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由于剧烈运动,腿疼得厉害,踝关节不敢用劲,脚面肿了,走路一瘸一瘸的。侧面看,她象要长途跋涉到哪里;背影看,她象一个动过手术的人。
几天后,在她慢慢地走过一条幽静小路时,忽然与他邂逅。他注视着她,她很轻地踮着走路,心里百感交集:“一个月前,这是一个亲切熟悉的女人,现在却可恨。”但又生出本能的同情性,想去搀扶,但刚有这个念头,立即又停住了。看着她乞怜而伤感的表情,他又想抬起胳膊搀扶她,手却慢慢放下了。他想起聚餐会上她的顾盼生姿,想起政教主任和她纠缠拉扯的情景,狠了狠心,没有伸出手。
他肃穆地站着,象一棵槐树,这个女人,从他身旁一踮一踮地走过。在她的身体和她平行时,他又产生了搀扶的念头,想到买一瓶红花油给她搓脚面,想到每天送她回家,但看到前面一个人从林荫道上横走过去,这个陌生人的身影也影响了他的感觉,搀扶的念头又消失了。
她走了四五步,极为伤心,头低在胸前,双手蒙住眼睛,眼泪从指头缝里渗出来。她差点晕倒,扶住路旁桃树的一根粗枝,胳膊撑在枝干上,头伏在胳膊上。
他雕塑一般站着。
她重新走路了,一踮一踮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迈开脚步走路,离她渐远了。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阶梯教室里开会,她真的迟了。她努力地不表现出腿不好看的姿势,但还有轻微的踮的姿势。大家从山里回来看习惯了,知道她脚有伤,没有产生奇异的感觉,不过也有一些人的目光因为没有事干,随便地看着她。
她表情平静,沿着这条水泥上坡路,很慢地走。她走到第六排桌位时,一个凳子横在路上。奇怪,接近于蜂拥而进的人流,这个凳子好象不存在似的,还横在走道上。她为避免接触到凳子,用手把它移开一点,才继续走路。她走到后面一个空座位上,慢慢坐下。
刘之江不很明显地看着她,感到了许多人的目光中对她有可笑的心态,因为有些人还可能在不满她的不贞洁。他产生了呵护之心,他们不应该纷纷看她,就象一盆花不准备养了,但也不想扔在瓦砾中。他恨人们。
张亚萍这种性格的女人,头脑里有一种奇怪的逻辑:我虽然有丈夫,有家庭,但别人在爱我,我却不爱他,但他可以爱我。我其实在爱另外一个人,但他不应该追求我,而我应该追求他。如果双方都有爱意,我要让别人知道我被爱着……她的逻辑在这里停止了,她再想不到别的什么。
所以,与其说是她爱着刘之江,倒不如说是她在推动着“爱”,完成头脑中的一种观念。
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她约定他在公园里见面。
她有一个嗜好:爱手机打电话,并且还喜欢当着别人打。本来说好了午后三点在八角亭西面的柏树下见面,但她又打了三次电话,还要求他必须给她回音,尽管一切都是非常清楚。
他们见了面,都显得很高兴。他的高兴由天空、蓝色、绿树等和面前这个“女人”所构成的整体引起,而她的高兴仅仅由面前这个“情人”的概念引起。但是她推动着约会的进程。他不大喜欢公园里乱糟糟的人,不喜欢公园里小巧醒目的各种设施和刺激,但她非常喜欢,简直象喜欢手机的款式铃声和装饰得花花绿绿的手机套。
她还有一个嗜好:喜欢给“情人”花钱。
她让滩主泡了一种什么名堂的茶,茶叶象绣花针,说这种茶今年很流行。他其实对茶道很有研究,翻阅过一本厚厚的《茶经》,只因为没有条件品尝,对书上的东西影响不深。不过他嘴上说,就喝这种流行的茶吧。她说她喝饮料。
他们的谈话从天空、树木、气温,到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是几点早起的,哪一个亲戚的亲戚被提拔成副局长,学校里某老师与某老师有矛盾,互不服气,有一天做了一个梦非常奇怪,等等,随心所欲,无所不及。因为她在一个话题中会突然插进来一句,使话题随时发生变化,他跟着她应答。就如两条鱼的游动,水路难料,不过一条鱼影响另一条鱼。
在吃饭时,她说她点菜。她天生不太喜欢吃鸡肉,更不喜欢吃羊肉。这使滩主不好做一顿好饭菜。吃饭,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她要了两瓶葡萄酒,用高脚酒杯喝。他们吃饭的情景,如果用一种诗意的眼光,那就是他们保持安静的姿势,再加上葡萄酒的深红色。但这种诗意立即又被打断,因为她喜欢猜拳喝酒。他们比划着指头,为自己多赢了他几盅而高兴。她又喜欢玩扑克,两个人便争“上游”。他对如此简单的游戏不是很感兴趣,但有时故意打错,满足她的玩心。
他们旁边走过去了一个很时髦的女人,她几乎忘记了打扑克,忘记了他,双手捧着扑克不动,眼睛乜斜着那个女人。她发现她的身材要比自己苗条,因而乳白色连衣裙的效果特别好,身材高走路舒展洒脱,裙子的下摆为英国式。但她的皮肤不如自己白嫩,脸部肌肉过于瘦,颧骨有点高,肩上挎的皮包却有点旧。这些观察又使她兴奋起来。
“该你出牌了。”他一眼也没有望那个女人,提醒她说。
“你刚才出了个啥牌?”她回过神来,问。
他把牌拿起来让她看清楚,再放下。
“哦,梅花六,我红七。”她把牌打下去,眼光透过树的缝隙,瞟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背影。
黄昏了,他们计划要再吃一顿晚饭,等着月色从树丛那边升起来,享受月色。但她的丈夫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事,让她回家。他们只好分手。
“今天我请你客,”她把钱从手包里拿出。
“怎能让你请?”他笑笑,感到她确实是一个爽快得过分的女人,手指从裤子兜里拿出一叠钱,有三百来块。
但是她忽然站起来,大声笑着说:“我请。”拿着钱便走过去,跟滩主算清了帐,共花了六十七元。
他把钱原装到裤子兜里,再没有说话。两个人不能一起走出公园,他没有事,迟后一步走。
“再见!”
“再见!”
阳光从树缝里洒进来,在他的胸前有印花。
他坐着躺椅,头靠在椅子背上,仰看天空。喝过的葡萄酒在脸上“过去”了,他用双手把脸搓了一下,以便恢复精力。因为太热了,蒸发的云气和灰尘使天空没有早晨或傍晚时的晴朗。
(https://www.tbxsvv.cc/html/37/37267/9523852.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