来说,张元可以说学得很轻松,甚至可以说学得很潇洒。其实学习这件事(我们姑且将应试教育逼迫下为考试成绩而做出的努力叫做学习)最重要的是习惯。学习习惯好了,效率自然就高。这就好比搞足球,一个国家要想把足球搞好,就得有一套自己的人才培养机制,真正将足球做到从娃娃抓起,比如法国的克莱枫丹荷兰的阿贾克斯。要在坚持自己传统的基础上适时地作出一些顺应发展的改变。而不是在听了次演讲或看了篇报告后就改变了自己的传统。今天学巴西,玩细腻;明天学德国,拼身体;后天又学英格兰,讲节奏。脑壳痛了,抓一抓体能,在高原上跑个三千五千;屁股痛了,又抓一抓技术,派三五几十个足球未来留学巴西。(在兴文话里,说一个人“脑壳痛了”或“屁股痛了”都是说一个人吃多了的意思。)到头来,弄了个邯郸学步一事无成。
小学时,张元虽然疯是疯闹是闹,但毕竟家里老师多。在家里的老师们的高标准严要求下,张元养成了早起读书预习复习按时完成课内外作业等一些作为学生的传统职业素养。上初中后,张元仍然坚持着这一优良传统。所以,虽然上课时张元和其他同学一样也开开小猜写写字条吹吹牛皮嘻嘻笑笑,下课后张元也和其他男生一样玩游戏踢足球暗恋女生打打闹闹,但由于多年来养成的良好学习习惯,张元在期末考试中一举杀进班上三甲之列,以微弱劣势惜败于后来成为三中神话的肖长天,屈居第二。
在张元取得优异的成绩后,老师们对张元也是刮目相看。虽然张元的长相还是跟不是社会主义发展的方向,偏离了无产阶级人民的审美观念。但张元却仅仅因为成绩优异这一点,赢得了老师们的喜爱。当然,也包括水桶的喜爱。但张元却对这一切不屑一顾。
在张元初中生涯的中期,其学习成绩每况愈下的时候,我们又明显地感受到了老师们对张元的冷淡。由此可见,老师是一个多么势利的群体。
一个老师喜欢一个学生不外乎三个原因:一,你学习成绩优秀;二,你家里有钱;三,你家里有权。而初中早期的张元,明显属于前者。
在发扬优良传统好好学习以期一鸣惊人的同时,张元和我渐渐感到了一丝孤独。因为我和张元来自几十公里外相对于县城来说比较闭塞的小镇,在很多方面,与县城里的孩子格格不入。
那一学期,我和张元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坐车到几十公里外的镇上找小学时的伙伴们玩耍。我还记得开学第一个周末,我和张元突然出现在正在镇实验中学那泥泞的球场上奔驰的郑小伟苏一世罗大成面前时,我们激动的眼眶中抑制不住的泪水。那一幕历经风霜雨雪岁月变迁,在我脑中依旧那么逼真,每次回想起来,感觉仍是那么强烈。
那时,张元的家已搬到了县里,我在镇上也只有外公家可以住。所以,到镇上去之前,张元就准备和我一起在我外公那里过夜。
那天我们在郑小伟家摆了很久的龙门阵,大家才一个多周没见面,感觉却像过了好几十年。那时我们不喝酒不抽烟不谈女生,总之一句话,一大群小老爷们在一起却没有发生任何不健康情节。我们追忆我们的似水年华憧憬我们灿烂无比的未来,并且约定第二天下午到万丰岩摸螃蟹。等我和张元想起该回我外公家时,早过了我外公家楼下那比我外公还外公的老头锁大门的时间。若是叫那老头起来给我们开门,肯定会惊动我外公那片的左邻右里,让我这个外孙在一群老头老太心里留下个深夜晃荡的不良印象。而我外公又是那种特别重视个人修养,讲究独善其身的人。要是让邻居们知道他有个我这样的不肖外孙岂不是让他脸上蒙羞?外公高风亮节了大半辈子,不能让他的清誉毁在我的手里,晚节不保。所以,踌躇了半天,我和张元只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同样忐忑不安的郑小伟家过夜。
我们三人忐忑不安的原因有三:一,张元和我都没给家里人打招呼就私自在外过夜,这在当时我们看来就相当于现在还没让妈老汉知道自己在谈恋爱就有个女同学挺着大肚子哭着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我陪着她去医院堕胎一样,是会被老妈骂晕被老爸揍死的。二,郑小伟也没有给家里人打招呼就带了两个人在他家过夜,虽然大家都同性,不会干出些有伤风化是事来。但毕竟郑小伟他们家房权证上写的是他老爸郑耀铁的名字而不是他郑小伟的名字。这样做,他老爸未必会同意。三,张元和我从小到大除了在自家床上亲戚家床上医院的病床上睡过外,还没有在其他任何人的床上和其他任何非亲非故的人睡过。而那时我们对初夜的概念还比较模糊,只觉得自己应该把美好的初夜留着,日后好给自己心爱的女孩。那应该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一张罗曼蒂克的床上。谁也没想到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反差会如此强烈。郑小伟的卧室里尘灰满地蛛网满天,床上横七竖八地扔着不知多少天没有洗过的Ac米兰尤文图斯队服和郑小伟当天下午刚换下来的四川全兴队服,还有无数的袜子内裤晾衣架小人书。而且最为关键的是,我们初夜的对象居然是男的,还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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