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蓬,你可知罪?”王母冷冽的斥语在清寒的瑶池殿上倏然响起,仿若一根根刺骨毛针令众仙畏然垂首,再不敢去看单膝跪于殿前的骧龙仙将。
“末将不知。”身相俊岸的年轻仙将傲然仰目望向九尺莲台上冷笑的西天圣母,“末将已尊王母之命看住忘忧仙子,是以克尽己职,何罪之有?”这几句话字句分明,铿锵有力,竟令满殿上仙一时呆愣不语,掷针可闻。王墓面色未变,淡然笑道:“是哩,本座竟忘了你拼命留住忘忧仙子,此应为大功一件呢。”云蓬心底冷哼,沉声道:“多谢王母。”
“那忘忧仙子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王母笑意浅浅,“莫不是将军下的手吧?”“自然不是。”云蓬讥诮道,“末将对忘忧仙子一向敬慕有加,又怎会做这种伤害孤弱女子的不齿行径。”“敬慕有加?”王母蓄意侃道,“将军最好不要动了凡念,否则本座也难保你。”云蓬失笑:“王母莫要误会,云蓬绝无非分之想。况且如仙子这般旷绝三界的佳人尤物,也只有太子濯寰那样的磊落英雄可相匹配。”
王母面色终变,厉声道:“那忘忧仙子是被何人所伤,莫非是太子濯寰么?”“王母果然英明,末将佩服。”云蓬连忙佯作奉迎,可任谁都听得出他语中不屑之意。王母愣怔片刻,忽又笑道:“将军与太子濯寰一战辛苦了,只是有一点本座尚存不解,就是太子濯寰为何会对自己心爱女子下手。况且适才将军也说过自己不齿于对孤弱女子下手之人,为何又说太子濯寰是磊落英雄呢?”
云蓬心底暗骂老狐狸毒舌妇,面色却夷然不改,笑道:“王母心思细密,末将受教。不过末将适才所言并无矛盾之处,因太子濯寰只是错伤忘忧仙子,并无令人齿冷之举,自然算得磊落英雄。”
“错伤?”王母心中生疑,适才两人罡气消失时自己尚以为是萱瑶改变心意要随濯寰离开,怎料赶到时却见萱瑶重伤于地,不觉对三人之间发生之事更加不解,“太子濯寰名动三界,怎会错伤忘忧仙子?”
云蓬忽地生愧,叹道:“说来都是末将失职,与太子濯寰力拼不下,命将休矣时忘忧仙子代末将受了一枪。”话音始落,瑶池清殿立时私语窃窃,好不热闹。云蓬抬目见王母面色凝重,锁眉深思,不禁心头生厌:好个昆仑上境,忘忧仙子不过怕再添仇怨代我受伤,众仙便因此心生曲意,你们又如何晓得他们两人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感情。云蓬忽然为濯寰担心起来:王母虽未派出追兵,但素闻东海龙三公主娇纵任性,心情不好时哭将起来更不得了,甚至连龙王也奈何她不得。沧渊与东海之滨相连,濯寰离开那刻正是龙三公主生气哭泣掀起东海潮浪之时,若濯寰在那般血气不足的窘况下果身鱼腹,岂不冤哉?王母怎知他如此复杂的心思,更是向来少与东海龙宫有交,虽是疑窦丛生却也无从驳责,只得板脸道:“那将军为何放走太子濯寰,还告诉他从沧渊遁逃。”
云蓬愕然道:“是么,我有说过么?”王母蹙眉微怒:“将军还想抵赖,本座可是亲耳听到。”云蓬惶然摆手:“不不不,末将怎敢如此造次。末将确对太子濯寰心存钦敬,全因他重情笃义,但绝不会因此违抗王母旨命。”言罢转望众仙,“众位仙友说句话啊,你们没有听到我让太子濯寰逃走吧。”适时王母一马当先直扑三人,众仙尚距她有颇远距离,因此却只有王母闻得云蓬所言。众仙左右顾望,一时茫然。云蓬转向王母,笑道:“那定是王母听错了。”王母知其圆滑,心中虽怒却也莫可奈何,只得另寻衅端:“那忘忧仙子的伤为何竟无大碍?太子濯寰名在三界,手中炼苍足可斩仙杀佛,辟易千军。适才你也说是力拼,本座亦查看过忘忧仙子伤势,纵然那雷霆一击被你不惜以断剑为偿卸去大半力道,但以忘忧仙子所剩无多的法力加上太子濯寰的威猛怎会无碍?况且他竟会抛下挚爱独自潜离,这些还得请将军为本座解惑。”
“这一点末将确可为王母作出解释。”云蓬夸张地舞动双臂将自己与濯寰拼斗时的情况加油添醋演解一番,其故作滑稽的动作令众仙纷纷垂首嗤笑,哪里还有往昔的沉肃庄静。王母断喝一声:“够了,将军还请自重!”云蓬斜睨一眼座上微显狼狈的西天圣母,心中颇感快意,停下来道:“王母,现在云蓬可否回返寂云阁,末将尚在担心忘忧仙子伤势。”王母默然审量云蓬半晌,忽然不经意道:“将军对本座似有不满,但本座也希望将军明晓之所以这般小心查证只因怕忘忧仙子动了胎气,那到时太子濯寰问罪昆仑,你我都不好交代。”
云蓬闻言神色陡变:“什么?”
东海之滨,夜凉如水,皓月初上,金滩若席。湿凛的海风缓缓爬过濯寰俊朗洒逸的面庞。寒意浅袭,濯寰慢慢分开交睫,月华披撒,星辰如豆,广袤深邃的穹宇下恍然有一幅清丽秀婉的面容。濯寰神志未清,猛然坐起抱住那女子呼道:“瑶妹!”那女子本来满脸煞气,似是对濯寰生怒,但此刻骤被面前这陌生男子抱在怀里不觉心神醉软,竟无力挣脱。又一阵海风拂来,濯寰方才醒觉沁入腔脾的幽香竟如此陌生,诧然推开怀中女子。那女子一直软倒在濯寰怀中,本是羞恼难名,却未料竟被对方猝然推开,不及提防重摔在地。
“好痛,你做什么!”女子娇叱坐起,“区区贱民,敢对本公主无礼!”这女子青山黛眉,翦水秋瞳,青丝云鬓旁赫立两根幼嫩龙角。濯寰毕竟也是魔族太子,何曾受过这等辱骂,但心知确是自己无礼在先,便忍气歉道:“姑娘恕罪,在下适才醒转不久,神志未清,竟将姑娘认作别人,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女子余怒未消,冷冷打量面前男子:“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打扰本公主发泄气闷?”
“公主?”濯寰想起云蓬所言,又看一眼女子额上龙角,笑道:“原来是龙三公主,只是不知我哪里打扰你…嘿,打扰你发泄气闷了?”龙三公主盯视濯寰半晌,问道:“你怎会认识本公主?”濯寰失笑:“三公主不必心疑,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说过,龙三公主哭泣时便会卷起滔天浪潮。适才海上水柱翻绞,浪如山塌,我自然猜得到公主身份。”
龙三公主闻言怒意大减,好奇地看着濯寰:“哦,是么,那你朋友又是谁,怎会知道这些?”濯寰不想让他人得晓自己身份,又怕随问随绉会出岔子,索性一古脑儿倒将出来:“在下名为景梁,是蜀山太一真人门下俗家弟子,奉家师之命外出办事,半途却遭魔族叛兵追杀,这才一路逃至东海。在下那位朋友乃昆仑瑶池西天圣母座下骧龙仙将云蓬。不知这番解释公主是否满意?”
龙三公主讶异地听他将这串编凑的故事讲完,心中纵有不解倒也信之**。濯寰见她虽是刁蛮却也不失天真可爱,微笑道:“三公主可否告知在下为何在此哭泣?”龙三公主似是想到什么事,竟又恶气煞然地瞪着濯寰,莹白纤指指向不远处悠踏闲步戏沙弄水的麒麟兽,怒冲冲道:“这头麒麟兽可是你的坐骑?”濯寰懵然点头:“正是。”“那你数月前曾否将它遣入东海?”
濯寰记起当日自己与萱瑶被仙兵追截,后来因顾忌麒麟兽封入炼苍灵气太重而将它遣匿东海,自己与萱瑶遁隐凡界之事,不觉又勾起无限情思,黯然应道:“是。”龙三公主虽见他面色凄愁,却也顾不得许多,戳指斥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凡民,竟敢唆使麒麟兽杀死本公主的小白蛟!”言罢秀眸中竟溢出清泪来。濯寰正暗自神伤,见她竟流起泪来,心惊若她在岸上哭起来岂非要淹个天下大乱,慌忙劝道:“小人知罪,三公主万莫再哭,我赔你就是!”
三公主见他这惶急的神态忽然破涕为笑,却仍旧嗔怒道:“你怎么赔?我那条小白蛟是父王在我三百岁生日那天送给我的,千载难寻,你怎么赔?”濯寰一时语塞。麒麟兽随自己征战多年,早已与自己养成了同样孤拔傲岸的性格,原是杀几只灵兽倒也无妨,可偏偏竟杀了面前这刁蛮丫头的白蛟。濯寰苦笑道:“那三公主想怎么样?”
三公主看着远处依旧悠闲自得的麒麟兽,再看看面前形神丰俊的年轻男子,心头竟一阵莫名欢喜,佯作恨恼道:“我要你亲手杀掉麒麟兽!”濯寰闻言大惊,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三公主何必这般狠毒,什么事都好商量嘛。”
龙三公主本因濯寰生得俊雅不凡又肯迁就自己心感愉悦,此刻却听他说自己行事狠毒,立时莫名大怒:“你说什么?本公主向来说一不二,要你杀你便要杀,没得商量!”濯寰终忍不住,冷笑道:“三公主美则美矣,性情却如此骄矜毒辣。修法习道者切忌妄动杀念,恕小人不能从命。”
“你……”三公主恼恨难言,却是说不出话来。自出生以来,不只是在东海龙宫,便是在整片四海之内亦无几人敢逆她心意,怎料今日这羁狂男子竟敢当面对自己冷语相向,心中焉能不恼。濯寰看她手插蛮腰,眸眶晕红,似是受了莫大委屈,不觉暗自心软,缓言道:“三公主不必动怒,小人虽不能依三公主吩咐亲斩坐骑,却也说过要为三公主赔条幼蛟,自然不会食言。”
“你?”三公主蔑然看着濯寰,“就凭你区区凡胎肉身也想与我龙族同宗相斗?别怪本公主没提醒你,幼蛟虽是稚嫩,但其牙锋之锐利爪掌之刚猛也足以将你一击斩落。不过…”三公主转头望向麒麟兽,“假若你想靠坐骑擒得幼蛟,本公主也不会看轻你。”濯寰洒然长笑:“三公主太低估我哩。虽说我现在血气失调,但生擒一条幼蛟绝无难处。只是这幼蛟难寻,三公主须耐心等些时日。”
三公主本以为濯寰会稍生惧意,却未料对方竟如此自信,不觉被他的孤傲不群吸引。半晌才想起自己竟也被他牵了鼻子,不服气道:“既然你这么自负也不必再作拖延。东海深处现有一条刚过千岁幼龄的灰蛟,我那白蛟曾与它缠斗千合,却终是稍逊半筹,每次都被灰蛟驱杀而回。你若能将它擒来,此事也就作罢。”
“东海灰蛟?”濯寰略一沉思,微笑道,“也罢,小人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只能对不起蛟兄了。请三公主赐教避水诀。”龙三公主面色微愕:“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濯寰笑道:“多谢三公主赞赏。”“谁赞赏你!”三公主冷哼一声,从腰间取出一粒白色圆丹递给濯寰,“喏,这是避水丹,当可保你在海中呼吸自如。我族避水诀可不是轻易外传的。”
濯寰暗笑:若非遇上你这刁蛮丫头,我才不想做这水中游物呢。口中却得应道:“多谢三公主。”
“本座言下之意已很明了,忘忧仙子身怀六甲,自然要将她的伤势查问清楚,一旦他们母子有什么差错,太子濯寰定会将这昆仑上境搅至天翻地覆。”王母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云蓬,“将军至此仍未将忘忧仙子伤势之谜向本座解释清楚。若将军有任何隐瞒,本座可就没有把握保证他们母子平安。”
云蓬心中翻覆不定:太子濯寰口中所言“冥龙转世”是否会是他对抗王母的最大筹码?倘若我将实情道出会否坏了他的大计?犹豫再三,终下了决定,将当时情况一一道出,只是略去“冥龙转世”这疑难启露的一点。王母听他讲完,面色倏变,竟是少有的怒容:“你说什么?你让他把沛空剑和玉翎鹤带走了?”云蓬不解道:“确是如此,王母为何动怒?”王母强压盛怒,心忖濯寰这小子果是不得不除,竟如此抓我痛脚。如今封印神器被他带走,又让本座如何发动印诀?恼怒难消下不觉冷冷道:“忘忧仙子与人苟合怀下孽种,我昆仑圣域的面子还往哪搁?”云蓬猛惊,脱口道:“王母竟要杀她么?”王母面如止水,语调淡然:“不错。忘忧仙子尚未被革失仙籍,自然要依仙律问罪。”云蓬一字一顿愤然道:“她果真罪以当诛么?”
王母见他这般悲戚心中快意,嘴上也是不饶:“虽说旧时也有上界仙子妄动凡情私入尘世与凡人结为伉俪,有些亦诞下子女,大多也只遭得强返斥散之责。可忘忧仙子却是不同,因其所恋非他,却是那魔族太子。这也就罢了,可如今竟怀下孽种。本座已是仁至义尽,想不到仍是枉然,她终究步上其母后尘,当遭形神俱灭之刑。”
“形神俱灭?”云蓬惨声高笑,“魔族又怎样?太子濯寰乃当世英杰,与忘忧仙子更是天作之合。王母,你不要忘记,适才你口中的魔族亦曾是与你共设卑鄙圈套的谋皮之虎!”
“放肆!”王母冷叱道,“骧龙将军,你似乎忘记自己身份了!”“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不踏过我的尸体去伤害忘忧仙子!”云蓬寸语不让,仰目直视莲座上满面怒容的西天圣母。
王母愣怔半晌,虽对云蓬的无礼极是不满,但冷静下来仔细思量确感不妥。忘忧仙子一死,昆仑必然要挑起战端以求三百万魔族生灵性命。八百年前那一役虽得玉帝纵容,却也在众仙心中留了个嗜血好杀的狰狞形象。一旦再开征伐,众仙必然群起反对,自己威信更会一落再落,几无挽回。正左右不决间,忽得仙将传报,东海蓬莱御剑堂泊风道人与蜀山剑派掌门离涯子前来觐见。
东海乃四方海域之首,深冥广阔,无涯无际。东海水晶宫是龙族居住之所,莹碧辉煌,宏如玉宇。四周虾兵巡往,蟹将游警,确有一方霸主的气势。濯寰随龙三公主不加盘问直入宫门,只见道旁珊瑚林雕,紫带飘舞,海星繁缀,银鱼群结,令人眼花缭乱,眩若迷境。濯寰在魔界也曾听人提及龙宫如何华美,珠宝珍玩不计其数,其中尤以东海为盛,如今亲眼得见,方知所闻尚有不及。暂不论摆陈置列的无价玉器连城瑚骨,仅是宫台轩阁就被无数珍宝缀以为饰,若夸其遍地金玉俯仰皆是确为虚言,但依濯寰随父兵征多年的丰富阅历,龙宫之富东海之饶恐已是天下冠甲。
龙三公主侧目瞧着濯寰的星目剑眉心神一阵恍惚:自懂事以来自己在龙宫就是无人不怕的野丫头,即使极擅外持端重娴静如大姐二姐有时亦对自己忍无可忍。不过父王最疼爱的就是自己,宫中诸人也是莫可奈何。怎料今日却被这凡界小子逼得以条件妥协,若当真被他擒得灰蛟,大姐二姐定会幸灾乐祸,自己又颜面何存?奇怪的是自己心底竟生出怕他一去不返的忧虑,却是自母后过世后便从未有过的伤感。
“三公主,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擒蛟,却还要回水晶宫来?”濯寰一声问语把龙三公主从思索中惊醒,慌忙应道:“我是怕你到了冥府不服气,说我没让你吃饱有力气再擒蛟。”濯寰哑然失笑:“公主还是小觑我呢,不过既然来了,就姑且尝尝龙宫美食吧。”龙三公主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怕了就是怕了,不必装腔作势。”濯寰洒然一笑,也不计较。龙三公主却是心头微跳,也是好奇起来:以面前这男子形貌确是少见的飘逸俊脱,究竟真否凡人?
三公主暗自猜度间已穿过道道折廊并立主殿之外。三公主道:“以你身份也没必要见我父王,本公主自会安排膳食送去。”言罢唤过一名扇贝宫女,“带他去蓝暖阁。”
濯寰随宫女沿廊而行,途中所见繁富华丽自是令他又唏嘘一番。那宫女见他处处好奇,物物皆询,不觉笑道:“公子是少有能来龙宫的凡人呢,不知你跟公主是如何认识的?”濯寰生性风流,对女子更多是怜香惜玉,当日驻兵昆仑对菁柔也未下得重手,何况是在这醉人心魄的东海龙宫,当下笑道:“姐姐真漂亮,不知这龙宫内的宫女是否都像姐姐这般美貌?”扇贝宫女见濯寰竟开口调侃自己,不禁秀颜生霞,低声道:“公子尚未回答奴婢问题呢。”
濯寰叹道:“说来姐姐怕也不信,小弟与三公主乃是因怨相识。”遂将自己与三公主之间的纠葛一一道明。扇贝宫女听完蛾眉微蹙,转而喜道:“我们公主看上公子哩,因她素来对逆她心意者不依不饶,直到对方屈服才肯罢手。此次三公主对公子这般忍让,还把你带回水晶宫,不是看上公子又是什么?”濯寰愕然:“姐姐莫要说笑,三公主怎会喜欢上小弟,况且小弟已有妻室。”扇贝宫女掩唇笑道:“那你便有难了,有么遭公主整治,要么休妻。”“休妻?”濯寰勃然大怒,“要我休妻,那倒不如杀了我!”
扇贝宫女吓得退出数步,怯怯看着濯寰。濯寰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躬身歉礼:“小弟一时激动,姐姐莫怪,小弟这里赔罪了。”扇贝宫女又盯了濯寰半晌,似是被他诚意打动,轻笑道:“公子对发妻深情一片哩。”濯寰尴尬一笑:“姐姐见笑,其实我们尚未成亲呢。”扇贝宫女“哦”了一声,又道:“能得公子这般才俊如此钟情必是才貌出众的绝代佳人。”濯寰微笑道:“小弟并非自负之人,但我这位鸳侣确是天赐尤物,三界亦是无人不晓。”
扇贝宫女正欲发问,蓝暖阁却已耸峙面前。扇贝宫女似是不舍地幽望一眼濯寰,叹道:“前面便是蓝暖阁了,公子请自己过去吧,奴婢告退。”濯寰诧然望着宫女远去的纤影,暗忖道:这蓝暖阁莫非是那刁蛮丫头用来整治人的地方,否则这宫女为何这般避忌?
泊风道人与离涯子都是玄色长衫,背挂古剑,两鬓微斑,眉宇慈和,却有仙风道骨之气。王母见到他们便只得先放下云蓬,示意他退到一边。云蓬怒意未消,昂然定立,毫不理会王母脸上升起的不悦。
泊风道人向王母作过礼,不解地看向云蓬:“这不是骧龙将军么,什么事竟让你在这瑶池清殿上动怒啦?”离涯子善察人相,已然意识到此事所涉非浅,便道:“骧龙将军若不嫌弃,就让我们这两个老道帮忙解决。”
云蓬淡然道:“此事简单得很,要么王母答应放过忘忧仙子,要么从我云蓬尸体上踏过去。”王母冷言道:“将军知否这番话足以让本座治你重罪。”云蓬怒笑道:“那便最好,横竖是死,倒不如痛快杀一场!”
泊风道人与离涯子大概猜到个中原委,劝道:“将军这是何必,王母也是依仙律行事……”“仙律?”云蓬打断他们讥诮道:“仙者怀仁为本,可你们问问王母要做什么。一尸两命,她还配做这昆仑仙统么?”泊风道人与离涯子闻言哑然,他们怎都没想到云蓬竟会在众仙面前痛斥王母,一时也没了主意。王母叹道:“两位也看到了,骧龙仙将是动了凡心,竟要为忘忧仙子和她腹中太子濯寰子嗣开罪。”
泊风道人和离涯子面色大变:女仙怀孕,还是魔族太子之后,这岂非又是仙界大辱!八百年前那段恩怨两人虽不甚了了,却也明白那是昆仑上境的莫大耻辱,立时齐道:“我等愿替王母行法,纵是遭天下人唾骂亦无所惜!”
云蓬愕然望着面前两名须发道者,忽地哭笑:本以为他们或可为忘忧仙子求情,未料却比王母还要狠恶,当下冷冷道:“看你们平日里称仁道义,原来竟是这般不堪。昆仑圣境,流毒滋蔓,难怪会遭玉帝冷落,众生厌恶。”话音始落,满殿皆惊。原本修仙习道者切忌嗔恼,是以云蓬适才一番责论倒也未触王母痛处。但若提及王母与玉帝现在关系,更言明昆仑遭玉帝冷落乃是因王母之过,便无疑要激起王母隐忍八百年的妒恨。果不其然,王母面色又变,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酷,出言亦无半丝温度:“泊风道人,离涯子,本座现命你们尽快找到太子濯寰,务必将沛空剑和玉翎鹤完璧带回。至于太子濯寰么…”王母神色倏添悍厉,“杀无赦!”
殿下众仙闻言惊慑:此举岂非要与魔族再燃战锋?泊风道人道:“王母还请三思,只要我等取回封印神器又何须在神鼎破印前与魔君再兴干戈,这对昆仑实是有害无益啊!”离涯子也道:“何况王母也曾答应过魔君以太子濯寰性命万全换取魔族再不起势的承诺,若我等违弃定约,岂非要被三界引为笑柄?”
云蓬终于明白为何王母会对沛空剑和玉翎鹤如此看重,原来竟是发动印诀的封印神器。同时明白太子濯寰肯舍忘忧仙子而去原是有此后招制肘王母,不禁对这来自魔界的男子更添钦敬。王母既要泊风道人和离涯子取回封印神器,定是不会在神鼎破印前加害忘忧仙子。泊风道人和离涯子虽皆为半仙之体,却是极受王母看重,不然又怎会知道连云蓬这样的昆仑首将都不晓得的事情,兼且这等牵涉到仙界颜面及三界固衡的秘密早已得王母有意封锁。八百年前玉帝对王母的容忍有加,却终要应付天下人悠悠之口,便将昆仑上境大多高修仙者遣离,像云蓬这般修行始逾千载的年轻将帅就更无从得晓了。云蓬暗为濯寰担心:据闻蓬莱御剑堂和蜀山剑派皆为仙界两大臂助,派中弟子修为不逊昆仑众仙,而这两派掌门老道更因两处驻派之地乃天地轮脉气枢之门凭半仙之体修得极高仙法,即使以太子濯寰之能要对付他们两人联手亦难有胜算。
“将军,你可有异议?”王母一声冷语将心绪纷乱的云蓬惊醒。云蓬抬目却见众仙神色复杂看着自己,想是看出王母对自己已生嫌恶,只是不知该否相帮罢了。云蓬心叹一声,口气却是不软:“末将只希望王母放过忘忧仙子,其他诸事,末将无心理会。”
泊风道人低哼道:“看来将军是动了凡心呢,那也不必恋上个有夫之妇吧。”云蓬勃然大怒,正欲拔剑却发觉腰间空落,方才记起云龙剑已断,却仍戳指相向:“泊风老道,枉你修仙沐道百余载,心地却如此恶毒,忘忧仙子与你有何仇怨,竟要你欲诛之而快!”泊风面色不改,眼中却是杀机大露:“仙规律严,我等焉能不从?”“可忘忧仙子腹中已有胎儿,又正是大伤未愈,仙者怀仁,原竟是像你们这般妄欺妇孺么?”云蓬从未对同道中人动过杀机,此时却是全身力脉贲张,几欲出手。
“都给本座住口!”王母不耐喝断,“骧龙将军不必再为忘忧仙子求情,本座自有处置,将军仍是回返寂云阁吧。”
云蓬怒视泊风道人和离涯子半晌,终咬牙挤出几字:“倘若他日王母下令处死忘忧仙子,我云蓬首先便要取你们这两个虚伪道士项上人头!”言罢也不向王母作礼,径自走出清殿。殿内众仙面色倏变,尤以泊风道人和离涯子最是难堪,王母却不甚在意,淡然道:“两位领命去吧,也不必取濯寰性命,只须稍加教训便好,值此非常时期终是不能触怒迤扬。”
星芒缀空,冥墨如幕,关中沃野百里之内已然人烟荒渺。长安古城如暗夜觅食的凶兽静伏于渭水之畔,只是这只凶兽,今日已成魔族骑下必欲吞敛的猎物。
魔营帐前,迤扬与糜鸿悉心留意长安楼头。糜鸿叹道:“篁延能率数千叛军在魔界起势确非等闲,这几日我们派入城内的侦敌血枭皆被篁延杀掉抛出城来。血枭乃是魔界最不易驯化的精兽,此战我们的折损真是不值。”迤扬笑道:“鸿儿不必泄气,此战结束我们便回魔界好好利用王母所割辖地休养生息,安享清平。”转而注望西天朗空,“只望寰儿早些回来。”糜鸿心下一紧,问道:“父王竟有把握皇兄可无恙而返么?”迤扬苦笑:“这个自然。若无王母亲口应诺,为父又怎能自灭雄心,再不起势。况且其中尚有许多隐情,你们不知也是好的。”糜鸿虽心中不满,也只得应道:“儿臣明白,父王自有道理。”
迤扬并未在意糜鸿,自顾道:“我军围城已有月余,粮草恐亦不足,只是所遣血枭俱被斩杀,城内现况也不得而知。寰儿可有良策相与?”糜鸿闻言微恼:“父王,儿臣不及皇兄,尚无良策以应。”迤扬恍然苦笑:“为父糊涂哩,鸿儿莫怪。”接而道,“还是再等些时日吧,他们毕竟血肉之身,怎撑得许久。”
长安城内,昔景依旧,军民百姓并未因魔族悍师压临城下慌乱异常,却是华灯熠彩,车马如龙。这正是玄宗李隆基打破日中为市时限的安民养兵之计:一来抚慰军心,以安大局;二来保证民生,稳定秩序;三来却为自己一点私心,想自己几番周折终掳佳人芳心,又怎能让菁柔初入长安就面对萧条惧怖的凄凉景象,自己堂堂天子之尊又何以相持。不过幸好长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洗礼并不稀奇,百姓对魔族更是不甚明了,且昆仑一战后军中人人斗志激昂,对城下玄甲劲旅少有几分惮意,是以魔族大军困之月余倒也无甚大碍。
李隆基与菁柔扮作寻常富贵人家游逛于朱雀长街的熙攘人群中。菁柔好奇顾望道旁叫卖呼喝的商贩和他们摆陈的货物,李隆基见她兴致颇浓,心中歉疚稍缓几分。始回帝都就让佳人遭逢居地倾覆之危,将她带回来的自己又岂能安心。无论如何,朕都不会令柔儿受半分伤害!
“想不到凡界原来是这般有趣的。”菁柔拨转着一盏雕有汉时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八角宫灯笑道,“仙界从没有这些东西哩。”李隆基奇道:“是么?王母尊统昆仑,对凡界想必也是知之甚深,竟从未向你们提过一二么?”菁柔白他一眼,嗔道:“若王母对我们说了,恐怕今日就不只是我和忘忧仙子误坠尘网。哦,我不该……”菁柔见李隆基神色转沉,抬头注目西极天穹,明白他又在担心濯寰和萱瑶。李隆基摇头叹道:“三界有道,各安天命,我们都强求不得。大哥和忘忧仙子是否真有缘分,且看宿移所向吧。”
此时街上众人忽向同一方向涌去,吵吵嚷嚷好不热闹。菁柔拉着李隆基向人群齐聚处跑去,李隆基一时哭笑不得:朱雀大街本就是四方客旅云集之地,如今更解去开市时限,若是照她这么游逛下去,只怕要守见东露脐白。但李隆基却是更增怜惜,也就由得菁柔拖曳。蓦地一声暴喝响起:“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看看大爷是谁,竟敢向我要钱!”接着便是打翻箩筐竹篾的声音,间有女子低泣。李隆基剑眉微锁,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菁柔,快步挤过围观的人群,却见地上满是滚落摔烂的桃子,一名彪壮大汉正举着一只咬了一口的桃子要摔给一名坐在地上抖泣的年轻女子。
“住手!”李隆基怒叱上前护住女子,“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何人敢如此猖狂?”“天子脚下?”彪悍仰笑一声,“天子脚下又能如何?眼见魔族大军兵临城下,他李隆基竟还揽着美人在皇宫大苑里风流快活,这长安城马上便要成为魔族骑下残墟了!”李隆基闻言脸上亦红亦白,气势顿减几分:“你怎么就肯定我大唐百万雄师会败与魔族?”
彪悍冷冷打量李隆基,嘲讽道:“看你一身华贵,书生气重,想必是豪门子弟,又怎会知道这关中之外净是虎狼异族。我幼时曾随祖父游闯各地,亲眼见过仙魔两界大军征战血戮,那时情形让我到现在都不寒而栗。魔族作战之悍勇以仙界数倍精兵都挡得吃力,亦只获险胜。”言罢又恶狠狠瞪着李隆基,“老子只道命不久矣,还怕王法么?”
李隆基面色黯然,正与开口驳斥,忽地记起菁柔还被自己留在人群外,急急拨开人群觅去,却被那彪汉认为要逃,几步上前箍紧李隆基小臂,笑喝道:“小子莫走,我们的事还没了结呢!”李隆基只觉臂上麻痛,不禁大怒:堂堂天子竟在众目睽睽下被一莽汉欺侮?只待喝斥时却被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的菁柔扯住衣裾:“这边好玩么?那边还有人摆杂耍,快陪我去。”李隆基见菁柔安然无恙,又见她一改以往,天真率性,我见犹怜,不觉忘了身后恼人的莽汉,脱口道:“好,好,柔儿,朕陪你去。”
那彪汉本是凶气煞人,骤见菁柔时仿若惊瞥天人,呆立半晌,又闻这年轻男子自称“朕”,恍然明了,忙随周围早已敬跪的人群称岁,额上却是渗了一层冷汗。李隆基知难改口,索性高声宣道:“各位尽管放心,魔族终是不义之师,必遭上界惩处。柔儿乃西天圣母座下仙子,此番前来即是要助朕抵御魔族,这是天佑我大唐,又何愁外扰不除?”李隆基这番话本是适时而就,却未想正为振奋民心作下准备,而与之同时,李隆基也逐步成为一手缔造“开元盛世”的一代名君。
李隆基转向跪在脚下微微颤抖的彪汉道:“像你这般形力本可到军中谋份差使,却怎么落到这种在街上欺负弱女的地步?你或许不会顾虑自己生死,但你的亲人呢?你宁愿缚手看着他们遭难么?”彪汉颓然道:“陛下教训的是,草民即刻参军,为我大唐与魔族血战沙场。”李隆基微微一笑,指着被菁柔扶起走到身旁的卖桃女道:“参不参军倒是后话,现在先向这位姑娘道歉吧。”
蓝暖阁虽处龙宫僻境,其雕琢摆陈美奂精致与他处相比亦是不遑多让。濯寰在殿堂中静坐片刻,心生疑窦:这么大的宫阁为何竟不见一名宫女,莫非那刁蛮丫头怕被龙王知道故意让我来这里受刑?思忖间忽闻足音响起,一须发龟仆蹒跚入门,躬身道:“公子久候了,老奴这便带公子用膳。”
濯寰暗笑自己多虑,便随龟仆穿廊过亭来到膳厅,却见偌大一张冰晶圆桌托立于数十根顶部被削平的粗壮珊瑚上,玲珑剔透,晶亮冰莹。桌上佳肴更是珍馐绝妙,色味应全,俱是难得一见的旷世极品。濯寰笑道:“三公主待我不薄呢,竟肯让我享受到这等口福。”言罢正欲入座,却被龟仆伸手阻道:“且慢。公子可知在这蓝暖阁进膳是有规矩的,即使您是三公主的客人也无例外。”濯寰恍然悟道:好个刁蛮丫头,原来是要探我虚实。随即洒然笑道:“即是规矩,小弟自然要入乡随俗。”
龟仆打量一眼濯寰,问道:“公子可知定海神针么?”濯寰诧道:“可是当年被齐天大圣孙悟空拔去的东海镇宝么?”“正是。”濯寰微惊:“莫非这条件便是要我找斗战胜佛要回定海神针么?”
龟仆笑道:“公子多虑了,龙宫怎会再去开罪孙大圣。只是当年神针被夺,东海地动,撼岳震天,海中巨石崩碎,其中为数不少落在蓝暖阁外填塞了御园,至今清泉难涌,巨岩突兀,藻贝不生,好不荒凉。王后生前最喜此园,是以园景被毁后龙王禁令众人来此,只派老奴管理。龙王曾想尽办法恢复园景,却始终未能成功。若公子能将满园巨石不动法力尽数除去,这席佳宴自然就属公子了。”
不动法力?濯寰心笑:这龙宫试炼的法子还真苛刻。且不论那堆巨石重几,仅是数百年的土石交融就足以让人头痛不已。不过濯寰毕竟是魔族太子,这种事情怎难得倒他,随即示意龟仆带路。龟仆见濯寰闻知规矩竟丝毫不以为意,心中不觉冷笑,面色却无变化,只道:“既是如此,公子请吧。”
蓝暖阁西郊有一片不大的园子,但院墙塑行美观,间砌彩玉,窗如绮绣,棱裹金箔。濯寰正悦然欣赏院外的精巧布置,怎料园门一开,濯寰立时大失所望:满园青岩,枯木死槁,滴泉无漏,嶙峋荒乱,果然是一幅萧索凄芜的景象。龟仆叹道:“这毓秀园本是王后与三公主最喜欢的地方,如今却变得如此破败不堪,唉……”
濯寰心头一动:难怪园外窗墙这般华贵,定是那刁蛮丫头时常找人修葺。本以为她每日只会惹是生非,打撞胡闹,想不到竟还有这份心思。思毕朗笑道:“那就权作我为三公主分忧吧。”言罢挺枪过槛直向园中步去。龟仆在后提醒道:“公子勿忘莫动法力,因这院内泉脉奇特,擅动法力便会改易泉脉流向,以致失去原本景致。”
濯寰闭目凝神,片刻已微察到院内泉脉来流去泻,笑道:“放心,这等小事难不倒我。”语毕紧握炼苍,避开泉脉挥斩出无数芒影,巨石纷纷应声而裂,转瞬碎作千万,泉脉似是受了数百年压制微顿片刻,猛然涓泻而出,一时枯木生春,纤草染翠,花柳扶立,妍艳相争,满园尽是勃勃生机,盎然新意。龟仆怔默半晌,终于明白为何此人所驭坐骑竟能杀死灵蛟,仅是主人这一身枪法就是从千军万马中得来。
“好枪法!”一声沉亢绵劲的赞叹从园门处传来,濯寰愕然望去,却见一气宇不凡的帝相老者在一名蓝衫少女陪伴下步入园中,那女子赫然便是龙三公主。龟仆躬身道:“拜见龙王。”濯寰正要随礼,却被龙王示意作罢:“公子这般年少英雄,不知师承何处?”濯寰谦道:“雕虫小技,让龙王见笑了。小人景梁,拜艺蜀山太一真人门下。”龙王略作思索,似是想不起什么太一真人,便道:“小女无礼,得罪公子,还望公子见谅。”濯寰瞥一眼一旁神色傲然的三公主,心头轻叹,道:“龙王不必在意,小人不过一介凡夫,能识得公主已是三生有幸,又怎敢怪罪。”
“哼!”三公主扬扬蛾眉,“谁稀罕你认识本公主,再说,你那身枪法能否擒得灰蛟尚难定论,别以为它会比你的麒麟兽易为驯服。”
“龙儿!”龙王语调微厉,可任谁也听得出来龙王对三公主宠爱有加,纵然不对濯寰的实力有任何怀疑亦不会因此事苛责女儿。濯寰看着这对父女苦笑:“我既已答应三公主,自当尽力办到。”
“口说无凭。”三公主抚弄着刚刚出芽的碧鸾藻,“若你擒蛟未成亦或丧命灰蛟爪下,那你的诺言如何兑现,甚以令师御剑东来,问罪龙宫,我们又怎么办?”濯寰笑道:“那就请三公主开出拟好的条件吧。”三公主面色微怒:“非是本公主要故意刁难你,实在是因为你太过嚣狂。若你真心兑现若言就留个信物,以免我龙宫将来为你这不争气的小子与令师妄动干戈。”
“信物?”“没错。”三公主审量着濯寰,忽然秀眸闪亮,指着濯寰肩头道,“就留那把剑。”濯寰神色倏变,肃然道:“公主恕罪,此剑乃小人爱妻佩剑,实比小人身家性命更贵重,小人怎能将它托手他人?”“爱妻?”三公主心底莫名酸楚,怒道:“本公主才不管它是谁的东西,你若一再违逆本公主,休怪本公主翻脸!”
濯寰看向龙王,龙王却是左右难堪,权量再三,终是向着女儿:“公子可否看在本王面上,就顺龙儿这一回。本王保证,待公子擒回灰蛟,龙宫必将宝剑完璧奉还。”濯寰摇头暗叹,伸手取下沛空剑,抚鞘许久,缓缓道:“龙王言出九鼎,小人自然相信,但对三公主小人却不得不提醒一二,倘若此剑在公主手上有些许差池,也休怪小人与公主兵戎相见!”语落掷剑而出,鞘入磐岩,竟及数寸,分毫无损。
好强的真气!龙王越来越喜欢面前这言行非凡的年轻男子:“公子放心,我敖广言出必践,保你宝剑巨细无损。”濯寰拜谢一声,却见三公主依旧冷面相与,寒比凝霜。濯寰再叹:“既此议定,景梁两日之内必擒灰蛟献与公主,亦请公主守诺将剑完归小人。”
云蓬颓然踏着团云浮陆步向寂云雅阁,眼见瓴瓦兀现,佳人尤近,心中怅意却是有增无减。自己虽明知两人鸳侣无隙,伉俪情深,忘忧仙子更怀下太子濯寰之后,谁人断无插足余地,为何心底依旧这般凄落?仙者动情,天道大禁,自己竟这般愈陷愈深了么?云蓬心绪紊乱跨入阁内,不觉已上萱瑶闺楼,竟忘记擅入女仙居阁乃昆仑大忌,直到萱瑶愕然望着自己方才醒觉:“末将一时失神,竟贸闯仙子居阁,还请仙子莫要气恼,末将马上…马上离开……”正欲拾阶而下,却闻萱瑶籁音笑道:“将军何必如此计较,既来之则安之,萱瑶已是将死之人,怎会在乎这些礼数。”
云蓬停步转身,萱瑶依是浅笑盈盈,黛眉波目,柔婉可人。云蓬呆愣片刻,惶然坐于几上:“仙子可曾好些?”萱瑶幽然轻叹:“萱瑶得公子眷情,死又何妨?仙魔之争,其因在鼎,若以萱瑶一己之命可救苍生于水火,制三界于固衡,萱瑶亦无所憾。”
“可是…”云蓬早已明悉萱瑶心意,但自己绝难忍心坐看如此娇弱仁柔的女子香消玉殒,“可是若仙子尚有责任为太子濯寰保全子嗣,会否另作他想?”“子嗣?”萱瑶苍白的憔容诧愕万分,“将军此言何意?”
事已成舟,不得不泛。云蓬心下一横:“仙子可知自己已怀幼子?”“什么?”萱瑶失惊道,“我怀了…公子的孩子?”云蓬虽觉难受,也只得点头:“确是如此,此乃王母亲口所言。”
“我怀了公子的孩子…”萱瑶神情恍惚,许久哀叹,“萱瑶负公子何止于此,竟连这腹中胎儿也保全不了……”云蓬劝道:“仙子不必如此伤怀,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不。”萱瑶苦笑摇头,“将军亦知王母性情,她绝不会让这有辱昆仑名誉的孩子出生,如今我们母子已成她不得不除的祸根。”
“既是如此,”云蓬朗音决绝,“我云蓬定要信守对太子濯寰的承诺,在神鼎破印前断不许任何人伤你们母子分毫,便是王母也要从我云蓬尸体上跨过去!”“不,将军。”萱瑶凄然道,“将军好意萱瑶心领,但萱瑶也知将军千年修行来之不易,岂能为萱瑶一个无甚相关的小仙枉削仙籍,误付前程。”转而轻抚小腹,柔声道,“我是这孩子的娘亲,保护这份骨血是我应尽的责任,纵死无悔。”云蓬怔然看着炫耀,忽然自嘲道:“母子天伦,这本是仙子应有的幸福,可现在竟被这群枉称仁德的上界仙尊生生夺走。云蓬虽在昆仑修行千余载,经此却对上界真面看得真切。什么道法真修,三界尊荣,即是超凡出尘者亦不过一世虚名,与人间功名利禄粪土王侯有何区别?仙子,云蓬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能找到今生钟爱。云蓬亦十分妒嫉太子濯寰,既有天纵资才又得如花美眷,莫非他生来便是命运的宠儿,生来就该得到天下间最弥足珍贵的至宝?”
萱瑶虽明知云蓬言下之意,却只得叹道:“将军何须羡慕他人,将军年少得志,仅以千载修为就得昆仑首将之荣,以此命赋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云蓬意迷神失道:“可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忘忧仙子了……”萱瑶玉颊生霞:“天下比萱瑶优秀的女子何止万千,将军若真要离开昆仑,又何愁找不到称心佳侣?”云蓬心中苦笑,道:“云蓬自知出语莽撞,仙子莫怪。”忽地又想起一事,担忧道,“太子濯寰确负惊世之才,但在血气剧损真元不足之下,是否还能应付泊风和离涯子那两名老道就难以估量了。”
“什么?”萱瑶刚缓过血色的俏容又减晕几分,“将军所言可是东海蓬莱御剑堂泊风道人和蜀山剑派掌门离涯子?”云蓬点头道:“正是,想必仙子也深晓这两人来历。”萱瑶秀眉紧蹙:自己怎会不知这两人来历。西府蜀川与东海蓬莱乃天地灵气汇散之枢,更传蜀山便是上古时盘古之心所在,加上泊风道人与离涯子二道均有一套独特修仙法门,修为之长何以倍功。是以二道虽修时不久,却能深得王母信任重用。如今公子血气剧失,真元受损,若要恢复也恐须时不短,一旦遭这二道来攻必有凶险。可眼下自己又能求助谁人?
云蓬见萱瑶神情慌惶,自知她在想些什么,犹豫再三,终道:“王母已在瑶池殿上言明绝不在神鼎破印前降罪仙子,所以我想…还是由云蓬下凡作他臂助,仙子以为如何?”萱瑶目透涟彩,转而黯淡下去:“萱瑶多谢将军,但如此一来王母必定不会放过将军,萱瑶岂能为此连累你。”云蓬洒然长笑:“云蓬能得仙子如此挂言已是不憾此生,又何须在乎区区生死!”言罢深望一眼榻上柔俏仙子,转身步去。
茫茫东海,碧浪排空,悍蛟眦裂,枪芒翻覆。一声震耳轰响后濯寰与灰蛟分立数丈,傲目相峙。濯寰神态静默,枪缨撩眉,冷然注望面前羁悍的灰蛟,心中微生惊奇:自己虽有信心将这道行未深的幼蛟在两日内擒下,却也不得不佩服它竟能以千载时日得此不俗修为。且因遇蛟前所进珍馐大有血气裨益,否则现在恐怕真要被这幼蛟耗久时日。
万顷海波上濯寰笃信擒蛟,富华龙宫内佳人翘首以待。濯寰与灰蛟厮斗之剧已令深逾千丈的东海龙宫波光粼动,整座龙宫都在观望这场后果微妙的战斗。龙三公主透过清碧微澜的海水虽看不到濯寰身影,心中却是矛盾至极:或许自己真不应该把他带回龙宫,更不该对父王提及要他为自己擒取千年灵蛟。若当真有什么闪失,自己又于心何忍?转念又道:当日父王曾答应他擒得灰蛟后可向龙宫提出一个要求,想必是要将他留在龙宫,甚以是要他成为眼下三位公主争宠的重要筹码。虽说自己无意与两位姐姐争宠,但父王尤宠自己却是不争事实。东海龙室并无皇子,将来继承王位者必为入赘良婿。倘若他当真擒得灰蛟,自己岂非要与他……龙三公主花颜添霞,身旁两名神态倨傲的女子却是气得微颤。龙王也不在意大公主和二公主脸青唇白的窘相,对三公主笑道:“以景公子的枪法与法术修为,想来在龙宫也是无人能及,连为父亦恐不如啊。”
三公主微笑不语,大公主与二公主趁机道:“父王何须谦谨,景公子毕竟还是后辈,怎能及父王这数千载水系修为。”龙王心中暗叹,面上却是不改,依旧问神色惶紧的三公主:“龙儿,你看景公子有几成把握可如期归来?”大公主与二公主顿觉不悦:这摆明是说景梁至不济也可全身而退,这也足可令他在龙宫树立极大威信,更表示三公主惠质兰心,识人如炬。三公主却是不知如何回答。要知自己对景梁了解无多,即使他能擒取幼蛟,可以他羁洒无束的性格能否接受父王心意亦未可知。龙王见她不答,只道是心有成数,便也不再追问。
海宫中勾心斗角,机算重重,万顷海涛上却不容有此暇隙。对濯寰这煊赫三界的沙场骁将来说,面前张舞的灰蛟虽不及王母万计兵戈之利,却仍须自己在血气未足的情况下费些气力。但此战确是不容有失,不仅因为自己曾对三公主有诺,更因东海龙王答应自己事成之后可向他提出一个要求,而这无疑会是壮大自己与王母对抗力量的重要契机。
灰蛟乃龙族同宗,尤擅水系法术,身上更有不易攻破的玄冰鳞铠。濯寰已数次从灰蛟所造玄冰刺中脱困,可对其周身所披的玄冰鳞铠依旧无措。炼苍本以东海玄铁打造,破玄冰铠应有十足把握,怎奈炼苍已随濯寰征战数百年,灵力亦有退减。而灰蛟所披鳞铠却是由自身法术所造,时时犹新,灵力沛足,非是一般神兵可破。且濯寰亦无意破铠伤蛟,否则以三公主乖僻性情怎肯罢休。濯寰心叹道:若不能以兵刃制降,便只有动用法术了。灰蛟却是斗性正酣。它本为天地灵兽,纳得日月精华,据得万物灵元,修行千载始是难逢敌手,今日这子却可屡破自己锋锐无匹的玄冰刺且能气色无怠,自知是碰上难得对手,心情亢奋无比,鸣吟不断,声声裂云。濯寰似是看出灰蛟并无杀气,只有斗意,胸中同时涌起无限豪情,朗声笑道:“蛟兄,你我像是同落难途,受制于人。我濯寰虽为魔族太子,统兵数十万,却保护不了自己心中挚爱。蛟兄修行千载,法力初成,却也逃不过自己被人视作玩宠的命运。蛟兄,你我这一战是否真个值得?”
灰蛟略略颔首,喷鸣几声,显是与濯寰同有感触。濯寰笑道:“既是如此,你我何不握手言和?像你我这等不屑世礼俗规行止浪骸之辈怎能受人派使?”灰蛟默望濯寰良久,濯寰知它心意,苦叹道,“天机命数,冥自有道,我又何必违心拿蛟兄换取龙王臂助。若瑶妹知道濯寰以此手段救她亦难原谅我。只是三公主那边怕是难作交待,我濯寰向来言出必践,今日却是不得不做回小人了。”
灰蛟摆尾沉吟,缓缓落于濯寰面前示意他坐上蛟背。濯寰惑然片刻,恍悟道:“蛟兄竟肯随我去见三公主么?”灰蛟微微颔首,濯寰犹豫再三跨上脚背,心中仍有不忍,“蛟兄何必为我这初识之人枉失自由?”灰蛟摇首入水,直潜龙宫。濯寰奇道:“蛟兄怎对龙宫所在这般熟悉,莫非时常来此?”灰蛟欢吟几声,竟是有数分喜悦。濯寰怎知这灰蛟当年因修为不足被人擒得,后被龙王敖广之妻也就是龙宫三位公主母后救下放生。东海龙宫三位公主年龄最大不过六百岁,而最受王后疼爱的小公主更是在自己眼里长起来的。三位公主中虽以小公主性情最是任性骄矜,却也是心地最仁慈清惠的一个。灰蛟固喜自由,但它生性顽皮,又好新奇,自忖若能长伴救命恩人最疼爱的龙三公主身边倒也有趣,且能解面前这位让自己敬慕的对手患得患失之忧。
“龙儿,景公子的坐骑是由何处得来?据传麒麟兽多栖仙魔两界,是这水火不容的两界唯一可自由来去的灵兽,莫论什么太一真人,即便是蜀山剑派掌门离涯子亦无此珍殊。”龙王注目远处海丘憧影,忽生疑窦道。
三公主轻叹一声:“我对他所知甚少,他又不肯与我多言。”大公主咯咯笑道:“三妹不是说笑吧,景公子可是你带回来的。”二公主也故意讽道:“听说景公子已有妻室,而且似是对发妻极为疼爱呢。”
“大姐二姐所言何意,莫非小妹我带他回来便要对他知之甚详么?”三公主心中焦虑,又遭两个姐姐潜词嘲讽自是恼愤,“两位姐姐若是想知道景公子身世过往,就待他回来自己去问吧!”“三妹何必动怒,我们做姐姐的也是关心你,若景公子开始就对三妹打主意甚或对龙宫心怀叵测……”
“够了!”龙王厉声赤道,“你们休得捕风捉影,有何疑惑等景公子回来再作解决!”大公主与二公主面色阴淡,再不言语。龙王疾扫一眼,三公主依旧顾目翘盼,无计两个姐姐眉目间的恼恨怨怼,不觉心生忧扰:以龙儿如此淡泊心性,如何能斗得过两个心机如渊城府谋深的姐姐?
正思虑间,忽得卫兵传报,景梁已然驾驭灵蛟,直潜龙宫。龙王闻报大喜过望,犹自慨叹:“想我东海数百年来在四方水域声偃势颓,今日却得如此将才,果乃天佑神眷!”言罢瞥望三公主,见她羞喜满面,花颜烧霞,顿觉心下慰然:龙儿母后的心愿,如今终于有望实现了。再看看另外两位公主,却见她们眉蕴恼恨,面含煞气,两双丹凤细目冷睨景梁来向,适才升起的欣悦又被浇熄。
“龙王,三公主,小人不负所诺,现将灵蛟带回。”濯寰跃下蛟背望向三公主,“还请三公主如约还剑。”三公主惑然思道:此剑真的这么重要么?竟还不如父王的封赏让他挂心?口中却也不便多问,径自将沛空剑交了过去。濯寰接过堇鞘长剑,含笑轻抚,似是得了三界至宝,无限欢悦。龙王记起他提及此剑乃妻子佩剑一事,不觉心下一懔:看来龙儿这段姻缘尚难成数!不待龙王细思,便闻濯寰道:“三公主果乃信诺之人,不过还请三公主善待蛟兄。隐匿东海,修行千载,绝非易事。此蛟乃通灵晓性之物,只有多加体护方能相处和恰。”三公主闻言暗喜:原来他是这么关心我的。说来也是天意作弄,三公主这番思绪倒也绝非多情,只因濯寰天生俊脱洒逸,生性更多几分风流,是以对女子出语时颇有怜惜之意,难免惹下情思。怎奈濯寰毫无所察,依旧笑道:“若三公主能少些骄矜躁烈,多学些两位姐姐的端惠淑静,想必更能出落大方,招人欢喜。”
三公主怎知面前这被父王选中的快婿是在劝教自己,却还以为是他已动心意,调笑于己,不禁满面羞红,嗔望一眼,转身跑入后殿。濯寰被鼻息间唯余的幽香激起一身冷汗,想起适才那情意缱绻的瞥望,恍然抬望面前龙王的笑容,心头苦笑连连:莫非我竟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么?龙王却不管他作何想法,单刀直入道:“景公子认为柔儿如何?”濯寰闻言叫苦,却也不好避答:“龙王之女,自是品貌俱佳。”龙王悦然道:“若本王肯把女儿许配于你,你道如何?”
濯寰低望手上沛空,语味平寂:“多谢龙王错爱,但且不论景梁仅乃一介凡夫配不上公主,只看小人手中这把剑便不能答应。”龙王面露不悦:“景公子此言何意?”濯寰淡然一笑,轻抚沛空,目色柔怜,出言却是字字掷地,如磬钟鼓:“如若小人允下这桩婚事,唯有血溅当场,玷染龙宫!”
“住口!”龙王勃然怒道,“难道我儿竟不及一名凡界女子让你动心?”濯寰心下一动,神色倏添悍厉,龙王以为他要出手逃脱,手中已开始凝聚法力。怎料濯寰开口所言竟令龙王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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