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我要同沈徵音结婚。”伊晴平静地说道,可是,所有的人都被他给震惊了,不但是因为他的话语骇人听闻,更因为他那坚定的语气。他的语气很轻柔,没有一点激动或是头脑发昏的感觉在里面;他的语速也很平和,没有让人觉察到他平时特有的咄咄逼人的神气。就因为这样,人们知道,伊晴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出于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果然是这样。”林淡如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她心上来了。客厅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落地镜,当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脸色苍白而惊骇了。
那一瞬间,她深信不疑伊晴是故意这么做的,趁着伊航回家的时候,趁着这么多地客人聚集在伊家的时刻,向她,向伊家所有的家庭成员宣布他要结婚的消息。到这时整个事情才第一次向她显现出来不同的完全新的意义。到这时她才觉察到问题不只是影响她——谁会成为她的儿媳,她又希望谁成为她的儿媳——而且那一瞬间她还得伤害一个她所喜欢的儿子,而且是残酷地伤害他……为什么呢?因为伊晴,不论是怎样地爱沈徵音,恋着沈徵音,她都会反对这场婚姻。但是没有法子,事情不得不那样,事情一定要那样。
“我的天!我真要亲口对他说吗?”她想。“我对他说什么呢?难道我能告诉他我反对他们结婚吗?这根本就是没法可想的事情。自从伊晴出生以来,我就从来没有违拗过他的意思,现在他向我提出请求,我也不能硬下心肠来拒绝。可是,我又不能不拒绝,为什么?伊家不能有做歌女的儿媳啊!”她敏锐地感觉到,儿子这一次宣布的事情不简单,这是一份最后通牒,如果自己拒绝他,可能就会有相当不好的事情发生。
当伊晴看到他的期望已经实现,没有什么东西妨碍他的计划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轻松了起来。
“啊,大家请坐。这件事情以后再说。”林淡如说,在桌旁坐下,她很想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但是我希望的就是您现在就对刚才我说的事情表明态度。”伊晴开口说,没有坐下来,也没有望着她,为的是不致失掉勇气。
“你爸爸马上就下来了。他昨天很疲倦……昨天……”林淡如讲下去,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她用恳求的和哀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伊晴,希望他不要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
“这完全要看您,”他重复着。“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特为这事来向你请求的……让沈徵音做我的妻子!希望你,还有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支持我们。”伊晴说道。
林淡如艰难地呼吸着,没有看他。她不知所措。她的心里充满了惊惶。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伊晴的最后通牒会对她发生这么强烈的影响。但是这只延续了一刹那。她想起了伊省三,伊晴的父亲,他是不可能答应的。于是,林淡如抬起清澈的、诚实的眼睛,望着伊晴的绝望的面孔,她迅速地回答:“那不可能……我反对这一桩婚事。”
伊晴绝望了,一瞬间以前,林淡如对于他是多么亲近,对于他的生活是多么重要呀!而现在她变得和他多么隔阂疏远呀!
“结果一定会这样的,”伊晴说道,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客厅里面其他的人——他的两个兄弟,刚刚从英国回来的伊航,还有可爱的弟弟伊明;从其他地方来的客人,包括漂亮的女孩卓玉婷——,“但我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替我劝说一下我的母亲”。
“我也反对!”
一个威严的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来到客厅里。伊省三已经穿好了衣服,在身上洒了些香水,拉直衬衣袖口,照常把香烟、袖珍记事簿、镶有钻石的打火机和那有着双重链子和表坠的金壳怀表——这是他那位从南洋回来的父亲的遗物——分置在各个口袋里,然后抖开手帕,虽然他年届五十,但是他感到清爽,芬芳,健康和**上的舒适。他在黄昏的时候睡了一觉,刚刚才醒来,就准备先到楼上的书房休息一会儿,他的碧螺春茶已摆在那里等他,旁边放着报纸和公司里送来的文件。
他阅读文件。有一件令人极不愉快,是一个想要买他公司新出品的一种厨房装饰材料的商人写来的,出卖这些装饰材料是绝对必要的,它可以给伊氏集团带来巨大的财富;但是现在,在他的公司的技术经理还没有解决材料里面含有超过标准浓度的甲醛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无法谈的。最不愉快的是他的金钱上的利害关系要牵涉到环保局室内环境监测站,还有工商局、劳动监察大队等等许多政府部门,而这些部门恰恰又是些善于从企业里面敛财的主——想到这个,就使他不愉快了。
看完了文件,伊省三把佣人送来的《人民日报》拉到面前,迅速地阅过了两个版面,用粗铅笔做了些记号,就把这份报纸推在一旁,端起茶水;他一面喝碧螺春,一面打开油墨未干的《南方周末》,开始读起来。
伊省三订阅了好几份政府的报纸,不过他喜欢阅读的,并不是政府出版的某些大报,是代表大多数人意见和趣味的报纸。虽然他对于科学、艺术和政治并没有特别兴趣,但他对这一切问题却坚持抱着与大多数人和他的报纸一致的意见。只有在大多数人改变了意见的时候,他这才随着改变,或者,更严格地说,他并没有改变,而是意见本身不知不觉地在他心中改变了。伊省三并没有选择他的政治主张和见解;这些政治主张和见解是自动到他这里来的,正如他并没有选择上衣和裤子的款式,而只是穿戴着大家都在穿戴的。生活于上流社会里的他——由于普通在成年期发育成熟的,对于某种精神活动的要求——必须有见解正如必须有衣服穿一样。如果说他爱《南方周末》所代表的中国社会的正统观点胜过爱他周围许多人抱着的由《读者文摘》所代表的小资产阶级的情调是有道理的,那倒不是由于他认为社会的正统观点更合理,而是由于它更适合他的生活方式。《南方周末》说中国应该加大反对**的力度,的确,伊省三的伊氏集团正深受**之害。《南方周末》说计划经济是完全过时的制度,必须改革才行;而计划经济的确没有给伊省三带来多少利润,而且逼得他被迫和国营大厂、和政府部门所抗争,那是完全违反他的本性的。《南方周末》说,或者毋宁说是暗示,中国改革的方向应该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而伊省三也确实希望市场经济能够给他的伊氏集团带来好处。就这样,看《南方周末》成了伊省三的一种习癖,他喜欢他的报纸,正如他喜欢饭后抽一支雪茄一样,因为它在他的脑子里散布了一层轻雾。他读社论,社论认为,在现在这个时代,叫嚣反对经济体制改革有吞没一切改革成果的危险,所以要向以往一样,警惕左倾机会主义的危害。这篇文章,像平常一样,给予了他一定的满足。
可是,就在他十分满足的时候,从楼下客厅里面传出来的争论使得伊省三不满。他决定依靠自己的权威平息这一场骚乱,于是,他离开了书房,走下楼。
“让沈徵音做我的妻子!”伊省三听到了这一句话,他知道,这句话是他的第二个儿子说出来的。沈徵音是谁?他没有听说过,不过,关于儿女的婚事,他自有打算。
“我也反对这一桩婚事!”伊省三再一次重复了一遍,来到了客厅里面。“你的确很漂亮,”他对沈徵音说道,“不过,你不适合做伊家的儿媳妇。”
“为什么?”沈徵音没有开口,说话的是伊晴。
“很简单,”伊省三的语气令人玩味,“伊家每一个儿女,不论他是谁,他的婚事,都不能由自己说了算。”
“你这不是包办婚姻吗?”
“包办婚姻?”伊省三说道,“也许吧,不过,即使我们包办婚姻,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自由恋爱有多么大的害处吗?什么,你不知道。那好,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有一件事,发生在十三年之前,现在我介绍出来,在座的如果喜欢看《南方周末》的人可能有知道的。南方某大学的一个实验员,和该校一个漂亮的女学生谈恋爱,该女学生爱他爱得发紫,谁劝都劝不住,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生下来一个小娃儿。这一生不打紧,家长当然打到学校,该实验员被开除了,两人苦守小屋,泪眼相对。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到一年,那女学生就另嫁他人,而他自己却穷困潦倒,孩子也奄奄一息。”
“你说自由恋爱不好,那包办婚姻就好啦?”
“这是当然,虽然你开始可能会为家长的安排不满,但到了最后,就会明白父母安排的好处了。竹林七贤之一的许允先生,就是包办婚姻,他娶到了公元三世纪的第一才女阮家的小姐。这位小姐才华横溢,可惜的是,长相不太高明,不仅不太高明而已,简直还不堪入目。新婚之夜,许允先生抬头一看,啊呀不好,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就在客厅铺下被子,睡了下来。家人惶惶,无可奈何。正在这时候,朋友驾到。阮小姐急忙叫丫头前往探听,回到说来的人是桓范先生。阮小姐心安了,因为桓范先生是个有见识的人,必然能把许允劝进来。果然,桓范一见许允唉声叹气,就知道原因出在什么地方,于是说:‘阮家是有名的世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一定有其原因,你一定要三思。’许允先生想一想,对呀,就转回洞房,可是理智克服不了情感,一看见阮小姐的模样,心惊肉跳,扭头就要再度逃亡。阮小姐一把把他拉住。这一拉不打紧,许先生跳起高来,喊道:‘妇有四德,阁下有几?’四德者,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意思就是说,你阁下长得如此糟糕,叫我如何咽得下。阮小姐当时就反问:‘我所缺少者,只妇容耳。然士有百行,阁下有几?’许允先生吹嘘说都有。于是阮小姐说道‘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先生是好德呢,还是好色?’于是许允先生只好说好德胜过好色,接受阮家小姐作为他的妻子了。到底还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好!”
“即使新婚之夜许允接受了阮小姐,可让他天天面对这样的丑女,怎么吃得消?阮小姐靠她的聪明才智,虽然争取到洞房花烛之喜,可以后的日子总不能指望许允先生天天念念有词:‘好德不好色’吧?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能说是幸福的婚姻,包办婚姻缺乏爱情,绝对不应该是我们所选择的。”
“那你想选择什么?和这个女人结婚吗?你丢得起这个人,我还丢不起呢!”
“丢人?”伊晴一把拉过沈徵音,“这样漂亮,这样有气质、有风度的妻子也能算丢人?自打进这间屋子以来,面对你们的百般羞辱,她抱怨过没有,她说过什么不得体的话没有?告诉你们,如果我没有和徵音结婚的话,不是因为她配不上我,而是因为我配不上她的缘故!我今天晚上到这里来宣布这样一件事情,不是为了争得你们同意的。无论你们反对与否,我都要和徵音结婚。即使不能在这间屋子,不能在这个城市的富丽堂皇的教堂里举行婚礼,我也要娶她,这是我们的权利,你干涉不了!”
说完,他鞠了一躬,拉着徵音想要退出去。
“你敢!只要你走出这个房门,就永远也不要回来!”
伊晴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个混帐!”伊省三发怒了,他拿起一个烟灰缸,就朝着伊晴砸了过来。
“砰!”伊晴偏头避开了烟灰缸,烟灰缸砸在了门框上,四分五裂。
“好,你作践你自己吧!从今往后,永远不要来求我!”
伊晴只是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就带着沈徵音,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场家庭的风暴给人震撼,让人震惊。每一个坐在客厅里面的人都在想,伊家是怎么了,伊晴又怎么了?原本相亲相爱的两父子,现在表现得为什么就像仇敌一样?这里面最不解的人是伊航,他刚刚才从英国回来,搞不清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不过,从伊晴的反叛里面,伊航是可以得到好处的,本来伊氏集团的继承人是伊晴,现在伊晴和家里人闹翻了,那这个位置,不就该轮到他伊航来做了吗?
最震惊的人是伊明。在他的眼里,伊晴一向是个花花公子,永远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爱情固定到一个女孩子身上,当然也不会为了她和家里面闹翻。这个世界上,真正痴情的人只有伊明自己,为了死去的阿韵,他一直没有再去找其他女朋友。像伊晴这样的人是无法了解他的,所以伊晴才会带着他到处去“勾引”女孩子。在伊明身边的人当中,只有玉婷姐姐是了解他的,而玉婷姐姐在伊明身边的时候,伊明总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在卓玉婷面前,伊明会产生同阿韵在身边一样的感受呢?伊明弄不明白。
伊晴走了,但伊家的晚会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进行。
这个时候的伊航,显然是晚会的主角。他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黑发男子,不十分高,生着一副和蔼、漂亮而又异常沉静和果决的面孔。他的整个容貌和风姿,从他的剪短的黑发和新剃的下颚一直到他的宽舒的、崭新的西服,都是又朴素又雅致的。他在与其他的宾客应酬之后,走到了卓玉婷的面前。
“你常住在国外吗?”他问。“我想你在国外的时候一定很寂寞吧?”
“只要有事情做,是不会寂寞的;况且,一个人也并不寂寞。”伊明代替卓玉婷,唐突地回答。
“我喜欢英国。”伊航说,注意到,但装做没有注意伊明的语调。
“但是我想,伊航哥哥,你总不会赞成老住在国外吧?”卓玉婷说。
“也许吧,我在英国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曾经感到过一种奇怪的心情,”他继续说。“我从来没有那么怀念过故乡,那有蔚蓝色的海和碧绿色的江的祖国,像我和我妹妹一道在曼切斯特过冬的时候那样。曼彻斯特本身就够沉闷了,你知道,因为你也在国外呆过。但祖国和曼彻斯特不同,祖国有浓浓的乡音,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在那里的时候,我总是怀念祖国,特别是怀念我的故乡。好像……”
他向着伊明和卓玉婷两个人说话,把他的沉静的、亲切的眼光从一个移到另一个身上,显然他是在畅所欲言。
他的谈话没有片刻停顿,以致卓玉婷藏着防备话题缺乏时用的两门重炮——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及国有企业改革——根本用不着搬出来,同时卓玉婷也没有得到机会来打趣伊明。
伊明想要参与但又不能够参与众人的谈话,时刻都在暗自念叨说:“我是不是应该走了呢?”但是他却仍旧没有走,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谈话转移到时装和法国流行的香水上面来;在国外买过许多时装画报的卓玉婷开始讲述起她那些画报上的各种的流行款式。
“噢,玉婷妹妹,你一定要带我去,发发慈悲,带我去看吧!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法兰西时尚,虽然我老在到处寻找。”伊航微笑着说。
“很好,下礼拜六。”卓玉婷回答。“但是你,伊明,你想要去看看这个吗?”她问伊明。
“你为什么问我?你知道我会怎样说的。”
“但是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伊明回答,“我对于法兰西今年到底流行什么款式丝毫也不感兴趣。作为一个男人,我很难想象女人们为什么会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能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哦,弟弟。”
“哦,不,伊航哥哥,伊明弟弟只不过说他不喜欢这些罢了。”卓玉婷说道,她为伊明脸红了,而且伊明也觉察到了这点,这就使他更加恼怒了,想要回答,但是伊航以他那明快坦率的微笑为这场将要弄得不欢而散的谈话解了围。
就在这时候,暴怒的伊省三的怒气已经平息了下来,他很想做一件事情,来改变今天晚上大家对他的不良印象。在这种时候,一场婚姻,往往是平息另一场婚姻带来的不良影响的有效手段。
“在这里,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伊省三说道,“经过我和卓玉婷父亲的商量,我们决定,两家结成亲家,过两天就举行伊航和卓玉婷小姐的订婚仪式!”
这件事情的造成的影响丝毫不亚于伊晴对父亲的背叛。大家都惊呆了。晚会散后,卓玉婷觉得很快乐。她深信伊省三和她父亲做得对,因为她就要和他喜欢的男子结婚了。但是她上床以后好久都睡不着。一个印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这就是当伊明一面站着听他父亲说话,一面瞥着她和伊航的时候,他那满面愁容,皱着眉,一双善良的眼睛忧郁地朝前望着。她是这样为他难过,不由得眼泪盈眶了。但是立刻她想起了牺牲他换来的那个男子。她历历在目地回想着伊航那堂堂的、刚毅的面孔,他的高贵而沉着的举止,和他待人接物的温厚。她想起了她所爱的人对于她的爱,于是她的心中又充满了喜悦,她躺在枕头上,幸福地微笑着。“我难过,我真难过,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她对自己说。伊明喜欢的是阿韵,不是她。她暗自重复着说,直到她睡着了的时候。
那么,伊航对卓玉婷真的有爱情吗?如果真有一见钟情这一说的话,就有这种可能。伊明想,如果伊航真的喜欢卓玉婷,而卓玉婷又是那么爱伊航,他们的结合,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祝福他们。可是,伊明不明白,在听父亲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心为什么这么紧,为什么这么痛呢?
(https://www.tbxsvv.cc/html/35/35896/9479048.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