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公盯着棋盘,忽然一把弄乱了棋局,颤巍巍站起身来,放声长笑。
他的笑声,苍凉抑郁,一点快乐的意思都没有。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哭来得恰当。
笑声中,亭外的花木怪石如遭雷击,砰砰爆成一团一团的碎粉,劲气横流,枝叶碎石四处狂飞。一股冲天的气柱以小亭为心,带着闪闪的电光直上苍穹,闷雷滚滚。亭柱上的四盏气死风灯倏忽间暗了下去,周遭陷入黑暗,只余笔公一人在那里大笑着,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远处石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女孩喊声:“笔公,您别笑了!”
笔公缓缓收束笑声,亭柱上的灯火悠悠放明。
姣姣面色苍白地从石后走出来。她骇然地发现,小亭四周二十丈内已经变成了一片光地,地面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灼热的力量烧结了一般。小亭却安然无恙的立在那里,亭顶出现一个恐怖的大洞,而柱上的风灯竟完好无损。
灯光下,笔公束手而立,站得笔直,正仰首苍穹,眼含泪光。
深沉的,深沉的悲伤和痛苦在空气里蔓延着。姣姣能够感觉得到,她不知为什么,就能感觉得到。
她怯怯地站在远处,不敢走近,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笔公张口喷出了一蓬血雾,缓缓坐倒在石凳上。姣姣大惊,飞身上前。
她一眼瞥见了桌上被弄乱的棋子,扶住笔公的肩膀,颤声道:“笔公,您……您怎么了?”
笔公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姣丫头,别担心,我还死不了……你师父摆的一局好棋啊……”
姣姣低头不语。
笔公笑道:“喂喂,小丫头别误会,我可没有丝毫责怪你师父的意思,这确是一局好棋,只可惜啊……”
姣姣抬头道:“那,笔公您把局解开了么?”
笔公:“你猜呢?呵呵,鬼丫头,你师父定是对你说过,不可接近这棋局三十丈之内,对不对?”
姣姣点头,小嘴撅了起来。
笔公笑:“我知道你也喜欢残棋,而且痴迷程度不下于我……只是你的功力尚浅,抗不住这残局里潜伏的殛气,所以你师父是对你好啊。”
姣姣脸蛋稍红,微微低头。
笔公:“来,坐下,听笔公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转首对北侧喊道:“晓晓,你看了这么久,也过来吧。”
北侧一块大石后面,款款走出一位少女,只见她一身浅绿色的水云长裙,肌肤白如凝脂,一对剪水双瞳隐隐含悲。她来到笔公身前,盈盈拜倒:“笔公,我爹摆了这局棋,他……”
笔公把她拉起来,道:“傻丫头,不要怪你爹,这都是天意,是天意啊。”
二女坐下,笔公缓缓道:“你两个心里定是有疑问,这局棋到底是什么,对不?其实,这局棋很简单,也算不上残棋……因为残棋都有回天之力,而这局棋,根本就无解。”
他看着棋盘上散乱的棋子,幽幽道:“这局棋,白子困守中央弹丸之地,两侧黑子重重围困,棋盘上看似隐伏生机,实际上那生机乃是最大的杀机……这局棋,就是天下!”
二女呆呆看着笔公。
笔公:“那白子就代表了当前楼兰国的处境,而黑子则代表匈奴、大汉两个大国。他只是借此向我说明他的处境罢了……你们不懂,对不对?你们不懂楼兰国的处境和你爹有什么关系,对不对?没关系,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后,你们就懂了。”
晓晓一颤,仿佛明白了什么。
笔公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这件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也该向后辈们说一说了。”
然后,笔公开始娓娓道来,从二十三年前天涯子收徒开始,讲到两位楼兰王子和一位匈奴公主之间的恩恩怨怨,讲到公主的爱人和他们的一个孩子被击落孔雀河,讲到公主带着另一个女婴消失无踪,两位王子也分别被当为质子远赴异国。
故事在这里停下来,笔公沉思着,想着下面的该怎么说。
少女晓晓道:“这些,我爹曾和我说过,可是也说到了这里,无论怎么问他都不再说。笔公,您不会也是这样吧?”
笔公沉吟道:“孩子,你知道你爹是谁么?”
晓晓:“我爹?”她有些惶恐地接着道:“在十多年前,我八岁的时候,他加入阴极宗,半年不到就成为阴极宗主,被人称为阴极血皇……到近些年,他潜心画道,阴极血皇的名字逐渐被人们淡忘,人们改称他为画先生,他,他……”
笔公:“他是不是很少和你们在一起,有时长年累月不见一面?”
晓晓点头。
笔公看着晓晓的眼睛:“你爹,其实就是楼兰国被质压在匈奴王国的大王子!”
晓晓身子颤抖,虽然她早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可是被人这么明确地提出来,还是忍不住心神震撼。
过了好一会,晓晓才艰难抬头,苦涩道:“我爹他,我爹他……”
笔公缓缓道:“这二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你都有个眉目了吧?不要怪你爹了,你爹他所受的苦,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
姣姣道:“无论师父是谁,我都会跟在师父身边的,他永远是我的师父。”
笔公点头,话锋一转道:“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在大漠里杀了几伙马贼,自以为很了不起,就组织了一个类似镖局的组织,也就是现在的大漠孤烟。在沙漠里,我遇到了一个隐世高人,他看我资质不错,答应传我一套武功,但是有一个条件。他说,楼兰将在几十年内被灭国,他传我武功的条件就是要我囤积金银,在日后楼兰被灭国后重建楼兰……传我武功的这个人,就是天涯子!”
二女骇然,笔公竟也是天涯子的徒弟,怪不得武功如此之高,对其中的情由知道得如此之多!
笔公苦笑道:“那时楼兰国还很强大,我年轻气盛,以为师父在说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可谁知世事如棋,变化到了今日,师父所言竟一一应验!楼兰国已经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土地,大部国土全已沙化,国人所余不过十之一二,左右两个大国虎视眈眈,随便一个国家动动指头就能将楼兰化为一片瓦砾,唉……”
叹息良久,笔公道:“当年,被他和二王子合力击落孔雀河的人,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他就是现如今大汉王朝威震边陲、匈奴人闻之丧胆的定疆王!”
姣姣道:“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笔公摇头:“他没死。不但他没死,他怀里的那个男婴也没死。当时他虽受重创,可是郭家《翔鹰剑华录》何其厉害,其家传神剑羽长天更凝聚了郭家数位先祖的精魄,郭定疆因此得以保存性命。巧的是,那时我刚刚杀了一伙马贼,正在孔雀河里痛快地清洗身上的血污,就把他一大一小两父子救了上来,从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而他,因祸得福,竟提前悟通了《翔鹰剑华录》的第六重,成为一代大侠。半年后,他回到中土,应征入朝,汉王朝就多了一位威震边陲的定疆王。”
二位少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笔公叹道:“救出他的那半年里,我们并肩杀敌,不知过得多么痛快。后来,他成了大汉的将军后,也常常偷跑出来探望我,号称大漠最强的马贼团伙一阵风在十年前被消灭,就是我们两人联手做的。”
姣姣道:“怪不得一阵风号称有两万兵马,竟被大漠孤烟一口吞掉,原来有中土的将军在后面相助。”
笔公笑道:“现在,当初一阵风的头头漠北神汉又跳出来做怪,他哪知,定疆的儿子可能不比定疆差多少呢。”
晓晓道:“笔公,那匈奴公主和去往中土的王子后来怎么样了?”
笔公:“这两位嘛,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说。我得去老散那边看看,他的天山大九式虽强,恐怕还不是你们师父的对手。”
散不已凝神看着那注茶水,忽然心中一动,嘴角浮出笑容。
他朗笑道:“宗主神技确实叹为观止。老散虽年迈,却也想试上一试。”
悬挂在腰际的长剑无主而振,呛然出鞘,飞临到旁边冰池的上方。散不已掐指为决,低喝一声,一注黄芒从手指射出,没入剑柄。
阴极宗主停住动作,茶水止住,缓缓转头,笑道:“散先生竟已达至以意驭剑的地步,着实让老夫惊讶!”
散不已微笑,意念再动时,那注黄芒从剑尖泄出,轰然击在下面的冰层上。
蓬!冰块四裂,一注白水破冰而出,席卷着涌上剑锋。水不断涌上,仿佛剑尖是一个孔洞,将那水吸进去一般。
阴极宗主哈哈大笑,心神畅快已极。
他是以茶壶为凭,不断将水注入一个满了的杯子。散不已则以长剑为器,不断将冰水吸入剑锋。二人同具奥秘。
一个盛满水的杯子是不能再注水的。长剑也不可能把水吸进剑锋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细心的人定能看到,散不已长剑吸上的水流实际不是一层。里面一股,外面则包附着另一层。外面的水流滚滚上涌,里面的水流则急急下泄,如此而已。
这样的功夫,也只有阴极宗主和散不已这样的高手凭借无比精纯的真气才能做到。
散不已手指一动,长剑下的水注应指回落,长剑飞回鞘内。他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散不已道:“老了,老了,这式驭水决只能持续片刻,再过一会这身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阴极宗主大笑更甚,他几步上前,将杯子送到散不已手里,道:“能遇先生,实乃魏某之福,来来来,这一杯就算是魏秋皇向散先生赔不敬之罪了!”
阴极宗主,原名魏秋皇。
散不已接过杯子,品了一口,道:“莫非是东南武夷山的极品大红袍?”
阴极宗主不住点头:“确是大红袍,先生觉得怎样?”
散不已品位良久,道:“好茶,好茶!此茶必定新采不久,但其中又带风霜之味,隐有空灵……莫非,莫非是飞过来的?”
阴极宗主拊掌大笑:“知己,知己,散先生仅品一口就能得其真味,还能得知茶叶的运输方法!不错,这茶叶乃是用猎鹰从东南运来,日前方到。”
二人边品茶边谈笑,关系扑溯迷离,竟仿佛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龙门客栈外。
月蝉背着双手出得门来,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东西三十丈外的两百名匈奴兵停下手中的弓箭,愕然睁大的了眼睛。没想到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娃,而且还象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月蝉脸上甜笑,吐音清丽,如黄莺软啼:“各位客官,你们可是来住店的么?”
众匈奴兵一愣,随即轰然大笑。
待众人笑声稍弱,月蝉接着道:“真是对不起了,这么冷的晚上,要各位在外面守着。可惜客栈实在太小,装不下这么多的好汉,否则真该请诸位好汉到小店里火炉边,吃上几斤热牛肉,喝上几两烧刀子……”
来的这些匈奴人大多都懂得汉语的,闻言都馋虫大动。一个大汉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兀那小娘子,本客官确实又饿又冷,无需进店,把那好酒好肉端出来便成……”
匈奴兵闹轰轰的,半真半假地要起酒肉来。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月蝉身上,谁也不知,在匈奴兵的后方,沙丘背后有几个浅浅的身影向前一闪一闪地挪动着。
月蝉幽幽地叹了口气,背着的双手探出来,一手拿着一个羊皮酒囊,一手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牛肉。
月蝉咬了口肉,满嘴流油,又喝了口酒,然后长长出了口气,道:“酒好,肉也好,可惜不能给各位客官。即使我想给,有人也不愿意啊。”
酒肉香气顺风飘到东面,几个匈奴兵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其中一人道:“哎呀,那肯定是最嫩的小牛腰肉,酒也是上等的烧刀子。兀那小娘子!不给就不给,干嘛馋我们……”
众匈奴兵抓耳挠腮,喉咙猛动。
一个兵丁吼道:“我们上去抢来不就成了,他奶奶的……”
前方八十丈处,忽传来一声闷哼。几个刚想往前凑的兵丁一下顿住,但眼睛仍旧盯着月蝉手上的酒肉,牛眼珠睁得溜圆。
月蝉眼珠一转,接着道:“真是可惜啊,我们店里这样的酒和肉还是比较多,日里刚杀了两头牛,买了四十坛烧刀子……唉,想卖都卖不出,算了……”
两头牛,四十坛烧刀子!匈奴人开始骚动起来。
月蝉招手道:“那位大哥,你不想喝酒么?来呀,来呀,我们的烧刀子可是苯人王老大亲自酿制的好酒,别人想喝都喝不到呢。”
那大汉往前挪动了两步,抓耳挠腮道:“小娘子,咱不能进去,你能把那酒肉抛过来,让咱尝尝么?”
月蝉道:“好啊,先尝后卖嘛,接住!”双手用劲,酒囊和盘子飞出。
那大汉刚要伸手去接,一支长箭射来,肉被击翻,酒囊被穿透,钉在沙地上,汩汩美酒从箭杆边上溢出,香味四溢。
远处,蒙山悟收起长弓,喝道:“谁敢不听命令,那酒囊就是下场!”
月蝉一叉腰,娇呼道:“兀那小贼,不买就不买,干嘛射穿了我的酒囊?你要赔我钱,这酒囊还是三日前买的,花了我六钱银子呢!赔钱赔钱!”
敢把蒙山悟喊做小贼的,估计月蝉是第一个。
蒙山悟气急反笑:“小姑娘,不要再耍什么花样。劝你等立即交出郭客,否则我大草原的战马将踏平你这间破店!”
旁边的山羊胡老者,也就是漠北神汉,低声对蒙山悟道:“殿下,好像有些不妥……”
月蝉看那漠北神汉和蒙山悟嘀嘀咕咕,心想要坏,喊道:“小贼边上那老山羊!老光棍!老贼头!你自己吃饱喝足,就不管手下人的死活,咱们好酒好肉的卖,你干嘛要阻拦?你……”
漠北神汉蓦然抬头,他最恨别人说的三个词,这次被月蝉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狠狠道:“小妮子,过一会老夫将你捉来,让你生不如死!”
其它的兵丁哪管得这一套,齐声起哄,嚷嚷着要酒要肉。可谁也没有留意,东西两方两百多人里已经有一半被人从后面偷偷点了死穴,僵硬地定在沙地上,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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