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网游竞技 > 倒桓 > 第十六节 入城

?    覆舟山之战的下午,刘裕和本队人马来到建康郊外,随即分派部队扫荡市区内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安定民心。

    “反逆桓玄已经被击溃,我等都是晋室的忠臣义士,京城士庶不必担心。不久便当奉还天子,结束战乱和暴政。”

    倒桓军士兵在道路两旁的民居上张贴告示,百姓先是将信将疑,后来见到义军果然秋毫无犯,这才纷纷安心,焚香在路旁恭迎大军入城,献上酒肉犒师。

    当晚,义军在桓谦故营休整。第二天清晨,派遣刘钟进据东府城,并在宣阳门外焚烧桓氏太庙的神主,重造晋室祖宗灵位。随后,刘裕才率领衣甲鲜明,精神抖擞的大军开进京邑。

    正当他们行进在挤满百姓的大街上时,有一位抱着小孩的中年人闯入了刘裕的眼帘。

    那是个身材魁梧,神情激动的大汉,此时正竭力用臂弯保护孩子,从人流中挤向刘裕的本队。

    “是仲德!”

    刘裕连忙让亲兵把他接引了过来。

    “我们被内奸出卖,功亏一篑,家兄也……”

    王仲德声音哽咽着,用力一抹眼泪,过了一会儿,又露出了笑容:

    “不过,下邳最后总算还是成功了,这真是太好了!家兄在天有灵,一定会十分欣慰。”

    刘裕没有回答,把目光投向了孩子。

    “这是……”

    “他是家兄的遗孤,王方回。”

    “叫方回啊!”

    刘裕伸手从仲德怀里抱过了方回,注视着他那清澈的眼睛和童稚的脸孔。

    从这位烈士遗孤的身上,他仿佛看见了方回父亲王元德的影子。不,还有在罗落桥战死的檀凭之、以及许许多多为打倒桓玄而捐躯的英烈的容貌,一一栩栩如生地在空中浮现。

    “仲德……”

    他只吐出了这两个字,就不由自主地泪如雨下,仲德也低头抽泣了起来。

    为了这个梦想,不知已有多少人壮烈牺牲。

    不过,他们的死亡,也绝不是没有半点价值的。

    昔日在沉沉黑夜中密谋的几十个,百来个义士,如今已经发展到了成千上万人的强大力量。不可一世的桓氏,也已经狼狈地被赶出了京师。

    胜利在望。

    在市区展现了义军的壮盛军容之后,刘裕便将军队屯于石头城,派出几支偏军分头追赶桓玄;同时,由尚书王嘏代表百官前往寻阳奉迎天子司马德宗。

    随后,他又派出部下臧熹前往宫中清点图书、器物,封闭府库;刘穆之总领城中大小政务,整顿律令。

    到中午时分,刘裕赶往建康宫,视察臧喜的工作。

    对方是自己的妻弟,以立身正直闻名,又有过射杀猛虎的勇绩。在刘裕的亲戚中,只有三弟刘道规和堂兄刘怀肃能与之相比较。

    一进宫,刘裕就在浓翠的树荫下步行前往府库。路上,一群群小吏正匆忙搬运器物,不过也井井有条,大致没有忙中出错的景象。

    进入府中,他便看见妻弟满头大汗地指点着部下运送东西,边上站着两三个文书,不停地按臧熹的吩咐在本子上纪录物品清单。

    见到刘裕过来,臧熹只是点点头致意,便又一边擦汗,一边忙于工作。

    刘裕微笑着在边上注视了片刻。这时,有几件金铸的乐器被抬了出来,闪闪发光,十分精致,一向喜欢音乐的臧熹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如果义和想要的话,这几件卿可以留下。”

    刘裕笑着招呼他。

    听见这句话,臧熹立刻转头正色回答:

    “皇上被反逆幽禁挟持,全赖将军首建大义,为皇室复兴出力。下官虽然不肖,但此时也没心思去想音乐的事。”

    “哈哈哈哈,裕只是在和卿说笑罢了。”

    笑完之后,刘裕赞赏地点点头:

    “见到卿如此公而忘私,裕也放心了。那么,这就告辞了。”

    “是。”

    两人互作一揖,刘裕便离开禁宫,前往东府去探视刘穆之。

    这段时间,刘裕几乎每天只休息三四个小时;但是,穆之却更胜一筹,仿佛要把一天当作三十个小时来使用似的,以无穷的精力不眠不休处理着各种军政事务。虽然如此,但他反而比刚来时显得脸色红润了许多,就像返老还童了一样,双眼放射着勃勃的英气。

    “道民,工作情况如何?”

    “正在全力以赴的干着呢。”

    穆之抬头微笑,“越是深入,越觉得头绪繁多,错综复杂。不过——就是因为如此,才让人有用不完的斗志啊!”

    常人视之为畏途的政事,他却像是津津有味,乐在其中似的。这份天赋,的确世上罕见。

    “那么,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呢?”

    刘裕感兴趣地问。

    穆之放下手头的文件,面向着刘裕,一边作着手势,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

    “自从会稽王司马道子当国以来,二十年的时间里,法律宽驰,纲纪不立,人心陷入了一种追求声色犬马,浮靡颓废的地步。为了满足享乐的要求,门阀士人和豪强不断压迫百姓,掠夺利益;小民走投无路,又加上饥荒、水旱、兵乱,民不聊生。十几岁的司马郎君当政之后,更是把政治当作儿戏,只为自己和一干亲信的奸佞小人牟利。桓玄夺取大权时,一度想对国政加以厘整,然而新的法令却又科条繁密纷乱,同时朝令夕改,官吏下民无法适从。要解决这个问题,不但要从中央政府的律法规章上动手,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扭转当今的风气时尚。”

    “对!对!”

    刘裕不断点头,穆之所说的一切,他以前也都想到过。但是,像穆之这样把弊端一条条剖析明晰,却是他一直没能考虑好的。

    “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而百姓悦。因此,要治理好国家,不能光靠纷繁的律令。不要限制小民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而必须改变全民的风俗,使民众自然而然地从事适当的事情。”

    “道民说的,就是要提倡质朴刚健的风气,摈弃浮华虚荣吧!”

    “不错,”穆之点点头,“这一点,必须从上位者开始以身作则。首先就是将军自己,要为他人做出表率。”

    “是!”

    刘裕凛然回答。

    “还有一件小事。”

    穆之说着,突然驱除了刚才的严肃神情,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将军身为唱义之首,日后也必当领导百官,发布数以千计万计的手令。然而,将军的书法实在是——”

    “哈哈哈哈。”

    刘裕狼狈的苦笑了几声。

    “小时候父母早亡,又家境贫困,所以一直没能练好字。不止道民一个人这么说我了。”

    “将军以后日理万机,再从头练字是不大可能了。不过,下官倒有一个提议,不知道将军能否采纳?”

    “是什么呢?”

    “来。”

    穆之拿过纸笔,让刘裕写几个字。

    “唔,很难看的。”

    刘裕一边写一边摇头。

    “将军试着写大一点。”

    “大一点?好吧。”

    刘裕于是尽量写大字,一张纸只写了五六个字就满了。

    “看,效果是不是好些了?”

    穆之笑着问,刘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惊喜地点了点头。

    “不错,的确比刚才顺眼多了。”

    “将军……”

    两人正说得投机,门外有人来报:

    “司徒王谧,率百官在府外求见。”

    “哦,既然王司徒有请,那下官也不好再奉陪了。”

    穆之作了一揖,送刘裕出门。

    “那么,你就继续努力工作吧。不过,千万不要累坏了身体!”

    刘裕对穆之说着,于是一边让下人请王谧前往正厅,自己则缓步向正厅的方向走去。

    “王谧……王谧。”

    念着这个名字,刘裕心里泛起了一阵特殊的感触。他和这位王司徒,在十年前就曾有过一段奇妙的因缘。

    走在池塘边的青石路上,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那时候,刘裕还是京口的一个小混混而已。有一天因为赌樗蒲欠下了三万钱的巨资,被京口大族刁逵的家奴绑在马桩上鞭打。

    凑巧的是,当天王谧正好经过了那条街道,见到刘裕虽被痛打羞辱,却面不改色,而且又长了一副高大豪迈的相貌,于是劝开了施暴的家奴,在马桩前与刘裕作了一番交谈。

    这一谈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王谧为对方的谈吐和思想大为折服,惊喜之余,就为刘裕偿还了赌债,并写下一封荐书,推荐他前往北府成为军官。后来刘裕得以崭露头角,在战乱中崛起,不能不感激王谧最初的这份大恩大德。

    ——一晃已经十年了,当年的小混混,终于变成了打倒楚帝,复兴晋室的大人物。想起来,也真是人生如梦啊!

    在无限的感慨中,刘裕迈进了正厅的大门。

    “啊,将军来了!”

    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士人连忙起身迎接,样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卑谦。

    他就是江左第一名门王氏的嫡系后人王谧,仪容端庄,谈吐文雅。不过,再得体的风度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和羞愧。

    身为东晋几大支柱的门阀士族们,在桓玄篡位时却没有一个人以死相争,为晋室尽节,反而纷纷向新主人讨好邀宠。王谧本人,就曾亲手从晋天子的身上解下玺绶,恭恭敬敬地交给桓玄。在楚朝中,他又是地位接近于百官之长的司徒。原本以为天下就此归属桓氏,想不到几十名身份微贱的寒人和武将奋起一击,居然把不可一世的桓氏打得落荒而逃。对此,几乎所有的士族都羞不能当,不敢抬头见人。

    “王司徒,自从十年前一别,裕一直对公念念不忘啊。”

    王谧不敢回应对方的亲昵,低着头说:“将军请不要再称下官为‘司徒’了,这是桓氏伪朝的官衔。如今天子反正,自然应当取缔。下官这次前来,就是与百官商定推举将军为扬州刺史,总领国政的。”

    “裕名望微浅,怎能当此大任。”

    刘裕坚决推辞:

    “司徒是名公之后,德高望重,正当为王室尽心尽力。总领朝政的重任,应当由司徒一手担起才是。”

    “这……”

    王谧面露难色,还想劝说,刘裕斩钉截铁地说:“其他的事,裕一定从命。但这件事,万万不能答应。”

    “……好吧。”

    王谧只好又提出与百官商定的第二方案,即仍由王谧担任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而由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军事、徐州刺史;由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裕这才应允,王谧便就此告辞。对于十年前的旧事,他绝口不提。

    望着恩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刘裕缓步走到厅前的花树下,不由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一阵微风吹过,阶下落花如雪乱。一种淡淡的感伤和惆怅自然而然地掠上心头。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岁月的脚步和时代的洪流。个人的情感,在这巨大的潮流中犹如轻飘飘的一叶小舟,转瞬就消失于水面。往日的悲喜情怀,恐怕今生是永远无法再追回了。而他刘裕,也只有在这新的时代中忘掉原来的自我,努力扮演起历史赋予的,全新的伟大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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