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见到龙初璎,也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
知道她人还在皇宫,知道她还和他看着同一片天空,这就足够了。他也便心满意足了。
眉心的额环仿佛还留有她素手的温热,所以他舍不得再摘下来。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那么美好。
直到那天,他翻到那个边关告急的奏章。那个时候,他整个人愣在那里,头脑里一片空白。
“凉月?”展悦然发现了凉月的异状,关心地问。
“太子殿下,清鸾和绮岫真的要交战了么?”凉月放下奏章,心乱如麻。
展悦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公主初璎呢?”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问题。
展悦然放下手中茶盏,嘴角紧紧地抿着。
“太子殿下,请你告诉我好么?”凉月跪了下来,眼睛直直的看着展悦然。
展悦然轻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个问题难住了他。如今,当年那个眼睛明亮的年轻祭司现在正跪在他的面前,眼睛里有黯然的光。看得他有些不忍。
“公主初璎……她被关在隐风楼。父王和国师好像是想用她做最后的筹码。也许,她会是一个战争和政治的牺牲品。”
凉月一下子坐在地上,目光空洞。
龙初璎,那个温婉的女子,也终将是个牺牲品么?
他站起来,眼睛里有坚定的光。他知道他要为初璎做些什么,而不是躲在这里,做一辈子安安稳稳的祭司。
“凉月,你去哪里!你站住!”展悦然追了出去,凉月像是疯了一般冲进了大殿。
早朝还没有散,当凉月闯进大殿的一刹那,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是惊讶的看着那个年轻的祭司。
凉月的目光很亮,亮得有如额际的月光石。那种深邃的光直射着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看得他有丝凉意。
林沄帝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敛起惊讶的神色,正色道:“凉祭司,你这是做什么?连君臣之礼都不顾了么?”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守在门外的护卫都进到大殿里紧紧地盯着那个不知死活的祭司。
“陛下可是囚禁了公主初璎?”凉月毫无惧意的跨进了一步,腰身挺得笔直。
林沄帝一愣,脸色渐渐阴沉:“确有此事。”
“陛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个道理凉月懂得,陛下也自然懂得!如今陛下质押公主初璎,这又算什么?凉月不懂!”凉月朝前走了一步,有的侍卫按耐不住,将剑横在凉月的脖子上。
“休得无理。”
凉月的冷眸扫了侍卫一眼,那阴冷的视线吓得侍卫连忙收剑。凉月将目光投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林沄帝,朗声道:“况且公主初璎乃是一介女流,陛下这么做不是要遭天下人耻笑么?”
“凉月,你疯了!”展悦然拉住还有一步就走到龙椅前的凉月。
“父王,凉祭司今日有所失言,望父王饶恕他。”展悦然将凉月一步步的拉下来,死拽着那个毫无惧意的祭司。
还有一步,他必死无疑!
若不是及时拉住他,他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凉月,你好大的胆子啊!朕做什么决定,还轮不到你插嘴!”林沄帝怒火中烧,这个凉月,胆子也忒大了点!
凉月仍是高声道:“凉月不是胆子大,凉月只是就事论事。就这点来说,陛下你做错了。”
“够了,凉月!和我回去!”展悦然真是被他活活气死了,到底是为了什么?龙初璎值得他如此导死不顾么?“父王,儿臣一定带凉月回去,多加管教。儿臣告退。”说完,便想拉着凉月离开。再待下去,说不定他还会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两国交兵,必然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望陛下三思。”凉月一边被展悦然拉着,一边回头对林沄帝说道。
林沄帝的脸色渐青,怒声道:“来人!将凉月拿下!”
“父王?”
“什么都不用说了!将凉月杖责四十,关进隐风楼!”林沄帝甩了下袖子,怒气冲冲的进了偏殿。
“父王!”
“谢陛下成全!”
看着凉月被侍卫带走,展悦然一时没了主意。凉月啊,凉月……你到底是不是个聪明人?
杖责四十,他如何受得了啊!
痛到了极点也就不会再觉得痛了。他是怎么挨过那四十杖的?他好像已经记不得了。大概是打到二十一的时候他就昏过去了,一定没错,他有在数。
喉咙里干的想要冒火一样,想动一动,却又没有力气。
凉月,你是自找的。他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也罢,就这样呆着吧。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等死就好了。
忽然有凉凉的东西流入他的嘴里,是,水?他费了些力气将水咽了下去。喉咙里的干涩好了很多,但很快的,想要更多水的**渐渐浓了起来。好像全身的每个地方都在对他叫嚣。
“水……”他含糊不清的吐出一个字,嗓子干哑的厉害。
不多时,一股水流慢慢的流进他的嘴里,又让他的喉咙湿润了不少。不管是谁,都得谢谢他。
凉月费了些力气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龙初璎的脸。她脸上悲悯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痛。他不想让她皱眉,尤其是为了他。
“初……”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只能喊出一个字,不免心里着急。
“醒了就好了,不要勉强说话了。你已经昏睡了十天了,烧已经褪了,要好好休养。”龙初璎将水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取过毛巾放在脸盆里浸湿然后将它拧干慢慢的擦了擦凉月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微睁着,像是抵抗住睡意支撑着,好让自己清醒着。额环在他的眉心躺着,让那苍白的脸色映得更加透明。那片唇干得裂了开来,隐隐透出红色的血丝。这样的凉月教人如何不怜?
他不要睡!睡下了,要是再也看不到她怎么办?
“凉月,再睡一会儿吧。你身子还弱……”龙初璎给他加了条毯子,深秋了,天也渐凉了。他这身子若是不好好调养,再患上伤寒就难免转为肺炎,那时就不好治了。
凉月的睫毛微微动了动,还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很安全,他放下一半的心来。
知道凉月睡着了,龙初璎松了口气。这几天,她不免提心吊胆,毕竟他是为了她才落得如此地步的。
一阵风将窗户吹开,几片落叶被卷了进来。龙初璎连忙关上窗,免得凉月着凉。
她捡起地上的落叶夹在指间。
一叶知秋。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绮岫待了近一年了,还好绮岫有凉月陪她。
清鸾的秋天和夏天无异,所以时间于她来说没有分别。
若要是真的开战,那又要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
若是只要她的命就能换取百姓的安定,那她定不会惜命。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是风中的落叶。至于会飘到哪里,那是命运的事情。
自古红颜多薄命……
百姓又何尝不是?
窗外的叶子变成金黄,又转而枯萎。三九的寒风吹落了最后的叶。冬天来得是那么突然。
“初璎,你醒了没?”凉月扣了扣龙初璎的门,好在隐风楼是关押人质或高官的地方,不至于让他们在天牢里度日。
在隐风楼的日子和往日无异,只不过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门“吱”的一声打开,露出龙初璎的娇颜。她上下的打量他一番,略不满意的轻皱眉头:“这么冷的天,你还穿这么少?”
凉月一笑道:“无妨。”
“有事么?”
凉月顿了顿,缓缓说:“太子殿下说陛下下令释放我,我今天就可以出去了。”
“那很好啊。出去以后好好调养,我想他们对祭司还是很敬仰的。”龙初璎温婉的笑着,仿佛她不曾被人质留扣压,仿佛她从不曾有过性命之忧。
“我会想办法劝谏大王的。国师,国师他也会帮我的……”凉月低垂着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龙初璎柔声道:“不要勉强,快些走吧,不要让太子久等。”她向后退了一步,关上房门。听着凉月像是走远了,便靠在门边轻叹一声。
展悦然见凉月走出隐风楼便迎了出来,吩咐下人为凉月系上披风。
“这次本宫和国师联合进谏才把你救出来,下次可莫要悖逆父王了。就算你多担心公主初璎,你也不要让父皇知道。你好自为之……”一路上,展悦然不听得开解凉月,至于凉月听进去多少,那他就不知道了。
车子直接抵达大殿之外。远远看去,林沄帝正端坐在龙椅上,以鄙视万物的神色看着他们。
凉月仍是挺直了身子,展示着作为一个祭司最基本的尊严。他走进大殿,单膝跪在御宸之前朗声道:“臣凉月,拜见陛下。”
林沄帝没有让他站起来的意思:“凉祭司,如今清鸾与绮岫在澜江江畔开战。大势所趋,你仍觉得我朝不该质留公主初璎么?”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度,不怒自威。
“凉月不敢妄言,只望陛下以苍生为重。”凉月低着头,林沄帝只能看见低垂在他眉心的额环,闪耀着亮眼的光辉。
“你退下吧,以后在太子那里伺候着,不要再进大殿了。”林沄帝冷冷得说,言下之意就是凉月已经被剥夺了作为一个祭司议政的权利。
“臣告退!”
“儿臣告退!”
毕恭毕敬的退出大殿,展悦然不满的瞟了凉月一眼:“凉祭司,你若真的不知惜命,那本宫也便就不再管祭司的事了!”他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顽固至此,朽木不可雕!
太子殿下发怒了,他知道。作为一个太子来说,如此待他已算是仁至义尽。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回过头,国师正站在他身后,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凉月,你逾越了。”他眼神复杂的看了凉月一眼,转身回到殿中。
他,逾越了么?
苍生为大。战争的后果是谁都可以预见的。然而,真的都是为了苍生么?
他的心嫣然是偏向龙初璎的,他都知道。
他看了看雪的天空。
去年的这个时候,初璎到了峰。而今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沦为阶下之囚。
人世间的事真的是无法预料。
凉月默默的向太子书房走去,作为一个祭司,做好本分的事是他的使命。作为太子洗马,伴太子学习就是使命。
凉月,果然是逾越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正了正额环。
是的,他是个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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