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汉城棋缘 > 第十八章 别样翠竹

?    暂别了连绵的苍山,绿竹生长处,一切都是全新的,你能体会得到吗?绿色,有时跟芳香可以紧紧联系,命运,爱情,所有的所有,我希望它们永远苍翠。

    “你好,请问这里是竹野贤雄先生的家吗?”

    连续转过好几条胡同,我才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一位年龄跟我差不多大的少年给我开了门,奇怪的打量着我。

    “你是……竹野老师的棋迷?”

    少年的反应让我再次想要晕倒,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你一定是他忠实的棋迷,想要他的签名吧,不过老师现在在棋室里复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空。”

    “拜托,是他自己昨天留给我地址,我今天才登门拜访的。他研究什么棋要复盘那么久啊?”

    “也是昨天的棋,老师说昨天有个从韩国来的小姑娘跟他下了盘棋,结果只输了五目半。他说什么都不服气,昨天从外面回来就已经在复盘了。今天一大早起来还在研究那盘棋,连早饭也没吃。”

    那少年疑惑的搔着脑袋。

    “我也不敢相信啊,自己跟老师学棋好几年了,头一次看见他这么重视一盘棋,真想知道那个女棋手是何方神圣。”

    “呐,你想知道呢,现在就让我进去见你的老师。”

    我上前一步。

    “日本人不是以礼貌见称吗?你应该不会让我这个客人一直就在这里站着吧?”

    “如果你真有重要的事情,就请跟我来吧。”

    少年想了想,答应了我的请求。

    “老师研究棋的时候,经常都没人叫得动他,就看你运气怎么样了。”

    

    跟着那少年进了门,我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座清幽的别墅。别墅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大,然而园子里一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翠竹,给人的感觉的确心旷神怡。“竹苑”,这种闲适幽雅的地方,真是那位粗线条竹野贤雄九段的家?我更加不敢把他和这处住所联系起来,只跟在那个少年身后,走过一座小木桥,到了小溪对面房子的二楼。

    “老师,有人找您!”

    那少年轻轻推开棋室的门,冲里面喊了一声。但里面静得明明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却没有任何反应。

    “喂,竹野老师他不是在那儿吗?怎么都不理你?”

    我明明看见老人坐在里面专心致志的复盘,却对他不理会他的学生而疑惑。

    “我跟你说过叫不动他,你这下相信了吧。”

    少年双手一摊,对我做个鬼脸。

    “你是要在这里等,还是自己回去,你自己决定好了。”

    “我才不信他永远坐在那里不动,你这种学生也实在太失败了。”

    我冲他撇撇嘴,扭过脸去故意叫喊着。

    “魏老师,有人不理睬人啦!”

    冷不防我这一喊,棋室的门呼的一声敞开了。竹野老师手忙脚乱的冲到门口,朝着外面东张西望。

    “魏远山?魏远山在哪里?”

    “不要找了,魏老师根本就没来。”

    我站在旁边拉拉他的衣袖。

    “韩国来的小丫头?”

    他这才注意到我,然而却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嘿,没想到你真的会上这儿来呢,怎么,想我收你做徒弟吗?我先声明啊,我收费很贵的,况且我不一定有那么多精力,打乱我的常规生活可不好。”

    “谁要做您的徒弟啊?”

    我叉起双手白了他一眼。

    “就五目半,用得着这么在意?”

    “老师,她……真的就是输给您五目半的人?”

    旁边那少年惊得张大了嘴巴。

    “不……不可能吧?”

    “源三郎,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到你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的功课先做好!”

    竹野老师喝斥着他的学生。

    “跟了我六年还是个二段,你对得起你老师我,对得起你父母吗?今年再升不了段,我就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

    “竹野老师,您到底有多少学生啊?”

    源三郎走后,我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言语来跟这个老人聊天。

    “我的学生?”

    竹野老师摘下黑框眼镜,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的回答我的话。

    “关西那边有十几个,东京这里就源三郎一个。不过你不要觉得奇怪,以前本来在这边也有一大群学生,是他们自己喜欢关注那些八卦新闻,心中失去了围棋的真理,一个个都被我赶走去找魏远山了。只有源三郎那傻小子,踢都踢不走。”

    真是这样吗?看着竹野老师的表情,我仿佛感觉到一阵隐隐的哀伤,那满不在乎里,那笑容的底蕴里,像是深藏着某种东西。猛然想起魏老师的话,到此刻,我好像发现了竹野老师一些优点了。是因为当年媒体对他有太多成见,制造了太多负面新闻,竹野老师为了不让学生们跟着他受影响,才把他们驱散的吧。一个性情开朗,热血满腔的九段高手,一个喜欢热闹和风趣的老人,却长年过着孤独寂寞的日子,那到底需要多坚强的毅力?源三郎对他的格外尊敬,他何尝不会感动?只是,他不愿意把愁绪表现出来罢了,或许这就是竹野贤雄——一个独自站在高处,却永远不会颓废或伤怀的人。

    “丫头,昨天你跟我下棋以后,真没有想拜我为师的**?”

    “您为什么想我做您的学生?是因为感觉我的棋里面看到吴清源棋圣的影子?如果是那样,说到底您还是想跟魏老师竞争对吗?”

    “不能说你错,但你的观点也不全对。说实话,我年轻那会儿,的确很瞧不起外国的棋手,包括从中国来的魏远山在内。直到第二期名人战七番棋,魏远山四比零封杀了我。再接着是第二届中日擂台赛上,我再次败给了一位中国棋手,才发现自己自称完美的围棋存在缺陷。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改变棋风,我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因为‘美学围棋’是只有我竹野贤雄才能下出的棋,我只想用自己的围棋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第二届的天龙杯锦标赛,我进入决赛,当时非常兴奋,因为我可以挑战第一届的冠军李光晔,让全世界都承认围棋可以达到盘面美丽和高效的统一。可我的梦想再一次遭到打击,李光晔没有进入决赛,跟我对阵的是张世元。他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棋,严厉的把我的美学理论粉碎了。我很好奇,为什么韩国围棋在三国中起步最晚,却总能拿到一个又一个的世界冠军?我和魏远山的时代无意之中已经结束,日本的围棋在某种程度上已和韩国产生了差距。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来请我下指导棋的韩国女孩,才从她那里得知了关于韩国围棋的种种。她离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就是张世元的入室弟子,名叫宋燕珠。”

    燕珠?我不禁震动了一下,自己才想起燕珠也曾是日本棋院的客座棋手,却没想到她与竹野老师也有几面之缘。不过此刻的她在京都,要是在东京的话,或许我已经主动与她联系了。

    “宋燕珠那个丫头心高气傲,每次跟我见面都会顶上几句,不过她确实让我看到了韩国棋手们坚强勇猛的一面。我们日本的训练注重棋理,比起韩国的重视实地,无疑是他们比我们更敏感,他们的风格也更实效。如果不是因为她师出张世元,我想我可能会硬把她拉到自己门下吧。后来到刘京东、崔银翔的相继走红,尤其是崔银翔那小子少年老成的棋风,我们日本人真是不服韩国也得服。魏远山曾经败给那小子一次,这次恐怕‘长青树’也要发威吧。”

    “那这次的友谊赛,您是看好日方还是韩方呢?”

    “我也不敢肯定,因为崔银翔和魏远山根本就不属于同一时代的人。”

    竹野老师预备再说下去,却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丫头,你既然已经来找我了,那么我们就不要说废话,进来跟我下盘半个小时的快棋吧。

    “半个小时?”

    我惊讶的望着他的脸。

    “怎么,不满意?半个小时对我来说已经很慢,你不是职业棋手,我对你够宽容了。”

    竹野老师说出的话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尽管在别人听来的确太不讲理,但此刻我也必须顺从他的意思。只要他能和魏老师言归于好,我想那才是我最愿意看到的。

    “我又下黑棋?”

    “那当然了,哪个前辈会让后辈下白棋的?”

    竹野老师呼的一声,从衣袋里取出折扇。

    “呐,我这次要你心服口服的当我的徒弟。”

    真是受不了这个霸道的人……我悄悄的在心里默念着,抓起一枚黑子放在右上角小目。谁知,完全超出我想象的是,竹野老师的白棋应对我黑棋的两个错小目,却下出了两个目外,我不禁惊奇。试问自己在韩国下棋也有数不清的次数,却还从来没见过开局下两个目外的,而且这次下棋,跟上次在幽玄棋室完全不同。跟着的几步棋,我刚落子,他连考虑也不考虑,以闪电般的速度应对。还是小步为多,却几乎没有常见的定式,整个盘面仍旧是独具美感,丝毫不紊乱,倒是长期习惯下慢棋的我有些慌张了。

    “怎么样,丫头?”

    竹野老师得意的摇起扇子。

    “现在已经到中盘了,准不准备认输?你三十秒才下一步棋,我可是一两秒钟就下一步。要是天龙杯的规定是我这种下棋速度,你已经不知道被罚多少点了。”

    不会吧?盘面黑棋居然差了白棋将近三十目!我差点就没当场倒下,垂头丧气之后,我不得不中盘认输了。这个竹野贤雄,他不是人类吗?怎么明明一粗人,一下起棋来就接近了神?我暗暗佩服着这位老棋手,若真如他所说,有一种超级快棋规定三秒内必须下一步,恐怕韩国棋坛四大天王、甚至全世界的棋手都难敌他。

    “喂,我说你这丫头,还以为你跟别的棋手不一样呢,想不到下这么快的棋,还是忍不住要去想着走定式。”

    竹野老师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我看见人家走定式就好烦呢,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思想僵化到这种程度,还有脸说研究现代围棋?你们韩国人不是有自己不同与中国和日本的新定式吗?”

    “我又不大会韩国流。”

    我冲他做个鬼脸,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韩国人,不知道吴老的特质表现在自己的黑棋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想进步就跟着我学学。”

    竹野老师从坐垫上站起来,绕着棋盘转了几圈,忽然侧对着我停了下来。

    “丫头,从你的棋来看,你并不是个迷信定式的人,在你没有被固定模式束缚之前,我可以帮助你发挥你更大的潜力。不过你不要感谢我,我只是不想我的美学围棋仅我一代就绝根了。魏远山收了好几个优秀的弟子,我怎么可以比他差劲?”

    “竹野老师,您只是单纯的跟我下过一次棋,您根本不了解我,也不问任何关于我自身的事,为什么就想收我为徒?您不担心我将来不但不会把您的围棋发扬光大,还可能会给您丢脸吗?”

    “或许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遇到你好像是天注定的缘份,”

    他走到窗前,放眼望向外面的竹林。

    “从你的棋里,我似乎看到一颗矛盾的心,你行棋虽有跟吴老相似的地方,却又不拘泥于一种固定的风格。我虽然没有多问你什么,但我已经看出你并非业余,而是一名入段不久的职业棋手。你也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棋手,新意之处似吴老,刚强之处似庄雪宁,轻灵之处似李光晔,浑厚之处也有魏远山的味道。你必定跟不少绝顶高手下过棋,但是次数并不多,因此你还缺少一种东西。那就是集中你杂乱的棋风,自成一家,而我的美学围棋应该能成为你实现这个梦想的前提。”

    好厉害的竹野老师,他莫非会通灵术?那粗枝大叶的外表下,竟然藏着比谁都细腻的心。从他身上,我无意中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灵气,难道他的思想在某些时候可以跟天使相通?到底他对我的奇怪反应是从何时开始?是否在他第一次见到我,并强烈要求我和他下棋时,我就被他看透了十之**?我满眼惊讶的注视着他眯起的眼睛,思索徘徊在拜他为师与拒绝他的要求之间,这个选择对我来说的确有些难度。

    “其实,我是韩国棋院的职业三段棋手……”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坦白说明。

    “今年年初,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住进了李光晔老师的家里。在李老师的帮助和支持下,我成为职业棋手,后来又在庄雪宁九段那里做过一段时间的特训。韩国在今年举办了首次女子天元战,我以二比一的成绩击败宋燕珠四段夺得天元,被棋院授予三段。至于我来到日本,是因为自己今年的国内比赛已经没有了,所以想来看看我的朋友,也就是崔银翔。我很幸运的在街心花园遇到魏老师和文樱姐,本来昨天魏老师带我到日本棋院,我就可以见到银翔,偏巧又……”

    “呵,怪不得你看到我那么不高兴呢,也算我对不住你吧。”

    竹野老师幽默的调侃着说。

    “我就说李倩儿这名儿听着好像不陌生啊,原来你就是韩国的女子天元。燕珠那丫头几个月前来看过我一次,对我说过这件事,当时我并没在意,所以都差不多忘记了。倒是一提到崔银翔那小子,你的反应似乎很强烈呢,你是真的那么想见他的话,随时都可以去找他嘛,为什么又要犹豫?难不成……”

    “竹野老师,我明天就来正式跟你学棋!”

    我猛然打断了他的话。早听魏老师说他这位老朋友是个出名的大嘴巴,我可不想因为他毫无遮拦的嘴影响到银翔,于是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

    “哇,丫头,你现在还真够爽快的。”

    竹野老师不由傻了眼。

    “不过只要你肯继承我的棋,就算你不是我的入室弟子也好,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喜欢跟人讲条件了?”

    若梵,如果寻不回那颗失落的玛瑙白棋,围棋界真如你所说会面临危机吗?我思索着……

    “丫头,看你一副天真的样子,为什么偏要表现得多愁善感呢?”

    竹野老师拍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如果我没猜错,或者你是个相信命运的人吧。你从没想过要成为围棋明星,却得到了韩国第一个女子天元头衔,又意外的遇到李光晔以及在日本的我。其实在你心里,跟别人一样渴望自己的力量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一切或许并非偶然。如果在你心里还有许多放不下的事情,不妨先暂时丢弃,以另一种方式来倾泻心底的迷惘。”

    蔚蓝的天空里,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清风,满园的竹叶随风摇曳着、碰撞出沙沙的响声,那似乎是一种不愿顺从命运的抗议。属于神主宰的人间世界,是否真能永远?世界,或者更多的时候是需要人类来改造,我望着竹野老师那张遍布红光的脸,做自己最喜欢的事,下自己独特的围棋,那就是他追求梦想的方式吧。

    头发已经被风吹乱了,我却闻到空气中的一阵淡淡的香,清清凉凉的,沁人心脾,是翠竹特有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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