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武帝元朔五年三月二十六日,长安北门突然响起震耳的锣声,城门口的尘土大扬,最先冲进来的是十多骑头戴却敌冠的宫廷卫土,他们簇拥着掌管京城警卫的执金吾,可是执金吾的进城从来无须打锣,更无须狂奔,这天的行径似乎透着些不寻常。
所有的卫士驱策着座骑边哈喝:“让路,让路。”而执金吾虽然满脸大汗,仍挺直腰杆一手持玉戟,一手高举黄龙大旗。
紧跟着执金吾,是北军的骑兵,上百骑都全副武装,背上挂弓,手里握矛,领头的是北军负责警戒西域地区状况的中垒校尉。他和他的骑士都浑身风沙,看来是由驻地一路狂奔来的,马蹄印旁的地面上留着汗渍。
再后面是单人单骑,从他身着塞外作战的长袍,胸前残破的铁甲,和技散的头发,当然是朔方来的战士。他的抱角裂成两截,不住地拂打马的右腿。他无视于周围四窜闪躲的百姓,也丝毫不在意座下的马正吐着白沫。
是北方来的战报,有人喊着,是匈奴人寇,是车骑将军的告急。
随着这一串舍命狂奔的骑上,最后是北军的数百名骑兵,持着军旗和长胡,以整齐、缓慢的步伐开进城门,他们吼着:
“车骑将军塞外告捷,大破匈奴右贤王。”
消息在街头沸腾,原来忙着躲开马蹄的人群又拥了回来,两旁的每一扇窗户也向着飞沙推开。
是万里传书的捷报,从高祖皇帝开始,这么多年,终于打败匈奴了。
十五岁的李力也在人群里,王府总管要他去城门口的刘家店买猪头肉,当马队进城时,他被人绊了好几跤,都快摔进马蹄底下,总算挣扎站起来,正听到北军响亮的齐声喊叫:“车骑将军打胜仗了。”这使他怔了片刻,长久以来都是匈奴人寇、官兵战败的消息,而传战报的军人总浑身是血地由北军架进城来,这次居然有执金吾开道,看来官兵真的在塞外击败了匈奴。
和街上的人群一样,李力也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两个多月前车骑将军在京城誓师,皇帝亲自莅临校场,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车骑将军卫青,武冠上插着鸡羽,白皙英挺的脸孔使长安少女几乎全都挤到校场来,甚至连带着李力去看热闹的苏总管也说:
“瞧卫青的长相就不难知道他姐姐卫子夫,是凭什么让皇帝冷落官中上千美女了。”
三万骑的大军由北门出发,据说先至高闻,再和其他各路兵马会会,全部兵力达十多万。自朔方出兵,还击匈奴。
从那天起,人人都谈论着远方的战争,但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王府的苏总管常和李力说到匈奴的事,他感慨地说,应该把李广投入这支部队的,没有李广怎么能打得了匈奴!
李力很同意总管的说法,元兴六年,刚满二十岁的卫青初击匈奴,当时卫青的主力无功而返,侧翼的骑将军公孙敖大败,损失达七千骑.骁骑将军李广受伤被匈奴俘虏,却居然在于百匈奴骑兵面前夺走匈奴人的战马,还连杀了十多个敌军逃回雁门。
那场战争汉军是垂头丧气地回到长安,可是李广的英勇也传回长安,能够在受重伤的情况下,夺马逃出匈奴部队,李广的英勇成为败战中,长安人唯一的安慰。也有人说,不是打不过匈奴,只要多几个李广就好了。
事后败军之将的公孙敖和李广都被判处死刑,准许付出赎金免死,仍贬为平民,唯独卫青被晋封为关内候。长安人皆知卫青不见有什么才能,是依裙带关系才年纪轻轻受到皇帝的提拔,因为姐姐卫子夫是皇帝的新欢,却从建章监、诗中,平地被任为车骑将军,还指挥大军往攻匈奴。卫青的无功是可以预期的,不料卫青反而封侯。当年孝文皇帝时随周亚夫千七国之乱,又数败匈奴的名将李广却被贬成平民,忿忿与不平充塞在街头巷尾,李力也为此感到难过。李广是他从小到大,心目里的英雄,这和苏总管有关,李力所听到的李广的故事都是苏总管每天傍晚在王府前院一口酒一片猪头肉讲出来的。
二十多年前,苏总管是梁国的官员,和李广共事过一段日子,也见识过李广的骑射本领,两人算是老朋友了,而李广也对苏总管有相当影响。提到李广,苏总管都是用崇敬的口气说,大丈夫应该学李广,一张弓一辆矛的在战场上讨功名。
卫青首次出征匈奴的那年,李力才八岁,跟着王府的人也聚在北门等北方传回来的军报。关于匈奴的事,李力可说是自小就不断地听大人说。那年公孙敖兵败令许多人在北门前跺脚叹息,接着再有消息,李广受重伤为匈奴所抽,他在担架中样死,趁匈奴守兵不留意,夺马而逃,沿途匈奴快马阻截,李广就凭夺下的弓箭,一箭要一个匈奴的命,到最后竟无人敢继续追,他才回到雁门。
在那些日子里,对匈奴的战斗使每个长安人沮丧,李力也扎了弓,闲下来就朝树上的麻雀射,娘为这个不知讲了他多少次,娘总是说:“读书才是正经事,玩弓弄箭是恶少的行为。娘只有你一个孩子呀?”李力只有收起弓箭。
李力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娘告诉他,就在他出生前的两个月,爹不幸因病去世,至于爹的一切,虽然李力在小时候也经常问娘,但娘从来不愿多谈:“死的人还提他做啥。”到了渐渐长大,李力对父亲的好奇已经没剩下多少,反正问了也是白问,再说他有苏总管。据王府其他的下人说,苏总管当年还当过封国的宰相,七国之乱后,不知为什么的抛弃远大前程,跟着河间王,在王府里统管杂务。苏总管和李力这对老少很投缘,平常不多话的苏总管,和李力在一起才多少开点口。苏总管每逢心情不好时就会对李力说:
“只有跟你说话我不用防着什么,做人难哪,读圣贤书,却连说话也无从尽兴。”
等到李力长大后,他还是不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说就说吧,为什么说话会无从尽兴呢?
苏总管的年纪很大,李力初有记忆,就觉得苏总管是个老人,到了现在,苏总管依然是个老人。
李力的势是跟着苏总管念的,对匈奴感到好奇也是因为苏总管,年纪愈大,一老一少聚在一起,话题总绕着匈奴转。苏总管是王府里最有学问的人,连长安城的官员到了王府也会称苏总管一声老师,娘叫李力好好跟着苏总管读书,“凡事只有读书高”是娘一生的信仰,“况且有苏总管教着读书,是你修来的福气哪。”是娘的另一件信仰。
说也奇怪,苏总管对李力读书倒不是很热衷:“我要是年轻,早学李广提枪上马,念书只会消磨壮志。”这却是苏总管的信仰。
据了猪头,李力三步两步地奔回王府,一进门就喊苏总管:
“胜了,军报说车骑将军在塞北打垮了右贤王,光是俘虏就有一万五千多人,还有百万头的畜牲。”
李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苏总管皱着眉听,当李力喘气时,苏总管还是很怀疑地问:
“卫青打胜仗?”
不久王府得到宫里的消息,卫青的确打了大胜仗,他率大军出塞七百里,直扑右贤王的大营,匈奴遭到彻底的奇袭,右贤王在匆忙之中,光着一双脚带着爱妃往北逃去,十数万的匈奴大军没有了主将,随之崩溃。目前卫青带着俘虏已回到朔方,即将启程班师回京。
李力从没有看过苏总管如此兴奋,他叫李力去厨房热了酒,也切了猪头肉,两人就坐在王府的前院树下喝起来,苏总管不住地对着夕阳大笑。
“没想到,没想到一个竖奴的卫青居然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这可是高祖皇帝建国以来咱们头一次对匈奴打了大胜仗哪,值得喝上一杯,喝上一杯。”
李力斟着酒,苏总管再一口仰尽。
这是伟大的一天,这一天李力遇到了若英。若英含羞地走进前门,她前苏总管笑笑,不好意思地看着树上的杨批,那是春天留下的最后一枚杨桃。苏总管笑着点头,若英就摘下了那枚标机,回身向苏总管作了揭,正要返身离去,李力突然冲动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若英。”
说完,女孩就红着脸地跑出去。苏总管大笑起来,李力永远记得苏总管接着念的那句楚辞: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蟋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沐浴在兰花和白茫的花瓣香味里,穿上似彩云的衣裳,如神一般的降临,灿烂的光芒印在李力的心底。
她的名字叫若英。
“你今年十五岁了吧?”苏总管说,“也是怀春的时候喽。”
李力忘记了卫青,忘记了匈奴,他甚至没和苏总管谈起未随卫青出征的李广,他满脑袋全是若英。
若英住在离王府不远的原骑将军公孙敖家中,是跟随公孙夫人的传女。公孙敖虽然战败被贬为百姓,因为他和卫青的关系深厚,所居的宅院仍是将军府。第二天一大早,李力到公孙家前去张望,才到巷口,就见贺客盈门,李力连大门也挨不上。原来当年与李广一同因兵败被贬为百姓的公孙敖,此次跟随卫青北征,因功被封为合骑侯。公孙家成了侯门,是朝廷的新贵。
长安大小官员几乎都到了合骑侯府,而皇帝亲派的大臣更已在一大早带着大将军的印信往朔方去,塞北的这次大捷,卫青被封为大将军,这是无上的荣耀。卫青麾下的部将也都得到赏赐,公孙敖是其中之一。
在忙乱的人群里,李力见到了若英。她娇小的身子挤出人群,提着篮子要往市集去。
李力也挤过去,他站在若英的面前,若英认出他,停住脚步地低头站着,李力也站着,他不知该说什么的也低头站着,直到不知什么时候若英绕过他,李力再抬起头,只看到巷尾若英的背影。
面对若英,李力完全不知要怎么处理,他想去问苏总管,苏总管却拉着他坐到前院,老人陷人李力弄不清的沉思之中,最后老人叹气地说:
“时也,命也,这是李广的命吧。”
李广原来受命担任卫青大军的前锋,不料行前旧疮复发,错失了参与这次大战的机会,取而代之的是李蔡,他本是代国的宰相,因为和公孙敖交好,在公孙敖的引荐下被征召参加北伐大军,出任轻车将军。至于公孙敖,他和卫青是少年之交。卫青的姐姐受到皇帝喜爱,且有了身孕,皇后大怒,派人去拘捕卫青,企图在卫青身上罗织罪名。公孙敖得到消息,带了朋友去救卫青,才使卫青没被皇后杀死。以后公孙敖被卫青视为兄弟,卫青出征特别为公孙敖安排了职位,也因这一仗,公孙敖被晋升为合骑侯。
“论勇气、论本事、论与匈奴的大小战役,公孙敖怎么能和李广比,没想到公孙敖先李广被封为候,这不是李广的命运吗?”
苏总管感慨着,李力却听不进去,想要问苏总管的事也到口出不来,这不是问男女之事的时机,李力也听不进李广的事,李力心中念着: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刚开始跟着苏总管读书时,李力曾向娘抱怨过,既然是奴仆,读那些书又有什么用。
后来他也对苏总管说过同样的话,苏总管总是笑着回答他:
“你每天也没多少活好干,读读书也没妨碍,再说也许有一天你舍用到的。”
用到了,李力花了一个下午在竹简写上这首楚辞,又花了一个下午守在公孙家门口。
若英是在中午左右出来的,李力上去,他仍是痴痴地站着,若英也低头停下脚步,两人僵持了一会,是若英先开的口,她说:
“你没事就会挡人走路啊?”
李力感觉他连脖子都在发烧,犹豫了一下,眼见若英要绕过他走开,李力赶紧拿出那片竹简递给若英。若英有些吃惊,但她接了竹简,很快地收进衣袖往巷尾走去。
若英梳着简单的发客,把长发堆在头顶扎住,不像其他长安女子的三角辔或是瑶台客,显得一张鹅蛋般的脸更加突出,而且当若英绕过李力离去时,可以闻到兰花的香味。
香味随着李力回到王府,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他觉得踩不太准步子,遇到苏总管时,李力老远就作揖,他对苏总管说:
“总管说得对,读书总会有用的,华采衣兮若英。”
苏总管笑起来。
“小子,我不是早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李力错了,他再遇到若英,尽管他又闻到兰花的芳香,若英却在和他擦身而过时小声地说:
“你竹片上画的是神仙符啊!”
若英不识字,李力早该想到若英不识字,做家奴的怎么会有机会读书识字呢?何况苏总管说过,近几年才时兴读楚辞的。
李力重新找来竹片,他画上一朵兰花,再画上一个女人的身影。苏总管出现在他身后,看到竹片抿着嘴说:
“竹片送到若英手里的几天后,李力见到若英,若英红着脸对他说:
“我懂,有个大姐把那两行字说给我听了。”
李力在王府里的工作原是帮着娘做些粗活,因为苏总管喜欢他,就成了苏总管的亲随。不料年纪轻轻的河间王一病不起,三天就过世,王府也就跟着失了生气,不少奴仆四散他去,一个月后剩下不到十人。人少了,李力什么活都得出点力,很少有空去公孙家的巷口。这天他是在东门的市集上遇到若英的。若英跟着公孙夫人在金发蓝眼的安息人手中挑玉,李力趁着人多,慢慢凑上去,若英发现他,脸又排红。李力站在若英身旁,装着也在看玉,若英先小声地开口。
“好久没见到你。”
李力说:
“最近忙,以后我还到巷口看你。”
李力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候去巷口看若英,若英已随着公孙夫人离开了安息人的摊子。
连着三天,李力都在中午到巷口,第四天才见到若英。公孙家近来兴旺,若英奉了夫人之命去买布,李力在三步远的距离跟着若英,也不管还有柴要砍。若英不时回头对李力笑,等若英提了布,两人才在河边坐下。李力不知该和女孩说些什么,几乎都是若英开口。若英问他读书和识字的事,李力说了苏总管教他读书的经过,若英露出羡慕的表情。两人坐了很久,回到王府,李力被娘大骂一顿:“晚上等着柴火用哪。”
每天中午到巷口去成了李力的习惯,若英不是每天能出来,好歹三五天能碰上一次,李力觉得这已经很快乐了。
苏总管很少再和李力提匈奴和李广的事,反倒是李力常说若英的事,苏总管眯着眼听,又笑又摇头。苏总管以前有过妻子,七国之乱死在吴王刘扬的乱兵手中,自此,苏总管单身一人,绝口不提男女间的事。李力问起来,苏总管也会不回答,只一次例外地说:
“人哪,多一份情,多一份牵挂,想想也是挺累人的。”
苏总管常讲些李力听不懂的话,李力也不在意,他的快乐是在提到若英,而苏总管是唯一可以倾吐的人。
元朔六年,大将军卫青在雪溶之前,带着大军从北门出发,再次征讨匈奴,李力和若英在人群里目送着旗甲鲜明的骑兵部队。若英的主人公孙敖是中将军,刚调回京城的李广以郎中令出任后将军,也随卫青出征。李力原是要看看这个英雄的模样。若英却拉着他去看公孙敖的部队,使李力错失了机会。李力倒也不懊恼,能和若英在一起,他早不在意看不看得到李广。
远征军一出塞便打了胜仗,李广率地的骑兵直扑匈奴左翼,杀伤数千敌军,长安城又沉浸在兴奋之中。
战报不断地传回来,执金吾的马蹄每隔十余天就响在北门口。
夏天到了,卫青的大军在休养和整编后重新对匈奴发动攻击,捷报传来:“汉军再破匈奴。”大军未班师,成百的俘虏先送抵长安。河间王府已没落,隔街的公孙候府却是道贺的人川流不息。若英告诉李力,公孙家仅是新收的门生便有好几百,公孙敖常自比是战国时代的信陵君。人虽在前线,府里仍宴席常开。公孙夫人也说,这不只是公孙好客,也是为大将军养上。
公孙家交往的朝廷高官愈来愈多。公孙夫人忙不过来,也会叫若英到各家去送东西,这一来,李力见到若英的机会也多了。无论苏总管多瞧不起公孙敖,李力倒觉得公孙家红了未尝不是好事。
陪着若英在大将军府前,李力第一次看到匈奴人,那是皇帝特别安排的,把前方俘虏来的匈奴士兵锁在大将军府前的旗杆下,向长安人推崇大将军的武功。
匈奴人的胜比较圆,身材也结实,据说是长期生活在马上的缘故,但个头不是很高,每个都披散长发,下巴全是不整齐的胡须。若英说匈奴人还真像鬼。
其中有几个匈奴兵是绿眼珠子,大将军府看门的人说,那些不是匈奴人,是西域姑师、于闽一带投靠到匈奴的。李力第一次醒悟到匈奴不是他想像的北方小国,原来西域也是匈奴的,那么匈奴必定是个和大汉差不多的大国了。
路人把吃剩的零星食物往匈奴兵前面扔,李力见匈奴兵不顾上面沾的灰、石,抓到东西就往嘴里送,连嚼也不嚼。李力感到恶心和厌恶,可是他也难过和同情,如果汉兵被匈奴抓到是不是也这个样呢?
若英说他胡思乱想,大将军一路打胜仗,汉兵怎么会给匈奴人抓去。
应该是这样吧,李力想,幸好自己没有去塞北,而是在长安城陪着若英。
坏消息传来,卫青的主力和李广的左翼虽有斩获,右翼的右将军苏建和前将军赵信却吃了大败仗,遭到匈奴单于亲率的大军奇袭,全军尽没,赵信兵败投降。
没有执金吾的开道,没有北军的护卫,北门开进来几十名身穿长袍的士卒,他们押着~辆囚车,跪坐在里面的是右将军苏建,他被散头发,李力看不清他的面貌。
“当兵真不好,”若英说:“几个月前还是威武的将军,打了败仗就成了囚犯。”
李力也应着若英,他没有投军的念头,以前想过,认识若英以后,苏总管提起战事和匈奴,李力听也听不进去,但他为苏建感到难过。前将军赵信本来就是匈奴人,打败了投降,被匈奴单于封为候,苏建却得承担所有败战的责任。
苏总管难过的不是苏建,是李广。原来的胜利可以让李广有继续大显身手的机会,封候也指日可期,苏建的战败抹杀了其他各路兵马的胜利。
公孙敌跟着大军回到京城后,若英比较少机会出门。皇帝的命令发布下来:大将军卫育受赏二十万两黄金,上谷太守郝贤封众利俱,卫青的外甥,十八岁的霍去病因功封冠军候,公孙敖也得到黄金的赏赐。苏总管说,整个天下都忘了老将李广了。
也的确如此,长安城人人口中全是年轻的霍去病,他率骑兵八百突击匈奴,斩杀数千人不算,还活捉了匈奴单于的叔叔,也使苏建之败没有让皇帝的驱逐匈奴大业太难看。
对匈奴的战事是胜是败和李力无关,看不到若英倒使他烦恼,他希望大将军再出征,否则公孙敖在长安,整天就是宴客和接待门生,若英得招呼那些访客的女眷,根本没空离开合骑候府。
苏总管叫李力到他屋里去,他正小口小口喝着酒,李力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缓慢的动作。总算苏总管放下杯子,他没看李力地说:
“我去问过了,若英从小就进了公孙家,公孙夫人不太肯放她跟侯府外的人走。要是早几个月,王爷还在世,我倒是能想些法子,现在王府大不如前呷,小王爷和皇帝的关系不深,别说是公孙家,长安城的芝麻官都瞧不上河间王府。我去说只怕也是白说。”
苏总管缺牙,他咬东西全赖右边最后几枚牙,李力见他偏着头努力鼓动右半边脸咬猪头肉。李力有点茫然,他没想到这许多,他不过喜欢和若英在一起罢了。
“喜欢和她在一起就是爱了,我年纪虽然大,还不到忘了什么是爱的程度。你的年纪也差不多可以成家了,你娘苦了多少年,讨个媳妇回来让她快乐快乐,早点有孙子,也是你做儿子的责任。”
娶若英,李力恍然大悟。他真没想到这层,应该是他不敢想,怎么说他都是身无分文的奴仆,娘说爹过去是罪犯,李力从生下来就被列为劣民,长安人口中的恶少,哪来资格谈成家呢!
“你的出身是不怎么好,若英也是奴仆,本也相当,问题是若英在公孙家得宠,瞧不起这个破败的王府的。”
苏总管仍兀自喝着酒,嚼着猪头肉。李力有点恨这个老人,他提这些做什么,本来不是好好的。
“你现在不在意,我是你老师,看着你长大,也有师生之情哪,不能不替你打算。
你想,若英和你同年,也到了该找对象的时候,万一公孙家替她找了人,你受得了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死了这条心,过些日子就淡忘了。”
为什么不能有若英呢?按照一般人家的规矩,去公孙家提亲就是了。苏总管至少还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可以帮李力去公孙家说的呀。
“我去当然可以。可是,李力,一次谈不成,以后就谈不下去了。我们无钱无势,怕公孙家以后连你想见若英也不许。”
没有结果的谈话,李力的心情从天上跌到了井底。原来他跟着娘在王府,也不觉得身分和常人有何不同,如今他真正了解,他李力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恶少,一辈子注定当奴仆。要是他不认得若英,他也许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吧。李力终于对苏总管过去说的话有所体会,多一份情,多一份负担哪。
娘知道了若英的事,是苏总管对她说的。
面对娘,坐在屋里,娘从箱子里掏出上百枚半两钱。
“娘早为你盘算了,这是你成亲的钱,没多少,却是娘一生为你攒下的。苏总管说他会向小王爷提这事,向公孙家提提着。我见过若英那姑娘,满乖巧的孩子。”
李力看着快烂掉的串钱的绳子,忍不住地掉下泪。
那晚李力睡不着,他想了很多,仿佛忽然间意识到天底下有李力这个人的存在,而他的问题不是娘的钱够不够、苏总管去公孙家提亲有没有用,而是他自己,他李力能一辈子做人的奴仆吗?
李力想了几天,他对苏总管说:
“我决定了,去边塞投军,我只有这条路。总管,说不定我有一天能封侯拜将,像卫青、霍去病一样。”
苏总管露出微笑。
“你大了,你的决定我不能说是或不是。李力,你大了。”
娘铁青了脸,李力冷静地说:
“娘,我不能永远躲在王府里,再说,一个罪犯的儿子,除了投军,能做什么呢?”
娘的眼神飘得很远,好久她才说:
“你爹生前是个军人,仗打输了才成罪犯。这是命吧,谁叫你是他的儿子,你去投军吧。”
李力走出屋透气,他知道娘的脾气,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她的悲伤。李力在窗前听到娘压抑的蹑泣声音。李力走到院子里,把话对娘说了出来,他胸口清爽多了。
夜里的风透着点凉气,李力感到十分舒畅。
等到了若英,她急着说:
“我得尽快赶回去,公孙夫人要我去大将军家给将军夫人送东西。”
李力帮若英提东西,两人快步到大将军府,若英进去送东西,李力站在门口等,再陪着若英走回去。在巷口,李力终于鼓足勇气说:
“若英,我要走了,去北方投军。”
若英停下脚步,瞪大两眼看李力:
“你怎么突然想要去投军?”
李力低下头,鞋尖在地面画着圈,他说:
“我喜欢你。”
两个沉默下来,是若英握住李力的手,李力仍然没有抬头。
“一去要两三年是吧?”若英说,“回来你会看我吧?”
会的,李力打心底喊着:“会的,我一定会。”
皇帝早几年下过分,凡是恶少到塞外投军,都可以领到一贯钱、一匹布,回乡后也不再是奴仆身份。李力领了钱和布到市集去买了环首刀,他没拿娘半两钱。
离开长安的那天,公孙夫人到大将军府去,李力在巷口远远看着若英,若英看到他,摇摇手中的竹简,李力笑了。
苏总管拄着杖陪他走到北门口,娘本来也要送,李力坚决不要,他对娘说:
“娘,你保重,我会插着股羽回来的。”
长安城外修得笔直的大道通往北方,沿途也有几个人跟李力一样的要去投军。他们结彩先到北军的驻地报到,等了几天,等到要去朔方送粮的队伍,就加入了粮队。过了北地郡,几乎看不到人烟,放眼皆是黄沙,这会是沙漠了?
“沙漠?”根队里一个老兵嘲笑地说:“还早呢,过了黄河才见得着沙漠呢。”
沙漠和匈奴,李力转身望向南方,尽管早已看不到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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