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恶枪
(短篇小说·13,000字)
初春的林区呈现着四季风光:山巅上枯草罩顶,仍沉寂在冬天;下一圈黑森森的一大片,是苍郁的原始冷杉林带;中间是一层乌蒙蒙的萌芽区,依次往下便是暗红的、浅红的、淡紫的甚至是火红的嫩芽树冠,象是戴在小山岭上的各种颜色的草帽;渐次是鹅黄、鲜绿的树团,在朝阳下晶莹发亮;脚下的山麓是一片新绿,深谷及河边的林木已是苍翠欲滴。
我的住所就在这老人岩头,海拔1405米,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地图上没有它的地名。地图上标记的有猴子峰,海拔1950米,就在我住所的左边,从住房左窗可以望到它的半山腰。它虽说名叫猴子峰,我来这儿已一年多了,却没有一次看到过猴子。
天气晴朗的早晨,我吃几个烧烤得软巴巴的红薯,腰别砍柴刀,拿着长木棍向山上走去。
其实山上什么路也没有,只是赶木稀草矮的地方走。偶尔也顺着野兽们踩出的小径走一阵儿。会有一只漂亮的红腹锦鸡“扑楞楞”飞起来,掠过头顶,把你吓一大跳。三两只“夸夸鸡”呆头呆脑地缩在草丛间,等你举起木棍时它们才滞笨地飞走。
当然,你也不用担心人身安全,这里的豺狼虎豹早已绝迹。偶尔碰上个把黑熊它还得先躲避你。
在下午的时间里,我就站在门前的岩台上,极目眺望。千山万壑在脚下高低起伏。我按照自己划定的区域次序,从远到近,从左到右,挨个儿搜索一遍。若有烟火的迹象,就连着观察好长时间。若确定是山林起火,就通过简易电台向山下林业站呼叫报告——这就是我的工作。
对面遥遥相望的那座高耸入云、绵延几百里的天王伞大山,海拔在2500米以上。因相距太远,整个山脉都呈淡蓝色的轮廓。
天晴的傍晚,我就在住房周围拣些干柴火,堆放在房子右边的平地上。我已积了一大堆干柴火,一个人可烧半年的。
天黑时,我又到岩头上,举目向黑沉沉的四方张望。那是一片深厚的漆黑,没有火光——这我就放心了,说明林海中没有烟火,要是有的话那就麻烦了。
当然,我还得补充一下,在对面极遥远的天王伞大山的方向,晚上都有一星点儿火光时隐时现。这一星火光在我上山的时候就有,从未熄灭过。大概也是一个防火点吧。我住的老头岩七号防火点和它遥遥相对,直线距离约有百里之遥。我每晚都在猜测这个点,这个点上是什么人在驻守,是多大的岁数,是老汉还是年轻人?这时正在干什么?是在吃饭,还是在烤火,或是也跟我一样在遥望?他也望到了我这里的一点亮光了吗?
在晴朗的白天,我用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结果什么也没望到,反复观察多次努力皆是如此。连炊烟都没望见。我用高倍望远镜拉网般地搜索,天王伞山上的树冠呀石块呀野鸡呀松鼠呀,赫然扑到我的眼前,纤毫毕现,又迅即退回到百里之外,一片苍茫。但怎么也没扫视到那个“防火点”的房屋,也未见炊烟,人就更不消说了。这时我简直怀疑它的存在。可是到了晚上,那一星灯火仍顽强地亮了起来,于是我又责怪自己搜索不全面,有扫视盲区。如此这般反复折腾,遥遥相对的那一星点儿火光,白天躲起来,晚上又出现……和我捉迷藏,很神秘的。
我回到房里,把火炉加大,用铝壶煨热水;坐在床铺边,拧大马灯芯,使其更亮。俯在办公桌上,用微型专用电台(用脚踩着发电),和山下设在河坪的林业分站对话,报告今天林海中无火情。这是我每天晚上十点钟必做的工作。
我的住所其实也就小小的两间房子,石头砌就。里间的卧室放着一张床铺,一张白坯写字台,桌上就是那台与山下联络的唯一工具——微型电台,在办公桌上写字或是喊话时,床铺就当平椅坐了。墙角石凳上,屯着一个烂木箱。墙上挂着文件、记录、报告及报表什么的。外间是小灶和火垅,一个破烂小碗柜,一张烧去一只角的小方桌,一条低矮笨重的懒板凳。也就是说,来一个客人就没地方坐了。但这你不用为我操心,几乎是一年四季没得客人进屋来。后墙上挂着砍刀、镰刀、菜刀、斧头、尖刀,还有绳子等物,几乎全是些古老又原始的工用具。
到了三月底,山脚下野花盛开,晚上也不象前几天那么寒冷,我就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这时,天空暗蓝,新月如钩,星宿疏朗,远山近岭在微茫的月光下隐隐绰绰,“普天之下”看不出一丁点儿火的迹象。只有对面那一星灯光在顽强的亮着,像黑沉沉的海底里一颗发亮的“夜明珠”,它是我在此能望得见的唯一灯火。
我想象对面的人也正在望着我。就说:你也回屋去吧,我要进屋去工作了。
我折身回到房内,向着对面说:“你别再望了,我可要闩门了。”
闩上门,从门缝里望出去,那点火光依然闪烁着,它还不肯休息呢!
我把柴火加大,小屋里暖烘烘的。办公桌上的闹钟响了,是晚上十点正,到了与山下通话的时间。我拧亮马灯,坐在床沿边,脚下不紧不慢地踏着发电机,戴上耳机和话筒,和山下喊话,那是千篇一律的通话内容:
“喂喂,喂喂,是溪坪吗?是溪坪吗?”
“喂喂,喂喂,我是溪坪,我是溪坪。”
“我是七号防火点,七号防火点。”因杂音太大,对方根本就听不出我是谁。
“听到了,有什么情况吗?”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没有发现火情……”
没等我说完,对方就断了线。这是重复了几百次的通话,天天晚上就这么一问一答,是必不可少的工作内容。
通完电话,我做记录存档案,又洗浴,十一点多才上床就寝。
到了夜深的时候,山间各种动物们的叫声被夜幕放大了,尖啸的、低沉的、哭泣的,狂笑的……但,我是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这儿比什么地方都安全。
孤独能使人胆大。在各种动物的吵闹声中,我酣然入睡了。
到了后半夜,我被一种异常的声音惊醒。一阵巨大的脚步声在我的住房外面走动,踩得枯枝“卡嚓卡嚓”响,我估摸这是一只大动物。我屏住呼吸,侧耳聆听那细微的动静。那大动物绕住房转了一圈,脚步沉重。我的心“咚咚”直跳。觉得整座山岩都随我的心跳一抖一颤的。
门外的大动物走着走着,竟然在门前停下来。
我缩在床上不敢稍动,努力回想斧头和柴刀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一桩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我竟然听到一声嚯然长啸:“啊——”
门外的大动物受到惊吓,“噌噌噌”地逃走了。
这时,我就睡不着了。我分析屋外的大动物可能是黑熊,于是又想到那声深深得叹息声,这声音好像是在近处发出的——带着深深的寒意!难道还有人在屋外狩猎,看到黑熊从眼下逃走而愤然长啸吗?
第二天一早,外面一点薄雾,雪地上留着黑熊的脚掌印,可是没有看到人的脚印。我环绕住所一周,也没有寻见人的脚印。回想起来,那一声恚然长啸,离我是如此之近啊,好像就在墙角边。——也许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吧?
一连几天再也没有听到那莫名其妙的啸叫声。于是我又觉得那声音说不准是什么古怪的动物在屋外鸣叫,或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鸟儿在屋顶上低吟。镇上的人不是有人把树上的猫头鹰叫声,当成人或是鬼的哼声吗?或者干脆就是我耳朵的错觉。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天气奇冷。打开小门扇,白光刺得睁不开眼。远处,长空万里,一片鲜蓝,没有一丝儿云翳,遥遥相对的天王伞山巅上,昨晚偷偷地落了一层厚雪,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目的银光。比天王伞低的山峰没有积雪,隐隐一片浅紫色。
我关上小门,在火炉中架起柴火。这房间的两个窗户,开在左右两侧的山墙上,因为后面是一道壁岩。从外间右边的窗户看得到往住所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没入草丛中。
透过里间左边的窗口玻璃望出去,可见猴子峰巅白雪皑皑,冰柱晶莹透亮;猴子峰半山有一道石台,只比我的住处高出百米左右,四周悬崖如削。一株大柏树立在岩台上,却没存雪。在这个季节里,站在这儿可以看到最为奇妙的景观:高山之巅白雪皑皑,住地四周树芽泛绿,低山深谷绿浪滚滚。
阳光从山顶的凹处分几道照射下来,放射出紫色的、蓝色的、淡黄色的、粉红的、乳白色的光芒。
在这七彩阳光中,我看见一道金色的光在猴子峰山腰间闪现。这是一只金色的猴子,从一座孤凸石峰的树枝上,荡秋千式一跃越过十多米的山涧,落在石台旁的一丛树木里,长尾巴在半空中拖一道金色的波浪,姿势美妙之极。我听到天地间一阵悦耳的箫声。
山涧的细流垂直坠落,没入红桦林中。
在树枝上跳跃翻腾,其动作象猕猴般灵活,但我知道这不是猕猴,因为猕猴一般是不会到海拔1000米以上的地带生活的,二是猕猴不会有这么漂亮的毛发。这只奇妙的生物虽然只在我晃动了几个来回,但是那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毛发,那令人心醉的飘逸身影,那七彩飘带般的长尾巴,是猕猴根本就不能比肩的。
等我拿过望远镜来,就只看见稠密的树叶。
从这个奇妙的早晨之后,这只金黄色的生物就经常光顾这片山峰。
我从望远镜里看到,它有着金黄色的柔软长毛,如披风覆在背上;面部白色呈淡蓝,像一面白里透蓝的玉石,面型纯朴和蔼,怪可爱的样子。好像是人们所说的金丝猴。但是还没听说过这一带有金丝猴,据说只有四川、贵州和云南省有,且也要灭种绝迹了。若说这儿也有了金丝猴,那就跟说这儿有恐龙一样荒谬了。通过望远镜,我还发现,这只金色猴子的腹下巴着一只小猴,那么这只大猴肯定是只母猴了。不论母猴在林间或岩上怎么跳跃,那只小猴总是紧紧地贴在母腹下,象一条蚂蟥般吸附在人体上。——原来母猴那长长的尾巴,不光只是长得好看,它在陡峭山崖林间跳跃起平衡作用。在空中“飞翔”的时候,那尾巴上下闪动,好象一条游动的金鱼。
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我在住所的窗口观察到,这对母子猴晚间在猴子峰山腰间的石台树上歇息;天气晴朗时,就在岩台下的缓坡林里寻食玩耍,而这道缓坡林正好在小门前望得见。这是一片极为丰茂的原始森林,大树鳞次栉比,秦岭冷杉占大部分,树冠黛绿。我猜想,说不准是那场大雪把它们迫下低山,后来发觉这地方适宜生活,就在这儿滞留下来了。
自从这对生物来到这儿后,猴子峰一带陡然多了好些动物和鸟类。我默数了一下,自这对金丝猴母子光顾了猴子峰脚下的那块坡林地后,那块坡林中就新增了梅花鹿、香獐、草麂、鼯鼠等十多种动物,个数不少于二百多。日夜喧嚣,饶有趣味。
我一个人在这里是多么安逸啊!
这一天风和日丽,中午我回到住所,在屋旁堆积柴火。这时,一群羚鬃羊走近我的住所。领头的一只雄羊,盘着一对大大的弯角,气势雄伟地走在前面,一派大将风度。
这一群羚鬃羊渐渐走近石屋的墙角边,无忧无虑的样子。
无端地,我觉得那一声啸声又要发出了,就总盯着房间看。
果然,在我的房间里,又是一声愤然而又哀怨的啸声,好象是在房屋的上方。
那只头羊象是遭电击一般,迅速掉头返身跃上壁岩。
我从小就听大人说过,山羊的蹄子上有吸盘,能在明晃晃的壁岩上行走。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只见这十几只羚鬃羊,在没有一丝儿路径的石壁上急速跳跃。那只领头雄羊在孤凸石峰上停留片刻,在石块上清脆地磕碰两下前蹄,扭头一溜烟地过了猴子峰的侧岭。
我可以断定,这声叹息是在屋内发出可,肯定不是屋外的野牲口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激愤哀抑,象是有万般委屈郁闷在胸,不能倾吐。
我小心翼翼地把房间扫视一遍。去架子上拿起尖刀,把外间翻了个遍,甚至连天天生火的灶膛里都搜过了。其实也就这么大的一点儿地方,眼珠一转就完了——外间的屋顶上挂着熏腊肉,猪油,还有两只羊胯子,却没有野味。翻腾的结果,只把几个米老鼠吓得乱窜,其余什么动物都没看到。里间……哦,还有里间,特别是里间的床下,只有床下能藏得下个把人或是大些的野牲口。
我右手紧握尖刀,把马灯点燃并将灯芯拧到最大,朝床下照去。床下呢,可怜巴巴的,只有我的解放鞋,深筒胶鞋,棉鞋,袜头……我把这些全拉出来,这个最可能藏人的地方——空空如也。我把两个小小的房间翻了个遍,连那个小木箱都翻遍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之物。
马灯照亮了小小的卧室,墙壁上挂着一排文件夹,上一点是望远镜、雨衣、雨伞。
在墙山尖的最上方,挂着一捆一米多长、碗来粗细的东西,被熏得焦黄,上面落满了灰尘。
在搜索了整个房屋的顶部,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疑物——可是那声叹息确实是存在的。心里便有些发毛,便想起了我的爱犬——山彪。山彪是从小就跟着我长大的,一身黄亮亮的毛。那天我到老头岩七号防火点来上班,它一直跟在我身后,走了三十公里,从上午走到傍晚。远远地望,住所的山岩台象一个孤独的老人在低头冥思。
一接近这间石头房子,它猛地止住步,抿住双耳,脊背上的毛都直立起来,象是看到了什么万分可怖的恶物,掉头就往回跑,任我怎么呼唤,它连头都没回一下。弄得我当时莫明其妙,不知这畜牲发的什么狂。
若是有山彪在这儿,就更有乐趣了。
前任在办移交时,根本就没说这等怪事,只说是孤寂难耐。我说我就喜欢寂静,这儿自由自在,一点也不烦琐,挺适合我的。
蓦然,我想起了鬼魂。这倒是不能马虎的。于是我从墙上取下用干枯的锥栗树花编就的辫子,点燃,放在木桌上权当香烛。
栗花绳燃烧着,散发出馨香,沁人心脾。我把信纸撕了几张,用十元的人民币在每张上面印一下,点燃,喃喃祷告:呀呀呀,不知是那路孤魂野鬼,请听我言,本人只身在此,避世趋闲,居陋室蓬户以了残生。自古人鬼不同路,望尔另择仙洞神府,远去它处,早安极乐……好好好,出去吧,出去吧。远点走,远点走。
我把燃着的“冥币”放到屋外的坎上。一阵风吹来,把纸灰和未燃完的纸片卷起来,向岩下飘散而去。
通过这次的“焚香送鬼”之后,我觉得房子里干净多了。一连十几天再也没有听到怒啸声了。
但自从听到了这莫明其妙的啸声后,总觉得心神不宁,隔三差五地做些恶梦……一个双眼翻白的人提着副锈迹斑斑的脚镣在尾随着我……吓得我跑到街道上去大声呼救……我在平展展的大路上狂奔,却一下子掉进了陷阱;又梦见一个人昏倒在巷子间,我就连忙过去扶他。刚把他抱起来,他突然张开大嘴,唇边露四颗大獠牙,直向我的喉管噬来……我大恐,怎么也撕不开他。却又有一辆大卡车直向我俩压过来……
在疾呼中醒来,才想起是在做梦。于是又在月光的窥探下和山风的轻拂中酣然睡去。
春天滞缓地来到老头岩。
我巡视山林,穿过马桑灌丛,走到了猴子峰的侧面,那里有一大片茂密的森林,有两人合抱粗的秦岭冷杉,每隔二十多米有一棵,直干云天,不见天日。地面上灌木丛生,枯藤交错。我无法从林中穿过,只好绕着林边走。却惊起一只金黄色的猴子,叫了一声,一只小猴跑来,大猴扯过小猴,背上脊背,飞快地逃回丛林。——我敢肯定,这对母子猴就是在石台上的那一对。
以后,我又在那个林子边缘碰到了三、四次,它们再不象头一次那样惊惶逃走。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在向住所返回的时候,觉得身旁有动静。扭头一看,哟!原来这对母子猴竟在两旁的林间远远地伴随着我走,小猴的嬉闹声不时从路旁传来,饶有趣味。我怕惊扰它们,就一直向前走。它们把我送到了一百多米,一直走到冷杉林侧的小水沟旁,才停止伴走。
回到住所,卸下装束。轻轻推开卧室左墙玻璃窗,眼前的景色使满脑子的烦恼一扫而光:那斜挂在危崖边的野桃花瓣粉红妖灼,藏在深涧的野李繁花如雪缥缈;还有溪流的浅吟低唱,画眉的娇舌婉啭。弄得我眼睛耳朵都忙不过来。
我多次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到,石台前缘的那棵伞状柏树长得很奇特,曲茎弯枝,蟠虬狂舞。石洞及石台上下左右都是明岩,除了猿猴外,是任何哺乳动物都上不去的。这对母子猴就夜间栖息在这株大柏树上。
有许多时候,我通过望远镜,看到母子猴在凸出的岩头上戏嘻跳跃。那时候它们背衬蓝天,清晰绰约。
月明星稀的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望一轮圆月镶嵌在猴子峰上,皎洁的月光为石台镀上一层银边。而那棵怪柏就象长在圆月之中,这对母子猴就宿眠在月亮树上。
金丝猴母子逐渐扩大着领域,向我的住所靠拢。
小猴逐渐地与母猴拉开了距离,在不同的树上摘果实吃。山崖上母呼子应,饶有趣味。
有的时候,小猴跑得太远,母猴一声尖叫,小猴便飞一般扑回到妈妈的怀抱里。若是小猴闻声不及时回来,母猴就会立即追过去,提起幼子就是两耳光,打完之后,就将小猴扔上脊背,迅速逃离。——你可不要认为母猴凶残,它这可是为小猴的安全着想。
终于有一天的清晨,它们来到了离我的窗户仅30米的岩头上,为了不惊扰它们,我就没有打开窗户。透过窗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母猴的脸部——它的脸蛋逗人喜爱,眼珠明亮,鼻孔上仰,生花的颜面,嘴部一直微笑着,用童稚的神情注视着它眼前的世界,使它富于表情的面部生花溢彩。它就是这片大森林的小精灵。它坐在一棵岩柏枝头,四肢褐红,熠熠生辉,极长的尾巴根部上仰起尖梢又垂落下来,真像一弯彩虹。它后颈上飘拂的长长金毛一直披到胸前,极其漂亮。
母猴蹲在石头顶尖,把麻灰色的小猴抱在怀中。她朝我这个方向望着,朝天的鼻孔增添了几分憨厚稚气的神情。小猴安祥地吮奶,跟人类的母婴一个模样。使我想起了往日妻子抱女儿的架式,我的眼眶便有点湿润。
母猴好奇地望着我的住所,小猴也学着母亲朝这里探头探脑——我知道它们根本是望不到玻璃窗口内的我的。
过了一阵子,小猴脱离了妈妈,直向我的住所奔来,站在离玻璃窗十多米的地方,好奇地盯着玻璃窗看。母猴在后面高高的石块上,尾巴翘得老高。
岩风吹来,一片片野生梨花在窗前纷纷落下,象是下了一阵雪花。
突然,在我深后头顶上方,传来一大声怒啸……正在岩头上观光景的母猴一声厉叫飞奔而来,把逃窜转来的子猴迅疾往背上一甩,子猴就紧贴在母猴背上,如闪电般从山岩上消失了。
我缓缓回过头来,虎视眈眈地望着里间的房顶。我直觉到声音是在卧室的屋顶山墙上发出的。我亮起马灯,圆睁双眼,盯着屋顶部。可是没有任何异物存在。我横了心,就把发报机抱到地面,把懒板凳垫到办公桌上,人就站上去。先将挂着的雨伞取在手中,打开,里面没有什么物体;又把一个麻袋取下来,里面装着十几个小塑料袋的的中草药,检视了一下,无非是什么“头顶一颗珠”啊、“细辛”啊、“江边一碗水”啊什么什么的,也没见特别名贵的药材,就又挂上去。
最后,就只剩下最上端的那捆一米多长的捆绑物了,看来好像是炕的木把什么的。干脆一便取下来,当干柴烧了,免得挂在墙上逗灰。用手抻了一下没够着,跑到外面柴堆里拿来一个木杈,用力杈了一下,也没动。就双手用力,使尽全力,才将它从铁桩上取下来。哎哟,沉得很。
我一双手平端着它走出屋外。这东西下方熏得黑里透黄,上面积了一指厚的黑灰,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打开了。
我用抹布抹去灰尘,猜不透黑色包裹里什么怪东西,如此沉重?踌躇良久,最后一咬牙,还是决定把它打开来看。
我用虎口钳钳断了捆在外面的铁丝。第一层包裹的是粗麻袋,第二层是细孔铁丝网,第三层用铜丝绑扎着,包裹是几层薄膜,第四层包裹是黄布,外用红布带子缠绕。我突然无端地想到里面包裹的是“木乃伊”,只有这种干尸才能作怪,发出人的哼哼声。我想揭开这层黄布包裹,就能见到“庐山真面目”了。没想到散开包裹布,里面还有几层油纸。
我小心翼翼地把油腻腻的油纸散开,我的眼睛为之一亮:一支锃亮的鸟枪显现出来。没想到包裹外积灰沉垢,里面却闪亮如新。因为枪尖段包缠着子弹盒,包装的外形是两头一般粗,根本就看不出枪的轮廓。我在年轻时参加过民兵训练,对枪的知识略知一二。我将枪机扳动几下,还蛮灵活的,只是有点缺油,我就把维护发报机用的机油拿来,把枪重擦一遍,挂在墙上的望远镜旁。
数了一下子弹,还有十粒。我欣喜若狂,你想在这野物遍地的深山老林,有一支猎枪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早晨,巴不得天亮,我草草地吃了早餐,换上布套鞋,胸挂望远镜,背上发亮的猎枪,手拿砍刀(砍路用),雄纠纠地出发了。
我把砍刀别在腰间,手端着猎枪在坡林间晃荡。我希望马上碰到一只动物,象野鸡、野兔、鹿、獐、麂什么的,但我又有些担心,因为我在民兵训练时打靶成绩老不及格,那还是死靶呢。这会儿那些活物飞呀跑的,没一个固定,就更难得打准了。
转悠了半天,出了一群小鸟,连野兽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有沮丧地往回走。就在走完下坡,已经出林了,端着的枪已经松懈,枪尖指着地面。就在这我毫无准备的时候,一头大黑熊立在路中间,我一时就愣住了。这憨家伙缓慢地移动着笨拙的躯体向路旁转过身去。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我本能地端起枪,根本就没瞄准。因为枪托还只提到我的胸前,好象没扣板机,这枪就“砰”地一声大响,尾声发出尖利的啸叫。正在转身向左侧树林里晃动的黑熊像是被藤条猛地绊了一下,一个前滚翻栽倒在地。我迅速换上子弹,躲在一棵大树后又向它瞄准。
过了好大一阵子,也不见它的动静,却望见它的胸部被鲜血浸透。半天没见动静,我才试探着走过去,先用石头砸它,再用长木杆戳它的屁股,最后我把它掀翻过来。哎呀,好家伙,子弹在胸部左右来了个对穿过,出弹处竟有小碗大的一个血糊糊的洞口,怪了得它死得这快呢!
上山半年多,我第一次吃上了新鲜的熊肉,其实也不太好吃,那说得神乎其神的熊掌还有一股难闻的土腥气呢。
当然,我还象征性地将羊血涂抹一点在猎枪的枪口上,这叫“尝新”,或是应叫“尝腥”吧。
之后,就把熊皮张开凉在后墙上。
我注意到,自从那次母子猴被怒哼声吓跑后,就再没走近住所,而是在洞穴左右活动。相距约150米远,我只好用望远镜观察它们的活动。
通过近几个月的细心观察,我确信这就是几近灭绝的珍稀动物——金丝猴。可是人们都说,金丝猴只生长在云贵川,也只有几百只了,可这两只金丝猴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还有大群吗?
我每天巡山都带着枪,也只是壮壮行头,摆摆好玩。隔个把月猎一只野物打打牙祭,渐渐地打猎便成了我的一大乐趣。无事也要蹲在山上打一只野物玩玩。几个月下来,哪里吃得完这么多的肉,再说子弹也越来越少,得节约点儿用。就专一打那些稀奇少见的动物,象野兔、麂子根本就不想去打了。
其实打回的稀奇动物也大多数没食肉,都把皮剥下来张挂在墙上,完全是为了好看玩玩,那你就甭想卖兽皮得钱,一经发觉,立马叫你滚蛋!将野兽剥皮后,最多将心肝割下来炒着吃,大多数野兽的尸体则整个儿地掀下了山涧。
三、四个月后,我积攒下来些不错的兽皮:两张五彩斑斓的红腹锦鸡皮、一张硕大的黑熊皮、三张麂皮、一张獾皮和两张野猪皮,也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皮毛。
哈哈,我现在确实是自由了!我觉得自己逐渐脱却了烦恼,脱却了恐惧,脱却了尴尬……
我根本就不想下河坪去,更不想回到镇上,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在这里,和树木、山水、鸟啊花的一块享受阳光和空间。我真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在这儿住不下来,还有一人只住了半个月就精神失常。真是有福不会享啊。
秋天来了,站在老头岩上低头俯视,目光凌空而下。山岭在脚下蜿蜒起伏,伸展到极远处,象是铺着一张巨幅彩色地毯。
猴子峰下的林坡地,枫叶红得像滴血,满山像有无数只金丝猴在跳跃,金红斑烂的一片。
我特别看重今天这一次的出猎,因为枪里只有最后一发子弹了。不能轻易放枪。
这一下我走得太远,竟然绕到猴子峰的背后去了。我打着山势往回走。已遥遥望见那片茂密的缓坡林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脚下的山崖上有一只山羊——是那只大盘弯角的雄羚鬃羊!它悠闲地独自立在石尖上,嘴里咀嚼着,竟一点儿也没发现我的到来。
我看了一下地势,就决定不向它射击。我怀抱着鸟枪向猴子峰走去。在经过雄山羊上方时,这畜牲料定我拿它没法儿,公然在下面的石尖上摇头摆尾,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它白色的腹部,灰色的两胁,一溜儿黑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突然,我怀中的鸟枪轰然一声大响,尾声带着尖利的啸叫,把我震得后退了一大步。我望见那只雄山羊弯着脖子猛地向空中窜上来,然后呈抛物线向岩下坠落。
一直望到雄山羊落入山脚下棉花状的云雾里,我才收回目光。拍拍鸟枪说:“你这个孽障!哪来这么大的杀气哟。”
我来到了猴子峰下的坡林里。林子里红桦蔽天,一棵粗大的朽木横陈在林子边,上面生满了黄色的白色的蕈子,散发着原始霉腐的气味。
看来我的前几任都不杀生,这里的动物对单个人已不陌生了。自从我开了几枪后,动物便开始逃避我。几个月后,我一到林间,便是鸟惊兔奔,四散而逃。
不过,兔儿鸟儿你们也不用提心吊胆了,我的子弹已经全打光了。没有了子弹,这灵枪也不灵了!
在缓坡林的尖嘴处,有一抹茂盛的锐齿槲栎林,树干通直。还夹杂着几株红桦树和小叶青冈,红桦树皮桔红,像是刚刚受过伤。
今天,我一到林子边,鸟群惊叫着,扑棱棱四方逃散。我觉得这些兔儿鸟儿们太过敏,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两只兔子蹦出草丛,一只小鸟扑上脸面。我揉揉眼睛,挤出好多泪水,好一阵才看清前面的事物。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只梅花鹿。它的绒角还很短,焦黄的皮毛上印着淡白色的圆斑。
那鹿象是听到了我细微的动作,一个箭步跳将起来,向林中蹿去。我端着没子弹的枪支跟上去,几个弯转,便不见了它。
前面是一个水潭,十几米高的溪流瀑布一线牵下来,发出“叮咚叮咚”悦耳的声音,我就坐在窄口处的一块石头上歇息。这一阵也真把我给跑累了。
我默坐了良久。
一阵声响吸引了我。我抬头望,那只小金丝猴正在潭边玩耍。一会儿翻筋斗,一会儿追打蝴蝶;而那只梅花鹿正在潭边痴望。我把猎枪端在手中,习惯地弯腰弓背趋进。
这儿是个死角,若是有子弹的话,连飞崖走壁的野山羊也无路可逃了。
还有两只草麂立在潭边!
我选择一个最狭窄处立住脚,猛地站直身子——前面这四只动物,隔我不过二十米,我把住这个口子,便把它们全兜在里面了。这时,我极度希望枪里最好还剩下一粒子弹。有子弹时寻不到你们,没了子弹却碰上了一大堆。
这时黄光一闪,岩下的小树里窜出了那只美丽的母金丝猴,一把拉住不知所措的小猴,甩上脊背,想寻路逃走。可是转了两圈,三面绝壁,无可攀援,急得“吱吱”地叫。
两只草麂急惶惶跳入水潭,又赶忙湿漉漉地爬到潭边。
那只梅花鹿觉得死到临头,或是沉着,或是吓痴呆了,反正是把屁股抵住岩石,呆呆地望着我。
由于金丝猴母子近几月来一直躲着我,我们已很长时间没谋面了,没想到这母猴愈发漂亮了,小猴也长大了些,更加调皮。
这时,两只草麂缩在梅花鹿的左边,母金丝猴护着幼崽缩在鹿的右边。
四个活物八只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只有那只小猴似乎不知危险的来临,在母猴怀里东张西望。
梅花鹿惊恐地打着响鼻,草麂极度不安地频踩着前踢。
母猴突然扯出奶头,放进小猴的嘴里。小猴停止了转动,衔着奶头静静此地吸吮着。
母猴这个细小的动作,当时我并不明白,直到后来才听说一位金丝猴的专家说:母猴是在向猎人表明,你不要开枪打我,你看我正在给孩子喂奶。可是那个林业站的80岁老头说:母猴是觉得自己死期将至,它以后不可能再给幼子喂奶了,它要尽量给幼崽多吃一口奶啊!这老头守了一辈子的山林,二十年前曾在猴子峰下的第七号防火点住了十年。当然,我就更相信老汉的说法了。
当时我看到金丝猴眼中充满了泪水,抱着幼子的手臂战抖着。我当时想它是被吓成这样子的。
我定睛看着这美丽的金丝猴,怪心疼它们的。
这时,一个我意想不到的景况发生了。那母猴把小猴甩在脊背后,一步冲到我面前,它用左手指着自己的胸前,它的胸前是一片褐红的绒毛。它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要我开枪打死它,可千万别伤及它的幼崽。小猴挣着从母亲的左肩上伸出头和胸部,好奇地打量着我。
一阵炽烈烙痛了我的心。我把枪口抬起来,准备挎上肩头。就在这时,这枪“卡嚓”空响了一下,就象我平时没上子弹扣响的空枪一般。
缩成一团的动物们短暂的一愣,随即爆散开来,不顾一切地向我冲来,从我的两旁箭一般驰过。
我看到,那只小猴渐渐地从它妈妈的脊背上脱落下来。母猴疾走几步又返回来,把小猴重新甩上脊背。小猴并不象往常那样紧贴在母猴的背上,而是一骨碌又软软地滑落在地面上。母猴再次返回,把小猴抱在怀里,飞一样从我身旁逃走了。
我看到,在小猴滚落的地面上有几滴血——天啦,这灵枪没有了子弹,也能伤物呀。
回到住所,我觉得有点心绪不宁。夜晚在屋外的岩头上晃悠。蓦然发现,遥遥百里外的那点灯光没有了,我吃惊不小。这人是怎么了,是忘记了点灯,还是在山上迷路了没回来,都这么晚了……亦或是病了?还是到山下去了?是不是也开溜了……也许是这个防火观察点给撤了吧?
黑暗一下子变得广阔深邃、无边无涯了。
第二天早晨,我习惯地从左窗望出去,以为又象往常一样,能看到金丝猴母子在石台上嬉闹玩耍。然而今早却反常。用望远镜观察,母猴坐在那棵大伞一样的柏枝上,眼睛盯着挂在树杈上的小猴。一会儿又把小猴翻过来、翻过去。
开始,我不知这对母子猴弄的什么玄虚。通过好半天的观察,我终于判定:这小猴死了!而且是昨天那一空枪把它给打死了——因为我从高倍望远镜里看到,在小猴的喉窝处,扎着一根闪亮的钢钉。你说这玄不玄?
母猴那翻来复去的动作,是希冀小猴活转过来。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又把懒蔫蔫的小猴放归树杈,眼睛仍是死死地看着小猴尸体。那焦急万般、悲凉无助的眼神使我后颈脖上一阵发麻。
我蹲下来拆卸鸟枪,似乎听到它的痛苦的呻吟。拆开枪机,果然,撞针的前半截断去了。我陡然想起来,在搞民兵训练时,连长一再叮嘱,不要空枪对着人扣动扳机,因为空枪的弹簧可能将撞针折断,飞出去的断针也可打死人。
不消说,小猴喉窝处扎的钢针,就是这截折断的钢针了。呜乎哀哉!
我把鸟枪胡乱装拢,扔到床底下。
石台前的那母子猴“救死扶伤”一幕戏连续演了七、八天,母猴没有离开石台,一直在重复同一动作:双眼盯着小猴,把小猴在胸前翻动一阵,又放回树杈上观察。当然,这八天里,它没有进过一口食,没有喝下一滴水。
接下来,一连几天的连阴雨,我就缩在住房里没出门。
这天早晨,一抹阳光从石台上倾泄下来,在山谷间发出一串串五光十色的光圈。我望见母金丝猴坐在洞台前沿最显眼的位置上,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怀中抱着小猴,正在喂奶。奶头塞在小猴的嘴边。可是小猴一动不动。约一顿饭的功夫,母猴就双手把小猴平摊着,托在眼前注视,这一注视就是半天。约莫到了中午时分,又把小猴抱到怀里喂奶。——近几天来,我一直立在左窗跟前,怀着复杂的心情,用望远镜过细地观察它们。
十几天过去了,我可以说它们没有进一点食物。
终于有一天,母猴那托出去的双臂再也没能缩回来,就象一尊雕像般坐着。秋风萧瑟,凉风袭人。石台上传来了母猴的哀鸣,令人头皮上起鸡皮疙瘩。
我猜测,这位母亲终于明白了,她的小宝宝将永远离她而去了。
我僵立在卧室的窗口前。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小猴喉窝处的孔洞,那半截枪机撞针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给弄脱落了。
石台上金丝猴母子的日日夜夜屹立着,在我的骨髓上烙下深深的印痕。母猴无望的眼神,穿过望远镜一直盯进我的心扉;母猴那撕心裂肺的恸哭,乘着秋风从石台上飘落下来,终日在耳边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白天,天地间就只望见石台上母子猴的剪影;
入夜,天地间就只听到母金丝猴的哀鸣。
夜,是黑得如此纯洁。天王伞上的那一星点儿的火光的确是没有了。它如流星没入夜幕,又像砂粒沉入海底。
冬天即将来临,正是防火的重点季节。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我走到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角度,用高倍望远镜,看遍大山小岭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有烟火的迹象。
当然还是没有看到遥远对面的那个防火点的踪迹。
我特别注意到,洞口石台上的母子猴仍然是一动不动。母猴的哭泣声从高到低,后来逐渐被风声所淹没。毛色由金黄逐次变为金红、鲜红、火红、深红、棕红、暗红……最后与秋林一色。
你还记得我前面说过这儿一年四季没一个客人来吧,可是偏巧来了一位客人。这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留着披肩长发,是镇上的一个浪小子。进了门懒洋洋地说,他要来拿一杆猎枪,是他爷爷的遗物。他爷爷就是那位80岁的退休工人,曾在这七号防火点住了十年之久。
年轻人没有坐下,径直走进里间,用手电一照山墙,很失望地“噫”了一声。我听到床底下一声轻微的叹息声,年轻人却一点也没察觉。
“那是一杆百发百中地灵枪。我爷爷说的。”青年人眼睛不住地向四方瞟瞄。“我爷爷说,这杆枪是镇山之宝,跟随他十年,禁压百邪。可是,它、它,却误杀、误杀了……反正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恶,爷爷万分恼怒,将它包裹束缚牢固,吊在了这屋顶上。已经二十年了。”
我说:“它可是比你爷爷说的还要灵呢。”
我从潮湿的床下拖出枪管已锈迹斑斑的猎枪。年轻人迟疑一会儿,戴上白手套,才将它接在手中。我只几个月没使用这家伙,怎么变得如此破败呢?
年轻人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
我说:“的确就是这杆枪,先用油纸包裹着吊在屋脊上,散开后……后来就没有好生保管,自然就落得这个样子。”
“就是外表腐蚀了,里面还不错,缺油。”年轻人将猎枪扳动着:“是灵枪,是灵枪。你看这枪的号码:164444,正是我爷爷二十年前用的那杆灵枪。我爷爷也真是,硬说这枪是天生的恶枪,生生地把它禁锢了二十年。可惜呀可惜!”
“好好好,你欢喜你就快些拿走吧!”
年轻人背着枪,磕磕碰碰地往山下走。
我朝着年轻人背上的“恶枪”一揖:“……本人只身在此,避世趋闲,居陋室蓬户以了残生。自古人鬼不同路,望尔另择仙洞神府,远去它处,早安极乐……好好好,出去吧,出去吧。远点走,远点走。”
直到红桦树林遮掩了“恶枪”,我才停止祷告。
冬日的山林,枝条萧瑟,万物俱寂。
初雪放晴时,我独坐在石屋里,透过窄小的玻璃窗仰望,猴子峰如戟插剑立在冷晴浅蓝的天空下;岩台上的猴母子变成了一个雪堆,洁白耀眼,酷似一尊精制的汉白玉工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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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00字)
2003/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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