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女生频道 > 断肠草 > 第四章

?    “伊明,你病了。”

    “我什么?”

    “你病得很厉害。”

    这个煞有介事的诊断是一位最近才考上医科大学,刚刚读完一本解剖学的专家宣布的。实际上直到现在伊明也还是认为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此人名叫伊晴,正是伊明那个好运气的哥哥。在公元一九六六年,伊明的母亲,林淡如生下长子伊航不久,就被迫将他抛弃。从那个时候开始,林淡如两次怀孕,都只生下女儿。虽然这两个女儿也十分争气,可是林淡如总觉得亏欠了什么。伊航被抛弃了,如果她再不生下一个男孩的话,那伊家不就绝后了么?这是身为民族英雄林则徐后裔的林淡如万万不能接受的,所以,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林淡如冒着风险,又怀了一次孕。这下生下来一个男孩子,他就是伊晴。

    伊晴是在一片祝福声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与伊明不同,他的出生没有给林淡如带来任何痛苦与尴尬,相反,正是因为他的到来,才给伊家带来了希望。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伊家的产业已经发展成为赫赫有名的伊氏集团,没有了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他可以平平安安地生长,不必担心被父母抛弃,作为伊家现存的第一个儿子,他也不必担心得不到父母的宠爱。他一生下来,就被当作伊氏集团的继承人来培养,得到最好的教育、最佳的呵护以及人们的疼爱。

    与伊晴不同,伊明的出生完全是一个计划外的产物,虽然他也是伊家的儿子,却因为在出生时给母亲带来的尴尬和痛苦,没有受到大家的欢迎。很多时候,伊明都在想,是不是自己的幸运都被伊晴给夺去了,不然为什么同是伊家的孩子,待遇却有那么大的不同呢?

    在伊明的眼睛里,伊晴完全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抽烟喝酒,刚刚上大学不久,就和一个女人如胶似漆,而且据说那个女人的来路不正,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离开阿韵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自从阿韵死后,伊明就离开了阿韵的家,不过他并没有搬回学校,而是回到了家中。阿韵是因为消除他和家人的误会才死去的,他不能让阿韵的努力白费。就这样,伊明和眼前这位“花花公子”生活在了一起。说来也怪,尽管伊明很少给伊晴好脸色,但伊晴却始终对这个忧郁的弟弟关爱有加。每当他从大学校园回到家里,都要看望一下刚刚死去女朋友不久的弟弟,拉着他到外面的酒吧,一边听着酒吧女郎唱歌,一边喝着度数很高的白酒。

    在这样的时候,伊明就会显得不知所措。他没有到酒吧来的习惯,也不敢喝那些调酒师调出来的混合酒,连白酒他也很少沾,只是默默地喝着一小杯啤酒。不过,那位漂亮的酒吧女郎的歌确实唱得不错,即使是《夜上海》这样的靡靡之音,也会让人有回味的感觉。

    但是,这一次伊晴把伊明带到酒吧来,不是给他带来一串亲昵的问候,而是说道:“伊明,你病了。”

    “真的吗,哥哥?别冒充内行了,依你看,我得了什么病?”

    “你该找个女朋友。”说完,他朝着唱歌的女郎打了一个唿哨,动作显得十分轻浮。

    看着哥哥的举动,伊明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位老哥是不是又想勾引这个酒吧女郎啊。虽然她十分漂亮,可是像她们这种职业的女人,行为能正派么?伊晴还想让自己再找一个女朋友。可阿韵死去才半年时间,她的一束黑发,还在伊明的胸前,伴随着他的心跳,守护着他的灵魂。他能够背叛阿韵,再去找一个女朋友么?

    想到这里,伊明用手摸了摸胸前放阿韵秀发的小包。

    伊晴看到了他的举动,嘴角浮动了一下,说道:“你还是忘不了她么?可是,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都不能认为她是你的女朋友。”

    “为什么?”

    “阿韵是你的表妹。你也知道,表亲之间是不可以结婚的。从这个意义上讲,连你们谈恋爱也是不对的。你也许会说,只要不结婚,不生小孩,就是谈恋爱也没有什么关系。但表兄妹之间的感情,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成为一种禁忌了,你知道吗?”

    “我不会赞同你的观点,我爱阿韵,阿韵也爱我。”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阿韵说爱你,那是因为她已经身染重病,再也没有办法支持下去,知道即使你们谈恋爱也不会有结果,所以,她才勉强接受你。”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当中,固执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好好好,我不和你谈论感情的事情,”伊晴做出让步,“可是,你不可能永远沉迷在过去的感情里面。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可能为了阿韵,一辈子不结婚吧?”

    伊明笑了笑:“你认为呢?”

    “你这小子,”伊晴也笑了,“我们学校的女生都还不错,要不要我为你介绍几个?”

    “对不起,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而且,”伊明放缓了语气,“即使要再找一个女朋友,我也必须取得阿韵的同意。”

    阿韵的同意?伊晴觉得不可思议,阿韵不是死了吗,怎么可能介入伊明寻找新女朋友这件事呢?他摇了摇头,实在是难以理解弟弟的决定。

    在十二月的一个早晨,伊明还有阿韵的家人一起,埋葬了阿韵,很幸运,选中了个好时辰,就在当天下午,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埋葬阿韵的地方。现在,半年多时间已经过去了,伊明又一次来到了阿韵的家中,他决定第二天一大早为阿韵扫墓。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呢?伊明希望有一片明澈湛蓝的天空,四处洒满温暖和煦的阳光。在这样的天气里,他就会穿过那条静谧幽远的小径,来到阿韵的身边。

    伊明不会去注意那靠近西山的落日,不会留恋火红艳丽的霞光,漂满落叶与红花的小溪不能牵引他的视线,萧索的西风不会扰乱他的思绪。他所在意的,是路旁苍翠的青松和盛开的野菊花。

    伊明知道,阿韵一直在将他等待,期盼着他的到来。那么,还要请阿韵稍稍再等他一会儿,伊明会采下一段松枝,一束菊花,轻轻地放在她的墓前。

    终于又到了那静谧的时刻,这甜蜜而美妙的瞬间。

    经过红枫掩映下的溪岸,越过小溪上的石桥,脚下曲折的幽径,把伊明带到了这里。这里的气氛是肃穆的,但他的心反而觉得沉静,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阿韵的微笑的面容。

    贴在墓碑上的是阿韵的照片,她浅浅地笑着,目光是那么的温柔,看不到一丝忧郁,也没有任何烦恼——在美妙的寂静中,阿韵得到了永恒的安眠,而她的灵魂,也已随风而去,飞到了那缥缈的碧落,虚无的山间。

    但,她是否也会留下一些遗憾,是否会留恋这喧嚣的人世间?如果,她真的在意昨日幸福的瞬间,那么,伊明希望他的到来,能够排解开阿韵最后的一束心结。

    看吧,看那一阵秋风将片片花瓣吹起,飞上湛蓝明澈的天空。它们正如伊明的思绪,又回到了那美丽却又虚幻的世界。

    离开了阿韵的墓地,伊明一个人登上江畔的小山,观望江上的舟楫来来往往,不由得思考着自己的未来。他的未来是否也会同这些舟楫一样,四海飘零呢?未来是莫测的,有时,也显得很神秘。但,也许就是因为它的不可捉摸,增添了它的吸引力。面对未来,你可以豪情万丈地吟哦“天生我才必有用”之类的诗句,你也可以把酒临风、其喜洋洋,但你却不能够逃避,无论你走到哪里,也无论你做些什么,未来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在你的眼前。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不论是命运也好,是偶然也罢,这一次的江畔之行,改变了伊明的一生。

    杜甫曾写过一首小诗,描写江畔的美景:“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就在那春光明媚的时候,他默念着这首《江畔独步寻花》,朝着江边的小山走去。

    这是一座普通的小山。一条小路直通山顶上的一小块平地。小路两旁种着海棠,正当花期,开得娇艳无比,正是一幕绝佳的海棠春景图。可惜这一带少有人迹,只有那些从这里经过的人才有福观赏这一盛景了。好在伊明为替阿韵扫墓,常来此处,能有幸看到这样的美景。虽然花开花落仅仅是自然界中常见现象,本来与人无关,但却能使人赏心悦目,流连忘返,令人惊叹不已了。

    穿过花树掩映下的小路,伊明终于来到了山顶的平地,视界一下子便开阔起来,远方的群山,近处的江涛,全都展现在他的眼前。

    躺在山顶的草地上,沐浴着灿烂的春光,闭上了双眼,整个世界就一下子显得平和安宁起来。没有风,也没有清脆的鸟语,唧唧的虫嘶,鼻腔里充满了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清香,思绪就难免神游物外,不知此处何处,此夕何夕了。就在这不知不觉间,阳光已渐渐西移,黄昏就快要来临了。

    但伊明却好似沉沉睡去,不知道应该起身回家了。

    迷迷糊糊中,伊明感到鼻中发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这才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伊明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借着斜阳返影,方才看清了眼前之人:一头青丝如水样流泻在素白色的裙装之上,细长的睫毛间是一双明澈而深邃的眼睛——原来是一位丽质天生的女孩。只见她俏生生地立在夕阳余晖之中,晚霞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仿佛圣洁的天使,又好似临凡的仙子。

    只是她的手中怎么会有一根细草,难道刚才之事是她所为?若不是亲眼所见,伊明根本就不会将眼前天使般的面孔同恶作剧联系起来。

    伊明白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这样的人,他难得去理她。

    “你不认得我了吗?”

    一声幽幽的叹息在伊明的耳畔响起。那声音对他来说,显得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可是又记不起来了。不过从她的语气听来,他们好象以前在那里见过面。

    伊明于是又睁开了双眼。

    “呀!”他差点没叫出声来:那女孩的脸就在伊明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伊明急忙别过脸去,心中却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使得他的脸也火热起来。

    “咦,你的脸红了耶。”

    耳畔又响起了那银铃般的声音,听起来虽然美妙,她的话语却令伊明有些吃不消。

    “小姐,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耶,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不可以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的吗?”

    听到伊明的话,她马上变了一副模样:一泓迷蒙的泪水掩住了她清澈的眼光,她的眼神里,透出忧郁的神情来。她喃喃地说道:“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伊明弟弟?”

    接着,还没有等伊明反应过来,她就飞快地站起来,朝山下跑去。

    等等,她叫他伊明弟弟,他认识的人当中,有谁这样叫他呢?如果伊明能想起这一点来,也许他就会知道她是谁了。

    “伊明弟弟,伊明弟弟!”

    伊明的脑海里,终于有了回音。他想起来了,在他小的时候,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子,总是跟在他的身边,要伊明陪她去玩,她就是这样叫他的。

    她叫什么名字,伊明绞尽脑汁思考着,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渐渐地离他远去。

    终于,伊明记起了她的名字。

    “玉婷姐姐,等等我!”

    伊明一边喊着,一边向她飞快地追去,也不知她能否听到他的声音。

    在伊明即将追上她的时候,玉婷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来,用迷蒙的眼光看了伊明一眼,又将头别了回去。可就在这一来一去之间,她没能把握好身体的平衡,向前扑了出去。

    “小心!”伊明惊叫道。体内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以极快地速度抢在玉婷的前面,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接住。

    她安全了。

    来不及庆祝,伊明已经面临危险的境地:玉婷和他自己的体重,再加上他们的速度,使他加速向后跌去。在伊明做出反应之前,他就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晕了过去。

    “伊明弟弟,伊明弟弟!”

    一声声轻轻地呼唤,仿佛山中小鸟的呢喃,将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唤醒。伊明又睁开了眼睛。

    晚霞映红了天空,微风中飘来了一丝丝芬芳,伊明明白,这不是花儿的香气,而是眼前女孩沁人心脾的发香。

    “你终于醒来了,伊明弟弟。”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还在江边啊。”

    “那我们走吧,天就快要黑了,我们不要在这个地方呆得太长了。”

    “嗯。”

    这个女孩的名字叫卓玉婷,是伊明爸爸世交的女儿,小时候,他们一起上过幼儿园,那时候的她,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女生,而伊明在她身上,还发生过一次糗事。

    那个时候,他从幼儿园的阿姨和她的男朋友那里,学会了“iloveyou”,这句话,还知道,要帮助可爱的小女孩,于是,他对着一直都很喜欢的卓玉婷,说出了爱老虎油四个字,结果被幼儿园的阿姨训斥了一顿。

    还有一次伊明从其他小朋友那里学会了从小女生手中借书,趁机摸摸她光滑的手。但卓玉婷总是对伊明说你怎么把我的书弄脏了!

    上小学的时候,伊明自学了传纸条给同班的女生。呵呵,卓玉婷却把纸条传给了老师,老师又把纸条传给了伊明的妈妈,结果伊明只好把检查传给了老师。

    虽然那时伊明还是个懵懂不知的小孩,可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举动,羞涩的感觉就一次又一次涌入他的胸膛,结果他的脸红了一次又一次,就像天边的晚霞,怎么也不肯退去。

    “怎么办呢?”伊明心想,“如果她还记得以前那些事情的话,会不会嘲笑我呢?”

    他偷偷地瞄向卓玉婷,发现卓玉婷也正朝他看过来,连忙低下了头,心怦怦直跳。

    “你是怎么到这地方来的呢?”为了消除尴尬,伊明说道。

    “我是来找你的啊,他们说,你现在一定在这个地方。”

    原来卓玉婷刚刚从国外回来,现在正好在伊家作客,就想要见一见儿时的玩伴,而伊家的人告诉她,伊明到阿韵墓前扫墓来了,所以她才找到这地方来。

    “阿韵一定是个好女孩。”卓玉婷说道。

    伊明点点头:“她是我的表妹,但她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尝到爱情滋味的女孩子。”

    “我真为你们可惜,如果她不患病的话……”

    “如果她不患病的话,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伊明的眼睛有些湿润,“她是我的表妹,如果不是她身染重病,她根本就不会接纳这一段感情。说句实在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段感情到底对不对。”

    “我想,”卓玉婷安慰伊明道,“只要你真的爱她,不把她当作你的表妹,而是把她看成你心爱的人,那么,你们这一段感情就不会错。”

    “谢谢你,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你是第一个这样看问题的人。”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你在为阿韵扫墓的时候,我都开始嫉妒她了?”

    “为什么?”

    “她有一个痴情的男朋友啊。你也知道,我这一段时间都呆在国外,国外的那些男孩子都是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目的才接近女孩子。我就遇到过好几次,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就有男孩子跟在屁股后面,一边追一边搭讪:‘小姐,小姐,你在什么学校啊?’‘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一言为定,我请你看电影,去ktv唱歌?’吓得我两腿发软。”

    “那你怎么办呢?”

    “不给他们冒犯的机会啊。不管他们说秃了舌头,我就是不理他们。‘贵姓啊?’不理;‘电影院的片子真好?’不理;‘你认不认识珍妮弗,她是我妹妹?’不理。好话不行,歹话也出笼了:‘嗨,好漂亮的妞儿。’不理;‘看你长得又白又嫩,摸一下没有关系吧?’不理;‘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不理。”

    “他们都这么说,你都不理他们吗?要是他们用强怎么办?”

    “千万不要理他们,用不开腔表示对他们的不屑,也对他不惧,他就好像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如果气冲霄汉,为了证实你不是哑巴,向他吼道:‘死相!’好吧,人家就会说:‘我怎么死相吧,人家都说我帅得很哩。’两个人一陷入争吵,事情就麻烦了。”

    “现在你回国了,国内应该没有你说的那种小流氓吧?”

    “怎么没有,我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个小我两岁的男孩子,人长得不怎么样,做事却像极了一个流氓。他还那么小,居然就对我说:‘iloveyou.’,结果我告诉幼儿园的阿姨,阿姨就狠狠训斥了他一顿。这还不算,我还记得,他为了摸我的手,不厌其烦地找我借书,结果把我的书都弄脏了。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给我递纸条,说些很肉麻的话,我就把他写给我的纸条交给老师了,听说老师后来好好地收拾了他一顿。你说,这样的小流氓,该不该骂?”

    伊明听出来了,卓玉婷说的小流氓其实就是他自己,这下让他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卓玉婷是真不记得做这些事情的是自己呢,还是她故意让自己难堪呢?

    “伊明,我知道你是一个老实人。阿韵死去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忘不了她,你跟那些小流氓,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所以,我才会说,我很嫉妒阿韵呢!”

    当卓玉婷说这些话的时候,伊明羞愧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结果,他就没有发现,卓玉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出的落寞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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