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前是一片黑暗影像。似在森林中,又不太真实。沈涵旸席地盘膝,似在恢复内息。面前有火在跳动,而火的另一面,是一男一女,正看着自己二人,笑。文劫不由握紧了劫灭刀。
“霫映!”文劫叫道,霫映还是笑得像个流氓。这小子,什么时候都像个垃圾。
“你活过来了。”霫映看着文劫一脸的欢欣。但文劫怎么看,只能从他脸上读出幸灾乐祸。文劫翻了个白眼,道:“我几时死过?”霫映还是笑,蹭到文劫旁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劫对于霫映的“热情”只有一个回应: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然而霫映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反而正了色道:“你是死过了一次,凡是进入这六阳结中的人都要休克一段时间,呃所谓魂游物外。只要魂魄归位,人就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被困住了。若没醒,那就困不住他。”文劫不由道:“那不是很好么?”霫映笑道:“是啊,因为就表明他已经死了,还困什么困。”文劫噎得说不出话来。
“寒旸怎么还没醒?会不会出事了?”霫映终于回到了关心的话题上。
“这位哥哥他早就醒了呀,只是,在给自己疗伤呢。”文劫看去,说话的是对面那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橙色的纱衣罗裙,明眸皓齿,秀丽红颜,很是一副清纯可爱的样子。不过这身衣服,看起来好像很熟。
“你怎么知道?”霫映问。
“因为这位哥哥是修习术法的啊,而且灵力好长,我都很难把握。不过,哥哥的心好柔,好轻呢。”她说话时也带着笑,两只酒窝浅浅地如盛露,稚气未脱,却是又有着一股天然的风韵。火光跳跃,文劫终于记起了她这身打扮。
“明阳护法。”文劫猜出来。明阳“咦”了一声:“哥哥认得我?”文劫回头看看霫映,不说话,还是握紧了劫灭刀。
霫映并没有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涵旸。许久,沈涵旸放在双膝上的手动了动,然后缓缓抬起,划了个圈,捏成法诀,法诀变幻,一团东西慢慢地从他身体里升起。涌动着,有猩红色,最终夺喉而出。
“噗,”沈涵旸吐出一口腥血。
“怎么样了?”霫映连忙关切地问,沈涵旸慢慢睁开眼,没说话,只是笑,霫映却暴跳了起来,冲文劫吼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要看他他的么?你怎么还是让他一个人受了伤?自个儿倒是活得好好的!”文劫本来也有气,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道:“谁说我没受伤?我这手臂上不是也有条口子么?”确实,文劫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只不过血已凝固,在黑夜中与他的黑衣混为了一体。
霫映沉默了,半晌才道:“蓝莹真有这么强么?连你和涵旸联手都会被伤到?”文劫没开口,明阳清脆的声音却响起:“不是大宫主姐姐啊,是这位哥哥的吧?”明阳指着文劫,霫映一怔道:“什么意思?”明阳抿嘴笑了:“是这位哥哥的刀伤了哥哥的,你不要怪在大宫主姐姐头上。好人不应该冤枉好人的哦。不信你看。”明阳说着抬手,用拨火的枯枝在空中划了个圆,文劫的劫灭刀浮了起来,在柔和的橙色光晕中,自动出鞘,和沈涵旸衣袂上飞起的血丝融在了一起。衣袍上的猩红血迹,在橙光中凸现,狰狞而可怖,沈涵旸微微有吃惊之色,明阳已经收回了咒语,橙光消失,霫映向着文劫扑了过去。
“不是叫你好好看着他的么?你怎么把他伤成这样!”霫映抓着文劫的衣领,将他摁在地上,“你今天最好给我说明白,否则,我就地毙了你!”霫映反手拔出了翔天,冰冷的剑锋抵在了文劫喉头。
文劫看着霫映,看着寒剑,忽然,大笑了起来。他被摁在地上,发上沾满了枯叶,脸上也擦上了泥土,伤口裂开了,鲜血汩汩而流,可是,他却笑得那么猖狂,肆无忌惮的疯狂。也有着,摄人的阴冷,令人毛骨悚然。明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文劫大笑着,好疯狂,“你想杀我,想杀我么!你可是我最亲的兄弟,你,竟然,要杀我么?”文劫的笑森冷而苍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霫映,像一对寒刀,要插进霫映的心。霫映的手不由松了,文劫一把推开他,踉跄地站了起来,他抓起劫灭刀,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只是挥动着手臂,冲霫映叫道:“你想杀我么!为什么总是冲着我?!你为了他要杀我,难道就只有他是你兄弟,我就是狐朋狗友就肉之交?!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你也太令兄弟心寒了……”文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涌现出凄楚,眼中已经有了咆哮的泪光。
霫映惊呆了,一时竟也无措,只是两片嘴唇吐出了字:“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不该伤了涵旸……”
“不是我。”文劫站定,冷冷地说。他的手放在劫灭刀柄上,霫映不由感到了压力。他看看沈涵旸,他微笑着,有些凄凉,却不语。明阳不由自主地向霫映身后挪了挪。
“不是我。”文劫再重复一遍。眼里的冷色就增了一分,“我知道你会怪我,因为涵旸他始终太单纯,你始终全心全意地要守护他。我也一样啊,宁愿受伤的是我自己,可是这一次,真的不能怪我。”文劫越说越沉痛,到最后已经哽咽得嘶哑。明阳与霫映都诧异了,这个武盟盟主,到底因为什么,会至如此的失态?实在想不出来。
“涵旸你干什么!”文劫一刀劈下,大惊,然后看到沈涵旸的血从嘴角涌落。文劫是劈向水晶球的,可是,沈涵旸却生生在与蓝莹拼斗的同时聚起结界挡住了这一刀!蓝莹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下,站立不稳,护着水晶球,直退到王座,然后看着这二人一个不解地愤怒而悲痛,一个却还是了无波澜。
“这个魔女不该除么?”文劫质问,沈涵旸淡淡地,点了点头,文劫怒从心起。还没来得及再说,却听沈涵旸开了口。
“可是文劫,”他竟然在认识文劫近十年才第二次叫出他的名字,“我喜欢她。”文劫和蓝莹同时愣住,沈涵旸抬指,画了个圆,轻轻一弹,一颗灵力球飞了出去,飘在空中。蓝莹看着那颗灵力球,惊住,但她还是按动了大殿的机关。水晶球突然耀得人睁不开眼,然后,文劫和沈涵旸就觉得身子骤然一轻。
“哈哈。”霫映笑了两声,却实在无话可说。一时根本组织不了语言来表达他此时心中的感慨。这叫什么?无语……
不过霫映最终还是组织起了语言,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你,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吧?还是,被吓傻了?”他真是想不通,这个沈涵旸,怎么可能——这,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沈涵旸抬起了头,仍然席地坐着,双手垂在膝侧,散发的白色辉光如天人般宁静。只是微微仰起了头,淡淡地道:“我喜欢她。霫映。”霫映被吓得不轻,差点跳开了一步,带着点调侃的语调道:“也好,也好。终于开窍了……虽然是情窦初开,却很坦白,坚决,不错,不错。”他拍拍兄弟的肩膀,心里却纷乱如麻:沈涵旸居然喜欢上了蓝莹?自己还在夸他?连文劫都没想到霫映会说出这种令人恶心得死去活来的话。尽管,他一直认为霫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涵旸没再说话,霫映则背过身去拂去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明阳望着三人,摸门不着。倒是文劫很快平静了下来。他走回到沈涵旸旁边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静静地笑道:“真是傻瓜呢。你喜欢她也罢,干嘛非挡那一刀,险些送了命。”沈涵旸淡淡的,许久,才道:“水晶球是她的命,我不想她死。”文劫吃惊不小。沈涵旸,是他在说话么?那个平日里天塌了都不会吭声的人?居然,在解释!文劫快晕过去了。
“我要保护她。”霫映的眼珠子都掉了下来。沈涵旸嘴角掠起一丝痛楚,五脏六腑就又翻江倒海般烧燎起来。
“劫灭刀的伤势又发作了。”文劫语气沉重,霫映道:“要助他么?”文劫点了点头。
劫灭刀伤,七七四十九道复原关口。一次过不了,就不用再活了,因为,会生不如死。沈涵旸虽然很强,文劫犹是不放心。当下与霫映联手想助他一臂之力。
“我来帮哥哥吧。”明阳道,文劫不解,霫映却道:“好,让你来。”他似乎很信任眼前这个小姑娘——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平素的那种颠倒,很平淡宁静。文劫不曾见过的,呃,应该叫做正经。明阳见霫映点了头,抿嘴一笑,便跃到沈涵旸跟前。
沈涵旸默默忍住折磨,欲再度运气疗伤,明阳却道:“哥哥,别动。”沈涵旸抬眼看这个小妹妹,明阳展开一朵笑容。左手持诀,念动咒语,右手握成的小拳头,里面透出了橙色的光。慢慢张开,手心是一朵鲜活的紫薇花,粉白的花朵,清新稚嫩。橙色的荧光绕着它旋转,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流星。
明阳灵。文劫不由上前了一步,这个时候破了明阳灵,明阳护法,不就没了么?但霫映却拽住了他的胳膊。
“不要打扰。”他淡淡地说,目光始终不曾移开明阳和沈涵旸二人。文劫慢慢地放松了刀柄,霫映抓着他的手也便慢慢松了。
霫映扣住了文劫的臂脉。霫映何时变得这般警惕而不动声色了?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嚣张风格。
霫映放开了手,但分明,还是站在最好的防守位置上。无论文劫要如何发难,都没有可能抢占先机——毕竟,二人之在伯仲之间。
明阳将紫薇花托起来,花朵移向了沈涵旸头顶。罩下的光晕让他有了睡意。
遥远的梦,漂泊的云,青山绿水。这溪水是从哪里来的?蜿蜒了多久才到这里?年少的术法师想不清楚,也无处可问。但心里却是高兴的。
他脱下了布靴,撩起白袍,将脚放进细水里,凉凉的感觉便丝丝地透过脚掌直蔓延到心里。
“谁的臭脚丫子?快拿开!”少年术法师听到一个娇细却急促的声音喊道,一惊,四顾无人,很是奇怪。
“说你呢!还不拿开,我……我咬你了!”那个声音似乎已经生气了,少年术法师感到脚心一痒,连忙站起身来,慌忙中脚下撩起了一串水花,水花中却传出了一阵清越的笑声。
“咯咯……”那笑声中有一种忍俊不禁,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狈。他惊讶地望着溪中,水面上竟然钻出了一颗嫩芽。嫩芽歪了歪头,伸长开手臂,迅速长大,就变成了好大一棵紫薇树。绿叶舒枝几乎遮蔽了整个小溪。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紫薇用自己的枝条拂了拂身上的水珠,洒下一串串七彩的光点。少年术法师怔住了,方才,自己就是听到这个“东西”在说话么?明明是一颗树,怎么……少年术法师修习术法,相信魂,却不信鬼神之说。那么,眼前的又是什么呢?只有一种解释,这个人的术法造诣远在自己之上。所以自己才看不透它的幻术。少年心中一紧,右手中指不觉屈到拇指之下。
“阿嚏!”在少年术法师凝指弹出的一刹,紫薇树突然打了个喷嚏。卷起的水花和灵力珠一撞,霎时将溪中的水花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少年术法师不由倒退了一步。水花中,又传来一声娇嗔:“小娃娃干嘛用这么大劲?”少年退定,看到水中闪出蓝色的荧光,水幕分开,紫薇树出落成了一个婷婷的少女。
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湛蓝的衣衫裙裾,她笑着,很明亮很美。仿佛春朝之花。绚烂得耀眼。
“好漂亮的女孩儿。”少年术法师想。十来岁的孩子并不懂得用更多的词藻来恭维,何况,他手里还紧紧地捏着法诀。
少女看到少年术法师一脸的冷静严肃,“扑哧”,笑了出来。她离开了水上,留下微波粼粼踏上岸来。轻盈如一朵紫薇花,不觉间已飘到了少年跟前。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少年术法师看这这个如仙女般的少女却仍然只是警惕。
“还挺有心思呢。”少女嫣然一笑,屈指弹过少年的额头,本是不经意地戏逗,可是少年术法师却没有能躲开——他其实想避,却避不过。少年术法师并没有收回法诀,他退了两步,在面前画了个圈,想阻止少女靠近,少女嘻嘻笑着,却反而跨过了结界来。少年术法师只好放下了结界。只是淡淡地站着,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高人,微笑。
少女也看着他,许久,又绽开笑靥,她弯下腰,将一手支在膝上,把脸凑进了这个小小的却负手而立的少年,细细地打量他如云的法袍,宽大的发袍被溪风微微地掀动,有一种俯仰天地的气概。
“好个小娃娃,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一样。不过,”少女伸出指捏了捏少年术法师的脸颊,“还像面团捏的,像棉花糖。”少女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少年没有再躲开,因为他看到少女伸出手时,修长晶莹的手指划过来,如同落雪一样飘缈,是避不开的。她指上透出的清澈的光晕,应该是修习到上层术法的人才有的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就流露出的灵气。
她还不懂得很好地运用自己的灵力呢。少年术法师想。她不懂得隐藏自己的灵力。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而已。少年的心中泛起几分鄙夷的同情。他看着她如水般的大眼睛,里面盛满笑,真的很清澈。少女眨了眨长睫,又被少年术法师的一本正经给逗乐了。她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挑得溪上多多浪花开。
“小娃娃你好可爱哦。为什么不说话呢?方才你将小脚放到了人家面前,姐姐都没有要怪呢哦。”少女娇俏的声音让少年术法师想起了月下的铃声——清越,不含丝毫杂质。
“你想我说什么?”少年终于开了口,少女一怔,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溪边的布靴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跟前。他坐下来,穿上了鞋。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很好奇。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尽管,只是个不爱说话的笑娃娃。”少女笑得很静,但眼中一如既往的纯净。少年术法师没有答话,他脸上的淡然就如同飘忽不定的飞雪,无从看透,无从把握。
“喃嘛咪嘛咪唝……”一个遥远的声音响起,渺渺,带着几分苍凉,少年停下了穿鞋的手,听着这细如蚊音又巨如洪钟的声音,全神贯注。
好强的灵力啊。他的声音,一圈圈灵力波从中心扩散开来,席卷过一切,任何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师父在找我了。肯定是你刚才撞破了他的六阳凝水结,不算数了。师父就是喜欢让人家一个个苦苦在那里破界,他不理不睬,好无情地旁观。”少女有几分埋怨,但眼神中更多的却是依赖与亲切。少年微微扬起嘴角,望着灵力传来的方向。
“我得走了。”少女又听到了一声召唤忙说,“虽然舍不得你这可爱的小娃娃,可是师父可不喜欢人随便上灵虚峰的哦。再见啊,小娃娃,希望我们还能碰上。”少女轻快地一笑,又捏了捏少年术法师的脸,足尖一点,已在了十丈之外。如一只蓝色的蝴蝶,翩然远去。
“忘了告诉你了,我叫蓝莹,小娃娃,你呢?”少女清悦的声音伴着蓝色的倩影飘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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