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子记得,在大雨滂沱中,海面上升起一只巨龟,龟背上有一名绿衣女子……”
“巨龟,绿衣女子——难道就是她?!”
天音祠,东面的静室内,微风不语,幽深清明。
白临岩被师父召来,问当日水淹云海的光景,他正凭着记忆缓缓说来之时,师父神色一变,打断了他。
“是的,确实是巨龟上的绿衣女子……”白临岩无法理解,师父为何如此紧张,语气仍是淡然。
原本安坐在檀香席上的灰衣长者,幽冷的双目中泛出一丝回忆的神采,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曾经,“百年之前,她是名少女,如今百年过去,她还是那么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坐在灰衣长者对面的白临岩,在闻听师父之语后,禁不住一征,“师父,您认得她?”
灰衣长者本来微垂的双目陡然抬起,凝视着面前的弟子,低声道:“她是为师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百年之前,为师同她有一面之缘,从此无法忘记……”
四目对视,白临岩更是怔怔难答,从师父的话中,他似乎是听出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实。
“她……”白临岩只说了一个字,再也无法继续。
“临岩,你且回自己住处休息吧——”席上的灰衣长者疲倦地垂下双目。
白临岩起身,向灰衣长者告辞之后,合上室门,朝外行去。
“黑太子,我不能走啊!”碧无珂试了几次,都未能从黑太子强有力的把握中挣脱,只好大着胆子叫出来。
“难道你喜欢被关在牢房里的感觉?”黑太子丝毫没有放松,口气中充满嘲笑。
黑色长发散乱纷飞,冷酷的身影永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碧无珂听过很多关于黑太子的传说,他是个可怕的人,拥有奇异的力量,黑礁剑是把不能够接近的兵器等等。
她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虽然得到了自由,同时却成了逃犯,龙宫将很快派人来追捕她,她除了跟黑太子走之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这样的结果,她倒宁可仍旧被关在牢房内,只要等龙王气消,她就可重获自由,继续她自己逍遥自在的生活。
“黑太子!”碧无珂大声喊道,“我对太子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太子放我走吧!”
黑色身影迅速朝前行去,周围的游鱼害怕地让开道来,远远地还能够听到他们的议论声,“看,黑太子带着小碧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么快!要不是我躲得快,都要被撞到了!”
“我们到了——”在急走急冲一阵之后,黑太子终于停住了脚步。
碧无珂累得无法说话,抬头朝前看去,面前是座深黑的洞,海底中这样的洞不少,仅仅从外面看去,并未发现任何出众之处,她完全猜不透黑太子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云海城的仇,你不想去报么?”黑太子转过身来,看着她,低声问她,那双眼睛充满着诱惑的魅力。
怒火自心中缓缓升起,碧无珂精神一振,“有仇不报,岂是我碧无珂所为!”
还记得当日本来可以水淹云海,报他们蔑视龙宫之仇,岂知突然冒出来一名法术极高的男子,几招之后,她竟然被他的引雷术击中,受伤之后,只能放弃淹城,回到水中来。
“凭你现在的本事,报得了么?”黑太子目中含笑,轻视之意尽于言表。
碧无珂本想回答是,但冷静地想想之后,唯有无奈地摇摇头,“恐怕不行!”
“跟我进去吧!”黑太子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她,再次拉紧了她的手,朝洞内走去。
“啊——”碧无珂连后悔的时间都不曾有,人已经跟着进洞去。
山外小道,绿影婆娑里,两名天音弟子穿行而过。
“听师父的意思,难道竟然是同那绿衣少女有什么关系么?”于清惊异地望着白临岩,她方才听师兄说起同师父谈话之后,师父因那绿衣少女神色大变。
白临岩背过身去,低声叹息,幽然道:“师父的事,我们做弟子的,不应当多问……”
“假如师父狠不下心,我们就看着那妖女淹城而不管吗?”于清快步走到白临岩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绿衣女子非妖即魔,我们怎么能够放过她!”
“师妹!”白临岩看着面前的于清,惊异地望着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我怎么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于清勉强冷静微笑,双手却禁不住在微微颤抖。
“于师妹,你以前总是劝大家原谅能够回头的任何妖魔或者是人,但今天你为什么会……”白临岩发现于清的神色有些变化。
“因为以前谁都没有她那么恶毒!”于清大声说着,声音响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这不是原因!告诉我,为什么?难道她和你有仇么?”白临岩伸出手去,想握起她的手。
于清别转身,走远了几步,在一棵大树下,深深呼吸,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曾经的痛苦感受翻涌在脑海中,可怕的水浪,不停地将她慢慢卷进去,她死得太痛苦,她要报复,她要让那绿衣少女受到更多的痛苦!
“于师妹!你怎么了?”白临岩察觉到她的失常,快步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浑身颤抖,流露出害怕痛苦的神情。
于清默默流泪,她真的是疯了么,为什么要那么深得去恨一个人,是的,她必须恨,因为那绿衣少女,她才会在今世还承受着前世的痛苦,束缚着她的心,无法解脱。
天色渐渐灰暗,林中的光亮黯然,冷风阵阵吹来,树叶沙沙响动。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或许师父有什么主意……”于清飞身朝祠中赶回,白临岩紧紧跟随其后,担忧之色始终消不去。
在祠门前,于清身影出现之时,有惊喜的声音叫住了她:“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于清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穿着行路装的家仆福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老爷希望小姐快点回去!”
“为什么?”于清一怔。
“小姐难道还不知道吗?”福三双目睁得老大,望着她。
“究竟出了什么事?”于清问着,白临岩也到了她的身边,静静听着二人的对答。
“云海城已经被水全淹没了,水势还在继续蔓延到内城,恐怕不久之后连砾阳都保不住了……”
福三的话尚未说话,于清失声惊叫起来,“什么?!这怎么可能!是谁?”
“听逃出来的城中百姓说,是一名站在巨龟上的绿衣少女……”
“又是她!”于清的眼泪断线似地滴落下来,“云海已经全毁了么……那些孩子们都死了……”声音渐渐轻了,语不成句。
“老爷要小姐快回去,说是要离家北上!小姐,您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快跟小的回去吧!”福三口气中尽是因见到她而生出的欢喜。
“云海终究还是毁了……”白临岩低低地说着,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
“告诉爹,爹自己快走吧!我不能够回去陪爹了,请他老人家多保重!”
于清的话音刚落,福三着急地说着:“不行啊,小姐,老爷要您一定跟小的回去!老爷放心不下您!”
“你快回去照顾好我爹吧!”于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音祠中了。
“小姐!小姐!太危险了!跟小的回去吧!”福三踏步跟着进去。
“我会照顾你家小姐的,你就放心回去吧!”白临岩拍拍福三的肩,身影逝于天音祠内。
玄心殿,于清被殿前的罡气所阻拦,一时竟然无法进去,告诉师父自己所听到的噩耗。
“于师妹,等等——”白临岩随后跟着赶到殿前,抬头朝殿内望去,紫气升腾,师父悬空盘坐,面前升起的浓浓紫雾中渐渐映出画面。
“师父在用天心眼观天下。”白临岩及时拉住于清,否则她贸然闯入,定会被殿前的罡气伤了元神。
于清也在此时明白一切,静静站在殿前,望着紫雾中映出的画面。
波涛汹涌中,只有远处的山脉还若隐若现,在画面中心,一名绿衣少女站立在巨龟背上,双目中流露出得意的神色来。
水天一色,波浪起伏阵阵,整个画面泛滥着悲哀的寂寞。
紫雾渐渐淡去,殿前的罡气也在同时退去,二人一同进入殿内,师父双目炯炯地凝视着他们,良久都不曾发出一语。
在翻滚的水浪中,于清分明是又记起了曾经的痛苦,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在长久的寂静中,于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朗声对师父道:“师父,您都看见了——此女不除,天下苍生的灾难还将继续……”
白临岩默默点头,双手握拳,内心中流淌着极度悲伤的血泪。
数万生灵,淹没在无边的水浪中,曾经的欢声笑语,消毁于无形,如此惨烈,如此残忍,叫他如何不痛心疾首,下决心定要除去绿衣女子。
“不必多说了——”师父抬头望着二人,“吩咐所有的弟子,即刻出发前往云海,定要灭杀此女!”
天音祠厢房内,朱云少听着外间的喧嚣,一双稚嫩的双目始终望着,墙壁上悬挂的画,一十六幅天下山水图,取自天下各风景名地,天山的天池,昆仑的雪景,江南的园林,海边的椰树,幅幅都是他用尽心血所绘而成。
“到底我是对的,还是错的——这些都是我的心血,是别的同门师兄们所没有的……但我除了这些,也可说是一无所有……”朱云少忍不住上前抚摸墙壁上的画。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目,他记起亲眼所看到云海城中的悲惨之景。
当时,他竟然是全心全意将毁灭云海的绿衣少女绘入画内,至今还能够记得她的动人风致,无法相忘。
她是不能够记得的人,她是同天音祠对立的敌人,也是他定要出手毁灭的人。
假如不是因为贪图绘得奇画,他是否也能够同师兄们一样,学得骄人的法术,来斩妖除魔。
所有人中,只有大师兄最能够体谅他,每次出门,大师兄总在关键时候救他,从来也不曾责怪他的无用。
看着大师兄施展威力强大的法术,他也许真的是很羡慕。
“朱师弟,师父吩咐所有人在玄心殿集合!你也快去吧!”门口传来同门的声音。
又将是出门灭妖了么,又将是面对残忍的现实么……朱云少轻轻叹了一口气,步出了房间,朝玄心殿走去。
波涛再一次汹涌地朝城墙拍打,溅起水花无数,城墙上坚守的士兵们,看着面前渐渐升高的水势,个个无不胆战心惊。
云海已毁,曾经的繁荣之城,全被淹没在无尽的海水中。
海面上时有浮起一具具城中居民的尸体,老人,小孩,青壮男子,花季少女,无一能够幸免。
距离云海最近的丰霜,如今面临着海水即将侵入城内的威胁,司城左高器命令城中士兵日夜守在城墙上,观察水势。
城中百姓被渐渐疏离,司城左高器不肯离去,始终守在城中,期望能够见到水退城保。
这日,左高器站在城墙上,视野内尽是无边的海水,一色的幽蓝,同天空没有任何分别。
痛苦的叹息声。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挽救这场灾难……”左高器眉头紧皱,凝望着还在渐渐升高的海水,胸中一片清朗,他早已下定决心,城破之日,也是他命绝之时。
作为司城,他将同丰霜共存亡,妻女已经被送到安全之地,他不会有任何遗憾。
只是在回头望向守城士兵的那一刻,平静的心湖不能不起了重重波涛,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爱将,如何忍心让他们随同丰霜一起毁灭。
年轻的士兵们,有的还尚未成亲,大好的未来还在他们的身前,他们的性命绝不能够毁在这里,那将是多大的罪过。
左高器会觉得内疚。
挥手招来副将薛义,左高器深深舒了一口气,才道:“薛义,大人的话,你肯定会听会照办的,是不是?”
薛义暂时不明白司城的意思,看到大人的神情如此忧伤,他不忍再让大人觉得难过,点点头,道:“大人请放心,属下定当照办大人吩咐的一切。”
左高器这才能够放心,点头道:“传下我的命令,所有守城士兵速速离开丰霜,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薛义先是面露喜色,在察觉到大人神色依旧冰冷之时,才猛得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跪倒在左高器面前,道:“大人!您难道不和我们一起离开?”
左高器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神色一整,道:“快传本司城的命令下去,所有士兵全都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丰霜。违者……军法处置!就是你也……不例外!”
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左高器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半靠在城墙上,别过头去,不想让薛义看到此时,无比悲伤的他。
他难道舍得让陪伴他的士兵爱将们离开么。
“大人!我们绝不会离开!”薛义仍旧跪倒在地,始终不肯站起来。
左高器冷冷地回过头来,道:“全都给我走!听到没有!这里不能在留了!难道你想让本司城背负恶名吗?”
在如同吼叫的凄厉语声中,薛义颤抖着站了起来。
“大人……就不能够同我们一起离开么……大人啊!”薛义跪倒在地上,就是不肯站起来。
“薛义……”左高器正思量着,该如何让这名忠心耿耿的部下离开。
天色渐渐阴暗,远处的海面上,起了阵阵波涛。
水浪翻滚声连连,在黑暗的天色中尤其显得令人惊恐。
“大人!您看那边——”左高器还未思量出对策之时,薛义自己先站了起来,伸手遥指远方海面。
左高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在波涛渐渐汹涌的海浪中,浮起一只宛如小岛般巨大的海龟,在巨龟背上,站着一名绿衣少女,虽然是在暗夜中,都无法掩饰她夺人的绝世容颜。
“那是什么——”左高器整个人都愣住了。
“听逃出云海城的百姓曾经说过,淹没整个云海城的,是一名绿衣少女……难道就是她!”薛义难以掩盖语声中的害怕。
“她……是什么人……还是妖魔……”左高器低低自语,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思索,然后对薛义大声急道:“快!快让所有人离开这里!这里有危险!”
“大人!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薛义也同样感觉到危险就近在身前。
左高器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渐渐靠近的巨龟,怒道:“难道你连本司城最后的命令都要违抗吗?”
“大人……我……”薛义还在坚持。
“快去!”左高器一把将他推去,“让所有人都离开!”
薛义终于洒泪离开,传下了让所有士兵离开的命令。
左高器听着耳边士兵退离的声响,终于能够放下心来,眼望即将近在面前的巨龟,在震惊中,还有着一份骄傲,毕竟他将与心爱的丰霜共存亡,不枉了他家世代忠臣的名誉。
水声,在夜空中长长的回荡着,波涛激起了无数水花,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左高器面露微笑,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毁灭,最后的归宿。
(https://www.tbxsvv.cc/html/35/35906/9479275.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