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女生频道 > 断煌劫 > 第二章 进退两难

?    层层云垒间麒麟兽穿云破日,昆仑仙兵撒下天网竟也劫杀不住。濯寰凭着精深修为紧护怀中萱瑶,枪锋过处,寒芒冻霜,血染长空。萱瑶抬目看着濯寰额上渐渗的汗珠,心中既安且忧:“公子,你何苦为我与你父王……”

    濯寰挥枪斩下一条流星锁,锁刃划过麒麟兽腿侧,麒麟兽一声痛嘶,四爪挥斩出数道气浪,围杀过来的兵卒被削地身首异处。濯寰拍拍麒麟兽,待它平静下来便俯身咬着萱瑶珠润小耳道:“我已说过,父王一定不会为三界霸权不顾天下苍生,我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待我晓以义理情由必能说服。”见萱瑶勉强笑应,濯寰微觉欣然,拨云望去,却见脚下碧波微浪,海上几帆渔舟如浮萍荡世,淡若无物。两人心下一惊:想不到竟已被逼至凡界,若是在此开战,必将累伤凡人。濯寰回瞥身后追兵,道:“瑶妹,王母既屯兵蜀山且向东海三大仙山大肆借兵,必是怕我族势大祸及凡界动了威信,我们不妨伪作凡人避过追兵再作计较。”

    萱瑶虽觉此计甚好,却顾忌起凡界安宁。濯寰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始终是个仁心仙子。放心,仙界既怕惊扰凡界,必不会轻易向我们发难。待他们追兵再来,我们早已有应对之策。”萱瑶轻点螓首,濯寰微微一笑,眉角满是怜爱,低头轻吻萱瑶额头道:“我濯寰虽贵为魔族太子,可是能得如此佳人相伴余生,亦足无憾。”

    萱瑶闻言香腮丹霞飞渡,嫣若粉荷。

    凡世红尘,醉梦浮乡。上至皇朝銮殿,金玉琼璜,夜夜笙歌,日日燕舞;下达民宅野巷,石瓦泥墙,朝朝劳苦,暮暮闲语。仙界一日,凡尘数载,却是百态千姿,诉之不尽。濯寰与萱瑶尽掩真气混迹于熙攘市街,追兵果然一时无法探察行踪。

    濯寰见萱瑶颈上伤口颇深,临乱包扎的紫纱已渗满鲜血。濯寰心如刀割,拉起萱瑶进了医馆。馆内众人俱是一惊,却见濯寰剑眉星目,玉冠金甲,身旁女子更是貌比仙姝,堇纱如云。郎中见状以为京中将帅来此求医,心中惶恐,忙将他们请入内堂。萱瑶虽不解众人为何看她如视稀宝,但见濯寰望及众人目光满是骄傲,心中也是宽慰,笑颜微绽下竟如满室花开,惹得更多人意眩神迷。

    郎中很快将萱瑶伤口处理妥当,濯寰扶着萱瑶方才察觉自己竟无银两作酬劳。尴尬半晌,只好解下束发玉冠向郎中换得些银两,付了诊费离去。

    夜逝如梭,濯寰拥着萱瑶坐在客栈房顶看人世浮霓,喧嚣冗杂,虽是流俗不堪却也别具趣致。萱瑶不觉泪下:“公子,你我虽仙魔有殊,却也寿祉千载,坐得上位,而今竟不及凡界众生,亡命天涯。萱瑶看这凡界人情渺渺,万灵各异,倒也宁愿做一世凡人,命无百年却乐得逍遥。”

    濯寰笑道:“瑶妹这是什么话。你我既是两情相悦,纵然不容两界又有何妨,大不了我们成家立室于此,作得散仙堕魔也好。况且凡尘女子命浅福薄,我怎忍心让你受得那般苦楚。”

    “可是公子,你父王……”“你我缘分命定,生世无悔。父王那边日后再作打算。”言罢将萱瑶搂地更紧。萱瑶羞喜难当,缓缓伏进濯寰怀中。

    仙凡时光流转相去万里,萱瑶颈上伤口竟是数日不愈。濯寰心中不忍,便与萱瑶商议须否另觅良医。听闻凡界富庶繁华之地尤为京城,想必会有高超医者云集。只是身累天责,仙法之类不得施展,麒麟兽也因封入炼苍灵气太重而被濯寰遣入东海匿藏,两人一时竟无坐骑可驭。萱瑶见濯寰无措,笑道:“公子忘了,此乃凡界,凡人所驭之骑我们如何骑不得?”

    濯寰苦笑:“瑶妹有所不知,那凡界坐骑谓之为马,却是极为孱弱。我骑惯麒麟兽,它怎禁得起我驱使。”“那便让我来。”萱瑶粲然笑道。“你?”濯寰微怔,转而笑道,“你倒不如把玉翎鹤召回。”萱瑶嗔道:“公子竟不信我?玉翎鹤素来来去随性,萱瑶也不晓得它去了何处。况且我们亡命天涯,萱瑶也不忍牵它受累。马儿虽为凡界之物,却也非是不可尽用。”说着径自拉了濯寰来到马市,挑好一匹健硕青骢,又对它耳语几句,转身莞尔:“公子,请上马。”

    驰马挥鞭,大道扬尘,濯寰从未想过怀中这柔弱仙子竟也飒爽如己。道旁林荫缠藤远远抛去,过眼浮华却也似袅袅云烟,暮鼓晨钟。仙魔爱侣,辔骑凡尘,若非无谓天责律累,又何尝不是至极之乐。

    帝都的宫瓦城墙砌垒奢华,唯一不变的仍是人间喧杂扰攘。这对天造璧人的到来竟令偌大皇城风波鹊起。金玉宝甲,柔羽霓纱,富若京畿也从未有有过如此天华之物。更堪奇者,男子威如神将,女子美若仙姝,皇城中谁人不曾见过美眷伉俪,可如此称绝之侣必是旷古铄今。

    凡界帝王多也好事,自己脚下出了如此声闻怎可不理。可当金銮之上,朝臣众目,堂堂九五之尊却也呆了。贵为天子终不过一介凡夫,怎识得天降仙姝,半晌无语。萱瑶不谙凡情,濯寰却是见得多了,不觉冷冷道:“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众臣见他这般不识礼数面显怒色,座上君王却只贪看萱瑶容色未有顾及濯寰:“看两位满面风尘,是否远来京城?”

    濯寰护紧怀中萱瑶,心下隐觉不妙:“我与师妹是蜀山修仙习道之人,奉师命来京师办事。陛下若无吩咐,我们就要尽快回蜀山复命了。”天子面露急色,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道:“两位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朕曾与蜀川几位颇有名气的道者有浅交,不知两位是哪位高人门下?”

    濯寰微微一惊。蜀川乃是仙界重地,适才几句不过信口诌来,自己怎晓得什么道者散仙的名讳。正犹疑间忽见萱瑶对自己娇笑,方想起她曾身处仙营,自会认得一些。却听萱瑶对殿上君王笑道:“回禀天子,我与师兄拜艺蜀山玄真阁太一真人门下。”天子见她含笑晏晏,绝色之中更添妩媚,不觉心叹天地造物,竟塑得如此佳人。但见他与师兄如漆似胶,心中不快,敛眉道:“你们果真是师兄妹?”

    萱瑶不解其意,笑道:“千真万确。”“那为何如此形影不离,俨若夫妻?”濯寰冷然道:“我与瑶妹虽为同门师兄妹,却也两情相悦,形影不离有何不可?”“那你们可曾行过婚嫁礼数?”“这…”濯寰恼道,“陛下为何问及此事,莫非我们有违王法?”“当然!”天子似是抓到救命稻草,“未行婚嫁礼数即公然结双入对,同寝同宿,不仅有伤风化,更是藐视王法!来人,快将他们隔离开来,男子押入监牢,女子留下待我亲自审问。”

    殿前武士得令上前,濯寰既好气又好笑,炼苍挥斩之下竟在众人面前地上划出一道裂痕,厉声喝道:“谁敢过来!”天子怒道:“区区贱民竟敢在此撒野,众卿听令,即刻将他拿下打入死牢!”濯寰拥紧怀中萱瑶低声道:“凡界莽夫本不足为惧,但妄动法力只怕会引来仙界追兵,我们只有拼杀出去。”萱瑶秀靥上顿现惑然:“我们与他求个谅解便是,何必非要动此干戈?”濯寰目色怜惜看着怀中佳人,叹道:“天赐尤物,却是如此单纯!”

    酣战许久,宫墙之内已是满地重伤的兵将,濯寰与萱瑶却也气力将竭。虽为仙魔,身体终是血肉所铸,无法施展法力必会力尽而亡。濯寰怒视天子:“好个蛮悍帝王,你只为一己之欲不顾臣子生死,如此暴虐必遭天谴!”

    天子不语,只是迷醉般盯着萱瑶。萱瑶虽不谙风情,但见他目中猥色却也推得大概,心中羞恼不已。可眼前局面绝非二把兵刃可解,当下秀眉一挑,低声道:“公子,我们不如暂且诈败,待我拿住这好色皇帝。”濯寰忧虑道:“这也太过冒险,万一他耍什么手段,你未必能应付的来。”萱瑶轻笑着凑前咬住濯寰耳朵:“仙凡有殊,他又能奈我几何?”

    烛影摇曳,月攀梢头。天子凝视着莹光中萱瑶冷艳俏颜心中好笑:朕坐拥天下却还比不过你那无权无势的师兄么?

    萱瑶冷艳看着他倒不急收拾,却想知道这凡界尊荣至极的君王会用何等手段对付自己,不过指间绕上的堇纱却已有所防范。尴尬良久,天子终于开口道:“姑娘修道多久了?”

    “八百年。”萱瑶淡然回道。天子微微一怔,失笑道:“姑娘真会说笑,岂有凡人命过百岁,况且姑娘美貌不可方物,又怎会是八百高龄?”萱瑶暗自哭笑不得:仙凡殊道,岂是你可以明晓?

    天子沉吟道:“姑娘,朕对中宫皇后久已不满。今日对姑娘实有相见恨晚之感。朕也明白修仙习道者并不喜荣华富贵,尘俗物扰,但以姑娘才貌寂寥山林岂非可惜?姑娘,朕虽贵为天子却觅不得一知己红颜,侧宫嫔妃也只会巴迎奉承。若姑娘肯担中宫之位,朕必悉心待你!”言罢竟流下泪来。

    萱瑶叹道:“想不到贵为君王竟也有凄凉心事,只是我已心有所属,还请陛下放过我和师兄吧。”“姑娘,中宫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女子生世梦寐……”“陛下错爱,且不说你我身份悬殊,仅是亡国之痛我怕你就承担不下。”天子茫然道:“姑娘此言何意?”

    萱瑶忖度片刻,敛容道:“萱瑶乃西王母座下忘忧仙子,因私动凡心与魔族太子濯寰相恋,正流亡三界躲避昆仑追兵。陛下若不想招来横祸,就请立刻放了我们吧。”

    天子面色大变,颤声道:“姑娘莫要欺朕……”萱瑶笑道:“我现在不敢妄动仙法,但可略施定身术让陛下自己证明一下。”言罢纤指结印,起身道,“陛下可站起来试试。”天子将信将疑,正欲站起,却觉半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急道:“姑娘,你对朕做了什么?”萱瑶笑容盈盈:“陛下现在是否信了?”

    天子本已生恼,但见萱瑶笑靥如花即刻心软下来,不甘道:“仙子恕罪,朕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萱瑶微笑解咒,天子甫定心神退出数步。萱瑶见状不觉掩笑:“那就请陛下放了我师兄吧。”

    暮色四笼,玉兔初上。萱瑶偎着濯寰,笑道:“那凡界君王倒是不坏,却也胆小。”濯寰仰叹:“上界无道,凡界荒靡,你我不也是身系天涯,命途飘摇?三界值此纷争,怕是什么情愫都要枉顾了。”濯寰低头望着萱瑶,直看的佳人目垂,由心赞到:“难怪那玩劣天子痴醉于你,也好,有皇室太医医了你的颈伤,也省去我们不少劳苦奔波。”

    萱瑶正欲嗔责,却见濯寰笑容僵结在前方,萱瑶惑然望去,心中不觉惊喜万千,喜的是前面俏立之人正是自己的好姐妹缨鸾,惊的是她复杂的笑容后竟是万千仙兵仙将,个个怒目横眉,气势煞人。

    萱瑶心下一痛,惑然道:“缨鸾…你这是……”缨鸾唇角微动,似是要说什么,却闻身后仙将道:“请仙子下令捉拿叛逆,属下也好向王母复命!”缨鸾娇躯一颤,星眸逸出苦痛之色。良久轻启朱唇道:“姐姐,王母亲命,缨鸾迫不得已。”随即向身侧仙将略一点头,仙将得令,随即挥命身后兵卒向萱瑶和濯寰威逼过来。

    萱瑶似是醉梦未醒,茫然望着兵甲利刃后神色凄楚怅然的缨鸾。濯寰顾不得她此刻锥心刺骨之痛,长枪如蛟龙腾渊杀将而出,众兵将一时靠近不得。濯寰趁机拉过呆立的萱瑶蹑云而上,直破云天。口中急默灵兽召唤诀,远远滨海之上骤起一声长吼,赤色麒麟兽斩浪而出,驰向濯寰。仙界兵将只顾眼前王母急拿之人,无暇注意身侧急驰而来的麒麟兽,竟让它凶蛮入阵,利爪翻腾,转瞬死伤小半。待他们笃定心神之时,麒麟兽早已承欢濯寰身侧。

    萱瑶已然转过心神,见到眼前情景自知不是感伤悲叹之时,沛空出鞘,剑芒暴涨,娇叱沉吼势若轰雷撕裂苍穹。麒麟兽得主人暗令紧护萱瑶,众人一时竟相持不下。但兵将众多,两人很快气力将竭,萱瑶深知以濯寰体力尚可支持一时,却终究不是铁打筋骨。自己虽不擅缠斗,但八百年道法修为也非戏得,当即祭剑催咒,晴空之上竟燎起昧火,火势渐大,接而幻化成万千剑芒裂空卷下。万里长空如红莲竞妍,哪里分得清彤云之下是火是血。

    “住手!”一声柔伤断叱劈面而下。萱瑶微惊,咒停火熄,抬目正迎上缨鸾盈泪妙目,“姐姐,不要再执迷下去,随我回蜀山向王母请罪,她定会原谅你一时糊涂。”

    萱瑶见她神色凄惶,心中怜惜,叹道:“妹妹还是回去吧,这些追兵绝非我们对手。王母那边烦劳妹妹转告,萱瑶虽未见过爹娘,亦不知他们所犯何罪,竟招至形神俱灭。但此仇不共戴天,纵是忤逆天道也无转圜之机!”

    缨鸾泣道:“若是从前,姐姐定无此心。”转而怒目射向濯寰,“你这魔族妖人,姐姐与你无怨无仇,为何如此蛊惑她叛逆昆仑!”濯寰苦笑:“仙子先别动怒。我与瑶妹两情相悦,何来蛊惑之说?分明是王母恼我把八百年前的丑事抖露出来,更勾起她的妒恨。王母一向心量狭小……”“住口!”缨鸾杏目圆瞪,怒道,“魔族妖人最擅挑拨,王母位尊昆仑众仙之上,怎会做出这种事来?八百年前那番陈年往事你怎么说都只是一面之词,况且王母所言也与你大有出入。”

    “一面之词?”濯寰眼底陡然变色,“我魔族三百万生灵惨灭之祸竟只是一面之词?”濯寰冷笑道,“不论仙子相信与否,我都要带瑶妹离开。她本来就不应与仙界有任何牵染,因为她最深铭的愤恨,就在那万载雪霄昆仑瑶宫九尺莲台之上!”

    缨鸾蔑然轻笑,转向面色两难的萱瑶:“姐姐,你不是说过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么?姐姐,妹妹求你,随我一起回蜀山向王母请罪,纵然舍了这八百年修为我也会保护姐姐。”“缨鸾…”萱瑶见她眸中迷蒙凄然,心下不忍。濯寰温暖的手抚上萱瑶肩头,眼中满是灼灼期待:“瑶妹,即使不为这场肮脏的纷争,也应该为我们的自由。仙界自恃过高,气凌凡魔,父王野心勃勃,戮战恐怕已成定局。可我依旧没有权利左右你的决定。但我可以在此立誓,若你选择与我共栖天地,我相信三界六道中一定有我们容乐之处。”

    缨鸾讥诮道:“立誓?魔族妖人焉能守诺。凡俗污秽流毒三界,姐姐不过一时受染,但却因你一再蛊惑弥足深陷。你到底有何居心,竟要让她沦入万劫不复。”“濯寰坦然道:“仙子只是被王母欺愚。仙界口口声声称我魔族为妖人,自己却又能有几分问心无愧?”“放肆!”缨鸾娇叱一声,手中长剑却已翻卷炽芒破空直取而来。濯寰正欲挥枪御格,却闻身旁长剑出鞘,顷刻间竟有激迸的剑芒抵挡于前。缨鸾惊讶地看着沛空剑后萱瑶坚定悲涩的玉容,颤声道:“姐姐……”

    “对不起,缨鸾,原谅我的任性,可是我比你更清楚昆仑千载清寒下掩寂的虚妄。不过更难让我抛却的,正是这份迟来的温馨和幸福,公子对我的承诺。”“承诺…”缨鸾喟然叹道,“是么,王母所言果然不错,你终究会选择他,背叛我们八百年的情分随他而去……”缨鸾面已潸然,缓缓收剑回鞘。

    “缨鸾,你现在相信了么?”王母的声音在层乱的云垒间响起,麒麟兽亢怒嘶吼起来。濯寰和萱瑶抬目见四周已布下天罗地网。王母肃立云端,冷冷看着这对冲脱束缚的恋人,“缨鸾,难道你忘记本座破例晋封你为炼华仙子的原因了么?”

    “可是王母……”缨鸾看了一眼萱瑶,仍欲分辨,却听王母怒道,“缨鸾,你也要违逆本座的命令么?”“缨鸾绝无此意,但是姐姐她……”“忘忧仙子已被魔族太子所惑,即使知道悔改也为时已晚。你只要听从本座号令将她拿下,便是完成任务了。”王母眼中竟现出莫名怒火,似是想起什么,妒恨如炽。缨鸾不知所以,愣愣呆立。濯寰与萱瑶相视一眼,会心一笑,正欲跨上麒麟兽冲出重围,却闻四方旌旗破空猎猎之声倏起,战鼓敲击隆隆之音如涛。濯寰微微一笑,回首望向将众仙兵惊退身跨龙马的魔君迤扬,上前单膝跪地:“父王无恙,儿臣便安心了。”

    迤扬眼底黯色倏闪,萱瑶却是看得分明。却听迤扬道:“寰儿为何还不回血郾城,本王已为你们安排好一切了。”濯寰笑道:“父王为儿臣身闯蜀山,儿臣焉能独自回血郾城。”“那你就忍心让这么个弱女子陪你浪迹天涯?”迤扬道,“寰儿,你若当真喜欢她,便将她带回血郾城明媒正娶,也好让为父享享这百年征戮中从未有过的儿女天伦。”

    濯寰起身看着王母冷笑道:“父王,天下竟有这等混账,还是待儿臣挫败他们这不可一世的锐气再随您回返血郾城吧。”言罢振枪欲攻,却被迤扬阻道:“这里交给为父便好,你只须带萱瑶回返血郾城……”

    “迤扬,你莫非根本没将本座放在眼里么?”王母恼道,“缨鸾,本座最后命你,立刻拿下萱瑶,不要忘记本座说过,若你敢背叛昆仑,本座会让你当场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萱瑶一惊,急道,“缨鸾,真的么?”

    缨鸾看一眼王母,似是下了决心。濯寰心下一动,急身抢上。怎奈终是晚了一步,萱瑶面前粉纱一恍,自己已被缨鸾反手紧制,耳朵却被她咬住:“姐姐,待会王母要我把你交给她时我会用遮雾术挡住她的视线,你趁机脱出重围。”语罢也不容萱瑶反对走向王母,濯寰却是惊怒不已:“仙子怎么可以听信王母妄言如此对瑶妹!”

    缨鸾看他一眼,也不作声,径直来到王母面前。王母微笑道:“缨鸾深明大义,本座终究是没看错人……”

    话音未落,却见缨鸾右手指间耀芒一闪,一蓬火光骤然腾起,王母瞬间清明,不待那火光将浓浓雾障爆出便轻拂袍袖,火光立时熄散,缨鸾也被震出数丈,面色痛苦,萱瑶却被缨鸾仅存的法力送到濯寰身边,与濯寰坐在麒麟兽上凌空于围阵之外。萱瑶被濯寰死死抱住,口中唤着缨鸾挣扎欲脱。缨鸾抬目恍惚望着萱瑶,勉强笑道:“姐姐,缨鸾从小就听你的话,即使今日也是相信你所说的幸福。既然缨鸾不能像你那般,便要姐姐一生快活。姐姐,你看,缨鸾始终相信你呢……”忽地神情一窒,缓缓垂下纤睫,如花弱躯仙元崩散,竟如夏夜流萤般缤纷浮光。

    “背叛本座,便是如此下场。”王母面色清寒冷冽,毫无动容。濯寰怒极,猛夹骑腹,几欲冲下。却闻魔君吼道:“还不快走?”濯寰微愣,魔君长声道:“王母煊赫三界,如此对付几个小辈传出去难道就不怕被人耻笑么?”“耻笑?”王母道,“如今三界将罹灾劫,本座还怕什么耻笑!”

    “父王,王母从各仙境调来数十万大军,我军要胜恐怕也无绝对把握,不如马上退兵,回血郾城再作计议吧!”

    濯寰见王母声势渐大,对魔君喊道。“住口,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本王了!”魔君怒道,“还不快带她走,待会王母援军一来本王岂不白来救你一趟!”“可是父王……”“莫再耽搁,你这哪里有我魔族当断则断的果厉作风,本王是怎么教你的!”

    “…是,父王。可您一定要平安回返血郾城!”濯寰犹豫片刻终道,然后拍拍麒麟兽,抱紧已然悲泣昏迷的萱瑶径向极北而去。王母在飞血残烟后的神情冷峻悸人,出语却是寡淡如常:“迤扬,你我可是为这断煌鼎费尽心思,若是这次还不能将它彻底封印,只怕我们就没有今日这湛湛天光,朗朗乾坤了。”

    魔君苦笑道:“本王倒不指望什么三界大定,只要王母如约保得寰儿万全,本王就不胜感激了。”

    王母冷睨一眼昔日叱咤三界声名威霸的魔族君王,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竟肯放弃三界霸业只为保全自己长子性命:“放心,本座既已答应你,仙界七十二福地不久便可为你所统,太子也能安然无恙。不过…”王母眼底疏添悍厉,“他若对本座大计有扰,就休怪本座不念情面了。”

    浩浩魔疆,紫冥韵华,自天地初开以来就令仙凡两界谈及色变,据传是因魔族皇室曾出过几代好战喜戮的暴虐君王。且仙界对魔族颇有顾忌,是以魔族长期受制,与仙界势成水火。

    萱瑶温驯地偎在濯寰胸前,泪痕湿重的玉颊如密雨残荷后的莲瓣,有一种悲戚的娇艳。两人脚下苍凉荒芜的广袤土地与绛红的云朵在血枭掠起的魔界尽头连缀成凄落的空茫,仿若一段苦楚的历史,在倾诉她久远的屈辱与愤恨。

    萱瑶伤感地轻抚着麒麟兽亮泽的麟肤,澄澈的清眸并未被魔界亘古的暗色沾染,因为她看到了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同样的热诚,同样的勤劳,没有仙凡两界口耳相传的狰狞残暴,而是让她震惊的深蕴于暗夜中的静谧芳华。濯寰怜悯地望着脚下子民,颤声道:“看到了么,这就是被仙凡两界切齿的魔族,可是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仙族困厄与这片贫瘠冰冷的土地上?”萱瑶心如沉石,千万张疲惫辛劳的面容在她心中映结成无限迷茫:昆仑修仙数百载,王母无数次提及魔族骄矜跋扈残忍无道,可是此刻在这些孱弱无助的人们面前,到底谁才是自己心中的‘魔’?濯寰并未注意到萱瑶的表情,愤然自顾道:“仙界枉称仁德,对我魔族众生压榨千年,自上古战伐后魔族便再无宁日。三百万血肉生灵,这笔债我们该向谁人祈诉?谁又能帮我们向当权者讨回公道?”

    “那两界传闻中的几位魔族君王呢,据说都是嗜杀成性……”“嗜杀成性?”濯寰冷笑道,“原来那些上界仙尊就是如此谈及反抗者的么?”“反抗者?”萱瑶不解。

    “是的。魔族自上古神战中败于仙族后就被流放到这里,仙族又夺走最富饶的土地和锦丽山川。凡界也曾受过仙界压榨,幸好有女娲大神出面对抗天庭掌权者伏羲,凡界才有今日安宁。而我们因为被仙族视为凶忌,是以长期受到鄙辱。后来女娲大神从族中挑选资质尚佳的战士授予法力,借以反抗天庭。谁料却招来上界嫉恨,对我族逼压愈加放肆。我族为求生求存,不得已与仙界对峙千年,如今却已是疲弱不堪。”濯寰忧心道,“父王率兵与王母对阵,我实在有些担心。”

    萱瑶安慰道:“此战你父王占尽优势,兵力远胜王母,何必忧心。”濯寰苦笑:“瑶妹,你看我魔族这等困顿,哪来那么多精兵强将?”萱瑶微怔:“此言何意?”濯寰叹道:“父王与我此战带兵不足二十万,却已是倾尽所有兵力。八十万大军,不过幻术。”

    “幻术?”萱瑶惊疑当场。

    “确是幻术。不过因是我族长老所布,即使强如王母也要在真正对阵时方可识破。为此父王还故意派兵骚扰东海蓬莱,本想仙界能见势妥协,却未料王母竟会弃车保帅,又从三大仙山调来大军。唉,也怪父王太过心浮气躁,仓促之下就发兵蜀山,恐怕这会我军幻术已被识破了。”

    萱瑶玉容大愕:“那你父王怎么办,王母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濯寰定定看着怀中佳俏仙子,因惊惧微彤的面容如暮春绽颜的芳朵,美艳不可方物。濯寰暗叹一声,抱紧萱喟然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瑶妹,我答应你,上穷碧落,下饮黄泉,你我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萱瑶轻声应诺,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夜如梭,星如梦,魔界暗重的基色再也无法湮灭羽翼下温馨的缠绵,因为这份久违的真情,是几近干涸的三界垂惜的涓流。

    “太子,主上已为您和忘忧仙子备好一切。”麒麟兽刚踏上血郾城宫门前的晶石铺板就有侍卫上前禀报。濯寰抱着萱瑶跳下麒麟兽,侍卫抬目看到萱瑶神色一亮,濯寰欣然笑道:“记住,今后须唤太子妃,还有,她的话便是我的话,明白么?”侍卫怔了怔,欲言又止,勉强应诺。濯寰只道仙魔有殊,也未在意。

    萱瑶寝宫建于魔界紫霄峰上,皆是仿造仙界亭阁楼台,使人仰望时有峭拔独傲之感,缥缈恍惚竟与湿重阴涩的魔界格格不入。濯寰望着暗色中孤矗的离宫,心中隐隐不安。身旁侍卫禀道:“太子,这便是太子妃寝宫。”

    萱瑶扯扯濯寰衣襟:“公子不是说魔界长年困乏,又何来财物人力再建离宫?”濯寰也是满腹慰问,正欲询问侍卫,却闻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兄,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小弟一声?”

    萱瑶见濯寰眉额微皱,心觉奇怪,却见一身着华服玉带,头戴赤冥雕翎冠的俊郎公子笑着步向这边。待来人走近,萱瑶才发现此人目光轻佻浮脱,显有几分纨绔富气。濯寰深晓自己这皇弟生性风流,又常在凡界拈花惹草,便故意挡在萱瑶面前道:“原来是皇弟。为兄刚回来,又心急给瑶妹安排宿处,尚未差人给你报信,皇弟莫怪。”言罢狠狠瞪他一眼,方才退开道,“瑶妹,这是我弟弟,魔族二皇子,糜鸿。”

    萱瑶微绽笑颜,裣衽一礼:“二皇子,萱瑶有礼了。”糜鸿暗叹一声,羡道:“天赐尤物,造化无极。皇兄,你可是艳福不浅啊!”萱瑶尴尬一笑:“二皇子说笑了。”“不,我绝无半点奉承之意,实在是倾国倾城,艳冠三界。”糜鸿稍顿,又道,“久闻昆仑香裾连日,美姝如云,不知皇嫂可否为小弟引线,小弟自当感激不尽。”

    濯寰见他死性不改,低喝道:“皇弟,现在正值两界交兵,父王又是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作此非分之想?”

    糜鸿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歉道:“皇兄莫要动怒,小弟说笑罢了。”萱瑶见濯寰面上怒意稍缓,舒言道:“好了,我们还是去看看新建的离宫吧。”

    提到离宫,濯寰方记起适才的疑问,道:“皇弟,魔族自八百年前神鼎之争后就无力再兴土木,父王何来这么多华贵稀有的材料建造离宫?”糜鸿面色微变,支吾道:“这…父王总有办法,总不能委屈了皇嫂,至于材料何来…小弟也不太清楚……”

    濯寰见他出言吞吐,疑窦更增,但碍于场合也不便再作追问。

    紫霄之巅,离宫静踞。阁影叠错,亭趣相映。御园中水明如镜,草木蔚然。回廊曲斜,雕梁画栋,深处厢房更是锦帛如绵,羽纱织雾。一行人穿梭于碧瓦朱墙间,萱瑶虽醉心美景,却隐觉不妥,可又难以言明。濯寰长居简宫,一时只是目眩神迷。途中不时有美婢见礼,糜鸿虽不忘调笑,却也时时留意二人神色变化。待入深阁寝宫时,糜鸿忽然止步道:“皇兄,皇嫂想必也很累了,你我就先回宇魔宫,父王有话要小弟交代。”

    濯寰锁眉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这…糜鸿面露难色,“皇兄,父王交代我这些话一定要单独讲给你听……”萱瑶见他为难,便道:“我自己先去后园看看,公子放心去吧。”

    “可是……”“公子还担心什么,此处可是你的地方啊。”萱瑶笑着将他推到阁外,濯寰无奈,吻过萱瑶眉额叮嘱道:“莫要乱跑,在这里等我回来。”萱瑶盈盈浅笑,点头应诺。濯寰欣然转身离去,却未曾察觉到在他身影没入粉壁玉栏时萱瑶星眸中的寂落与不安。

    “皇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濯寰冷冷盯着糜鸿,洪钟般的声音在恢宏的宇魔殿中回响。糜鸿笑道:“皇兄也太多心了,父王只是想让皇嫂住得习惯……”“可你们何来的仙界贡品?紫玉珊瑚,扶步灵芝,赤莲蓉,这些都是瑶池仙藏,你们又从何而来?”“这…父王只说是从东海蓬莱掠得,还有蜀山叛将败敌所贡……”“那建造离宫的土石瓦木也是掠来贡来的么?如此浩大的工程我出去才多久你们就完成了?”

    糜鸿面色红白不定,叹道:“看来终究瞒不过皇兄。”濯寰懔然:“莫非…父王竟要把瑶妹交给王母?”糜鸿冷笑:“魔族岂能任人宰割。若非王母答应把七十二福地割与我们,父王又怎会答应交出如此重要的筹码。”糜鸿斜睨一眼濯寰用紫纱系于腰间的殇情镯,敛容道,“皇兄,父王常说你禀赋绝佳,天生王者,想不到竟会为一名仙界女子不顾大局,任性而为。若我们能得仙界一半辖地,那将会为魔族休养生息再举战旗带来多大裨益。父王让我转告你,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尽在你一念思量!”言罢拂袖而去。

    濯寰愣愣望着糜鸿远去的背影,终于明白原来仙魔并无殊异,同样的野心可以让他们尽弃前嫌以求苟合,只是萱瑶不该成为这场阴谋的牺牲者,而自己,竟愚蠢到亲手将她推入绝渊。

    回到离宫时已是暮云暗笼,魔界常有的血色环晕下浸沐着离宫的高壁瓴瓦,濯寰在零落的凄茫中弥望魔界万顷疆土。这片贫瘠可是倔强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自太古时起就与上界对抗,长久的征伐已令他们麻木,甚至找不到自己戮战的理由。无生无死无欲求,无思无想无牵绊,这本是魔族的本性,逍遥自在,来去如空,可是究竟在何时这个疏狂独傲的种族竟充溢了如此丰富的感情,包括这些机关算尽的陷阱圈套。

    晚风过处,叶影颤曳,霭霭暗帐中长林葱葱,落羽无声。红楠雕镂的阁窗前,美人如玉,倩影形怜,顾盼着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爱侣。折影叠错的回廊下,濯寰仰望皓皓空月,寂寂青冥,踌躇着该如何面对厢阁中对自己信赖犹深的佳人。他并不在乎什么三界霸权,江山大计,可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父王,亲人,还有千百万根脉相承的同胞。魔界的土地已经脆弱到禁不起再多压迫榨。族内日衰,族外日盛,若再无可御之兵,可饷之银,如何保得江山,保得子民?八百年前那一幕又恍然若现,三百万生灵,三百万冤魂,如涛血流,如潮悲号,还有那时自己的刻骨铭痛。

    濯寰把目光凝向烛影摇映的厢阁深处,那里有自己的承诺,而现在是否只是镜花水月,一掬吹弹可破的幻梦?三界固衡已定,父王却依然做着他虚无缥缈的帝梦,难道自己竟要将千年寿命尽数抛撒其中,同样痴狂地企妄那仰之弥高的玉枕金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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