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恍恍惚惚好像听到有人在耳旁忉忉唤着我的名字,下意识地努力撑开点眼皮,光线迅速从眼缝侵入,模模糊糊看到白得耀眼的天花板下,几张暗灰的面孔在飘动。
我想睁开眼看清楚,可是却提不上一丁点儿力气,头像要炸开一样裂痛,于是又疲惫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反反复复出现同一个空蒙的梦魇。
夜悸粟的黑,窗外的雨下得像天空被捅破后漏落的水一样滂沱,哗啦啦湮没了所有空间的声息。
我惊惶失措地呆看着眼前的金涛异常宓静地趴在电脑桌上,左手伸直了枕在头下,头发紊乱地散盖了半边脸,右手随放在键盘上,显示屏焕着苍白的光,洒映在不断有血溢涌的手腕,身旁放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在阑珊的灯光下反射得欲刺人眼……
我跪在他身边沙哑着嗓子哭喊,可他仿佛很累很累,累得只想睡去不醒。
所有的一切都在冷漠地回应,各自忙碌流动,窗外的雨依然涔涔直倾泻下来,从手腕冒出来的血越来越多,不断渗入键盘的间缝里,又溢流到了桌沿边快速滴落下来。
我颤抖着手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想拨个电话给山仔和小强,可是两只手根本不听我的使唤,颤得很厉害。
我把手机捧在怀里歇斯底的无助。
用衣袖擦了一把涕泪,亳不犹豫地把手机扔向墙边,双手趁了趁姿势抱起金涛,快步地往门外冲出去,一边对着他沾满鲜血的脸叨叨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我的衣襟却已经被血液浸透了过去。
我抱着他恨不得医务室就在眼前,喘息渐渐有了些困难,手臂越走越乏力,楼梯被雨水积过,脚底一滑踏不实地,搂抱着金涛直滚摔了下去。
翻到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一幕是楼梯硬邦邦的大理石扶手,我惯性地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仰躺在右边很近的金涛,我模糊着眼看到他很痛苦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泥水掺拌着鲜血沾上干净的脸有了些许斑驳。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提起左手落放在了金涛的胸膛上,一把抓紧他的衣襟无力地扯晃,口里张了张想唤醒他,但干枯的喉咙却无法发出一丝的声音,令耳膜震动的是自己沉重缓慢的喘息声,眼睛被稠浓鲜红的液体渗得很难受,头轰得快要炸开。
然后渐渐地,我在不知不觉中朦胧地睡了过去。感觉阳光扎刺得眼睛有点不舒服了,我皱起眉头闭紧了双眼,然后再慢慢睁开,见爸和妈都围在床边急切地盯着我的脸,眼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特别是老妈子,一双眼睛都起了水肿。
我舔了舔嘴唇,沙着音嗓唤:“妈,爸。”
我想问他们我现在在哪里的,没想到老妈子一见我清醒过来了,脸皮渐渐皱成一堆,趴扑在我身上的被单嚎哭起来,边呜咽着断断续续说:“儿子呀……妈担心死了……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妈也……”然后妈妈好像说不下去了,只一个劲地趴着抽泣。
头好沉好重,脑壳有些微迟钝感。我用手摸了摸头上,却摸到了好几层厚的纱布,我慌着问:“这,我,怎么了?”
爸苍白地微笑着安慰我:“没事,点点,你感冒发高烧了,后来撞伤了头,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医生说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我睡了一天一夜?”有那么长吗?我又摸了摸绷在头上厚厚的那几层纱布,坐起来一只手推了推老妈子的肩膀,戏弄着劝:“别哭了你,难看呀,爸都说没事了,别哭了。”
然后向周围望了望,狭窄的房间,四堵墙壁白花花得耀眼,白净得一尘不染的被单,白色似乎就是医院的一种标志,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
医院?撞伤了头?我恍惚想起了昏迷时反复浮现的那个恶梦,金涛干净的脸沾满了掺拌着泥水的血,我的手把他的衣襟扯得紧紧,后来……后来……后来怎样了呢?
“金涛呢金涛呢?呃,就是,我的同学,跟我很好的那个同学他怎么样了?他,没发生什么事吧?”我紧张地用手不断推着老妈子的肩膀结结巴巴地问,可我妈哭得一塌糊涂,似乎没听到我的话。
灵儿双手提着杯白开水走进来,见到我坐在床上,脸上禁不住喜悦:“点点,你醒了。”
可是我却见到她的微笑伴着掩抹不去的丝丝忧伤,脸色像熬了几夜没睡过觉的憔悴。
我更加担心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向灵儿倾前身子,心里发慌地问:“灵儿你来得正好,你告诉我,金涛他没事是吧?那小子现在在学院上课,对吗?”
我用急切的眼神看着灵儿,等待她给我的答案。我多么迫切地渴望灵儿能坚决地对我点一下头,只要很轻地点一点就可以了,可是她却放下手里的白开水,徐徐低下头,黯然失色。
我虚脱似的软塌下来,头靠在墙上,把脸仰得高一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天花板渐渐有了些微模糊不清,仿佛忽然间滋生出赶都赶不散的悲伤烟雾在无肆弥漫。
我从小就是这个倔性子,不会在父母面前落一滴眼泪。小时候被人欺负或者跟人打架打输了,我都会在外面哭,哭完了擦擦眼泪才背着书包跳回家。
爸爸走近了我一些,用小时候习惯性的动作,慈爱地轻抚着我的头发:“孩子,你要学会坚强。”
我哀伤的眼神看着爸爸一眨不眨,平静地问:“爸,我想知道金涛他现在怎样了。”
爸顿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叹了口气,激胀着血丝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对我说:“你的同学,在送来医院的途中失血过多,抢救不过来,已经走了。”
“走了?”我依然睁大着眼睛看着爸爸。
走了?那他有说过走去哪里了吗?抑或我其实一直觉得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这个庸俗势利的世界没有像他一样干净的脸,他应该是回天堂去了吧。
但是他跟我承诺过毕业后一起并肩打拼天下的呀。是脆弱违背了诺言么?还是诺言离弃了我们?
我低下了头,平淡地对他们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突然想起金涛最后也是面无表情地跟我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了。
灵儿帮我把被单往上拉了拉,边轻声说着:“别想太多了,休息一下,我晚上再过来。”
爸爸硬拉着还在抽泣的老妈子站起身,两个老人的身影搀扶着向门外蹀躞去。
爸还是很高,可是后背的弧度却有些伛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来浓密的头发已经是灰白一片了。
我有些冲动着急地喊出了声音:“爸!”
爸转过头,有点迷惘地看着我。
我控了控情绪,然后平静地微笑:“爸,我没事,谢谢你。”
爸爸怔愣了一下,接着马上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去扶住妈继续走,那一瞬间我看到一个老人的眼里有泪花在闪动。
我辗转过身,用手掌来回擦拭了几下床边的窗户,透过玻璃望出去,刚才的阳光已经不再,拱隆起的天空抹上了层轻薄的灰云,排成队的鸟群叫着拍打着翅膀往前飞去,体积愈来愈小,飞到很远很远,飞过了山的那一边,再也看不见它们……
广州的天气一向变化得很快。雨水已经在轻打着窗户了,我向下俯望去,看到了熙攘忙碌的人群在马路上纷纷奔跑穿插。
敲打窗户的雨声越来越频繁,马路上的人烟渐渐稀少,雨水冲沏得囫囵一个世界成白茫茫的一大片,来来往往的车辆从上面疾快地驰骋过去,轮胎带起了一连脏兮兮的污水。
我在想,这玻璃窗到底哪儿破了吧,要不怎么会溅到我满脸都是水……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了学院上课。
学院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蔚蓝的天空,树依旧荫翠,花儿还是飘溢淡淡的芬芳,只是我身边的空气被蒙罩上了一层让人不易察觉的忧伤。
我每天都顶着张没有表情的脸庞在学院里穿插。
有时候我呆呆地站在篮球场边,看着球在场地弹上弹下的,突然被人抱了起来,我顺着球惊喜地翕忽抬起头,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用怪异的表情打量着我。
我对他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失落地离开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很迷惘,我天天在寻找着什么呢?是一直在寻找那个不可能再出现在眼前的身影么?
也许,那个在球场上为了比赛赢我而咬紧牙关,然后每次投进一个球就要转回身对我比出个“v”手势裂开嘴炫耀的人,他也成了我的过去了吧。
好几次我半夜醒过来,朦胧着眼恍恍惚惚看到对面床铺的金涛揽着被子,安祥静谧地睡得正甜。
可是当我把眼睛睁得明晰一些,眼前却只是空荡荡的一片,床铺上的枕头和被单都叠放得整整齐齐。
于是我伸高着颗脑袋向四处张望,说不定是金涛睡不着会跑下床来哀求我陪他聊天,或者是故意装糊涂叫我起床换铺位。
我小时候经常听那些老人家给我讲神灵的故事,她们说,如果半夜三更的时候,你听到有人在唤你的名字,别管声音是多么亲昵熟悉,你都不可以回过头去答应他,因为那是新魂在找替身。
我那时听过这个故事后,害怕得晚上睡觉都是闭上眼睛整张脸就扑在枕头上睡到了天亮的。
但现在我睁大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两只手指交叉起来放在腹前,静静地用心听着寝室周围的动静,希望听到金涛轻唤我的声音,我想再一次见到他干净的脸,咧开嘴露出好看的牙齿,两只眼睛如星辰一样亮烁闪动。
其实这一切都是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去,在你还没从梦魇里挣脱出来,它就已经让你惊惶得手足无措。
我发现原来我和金涛没有一件物质是可以真正待留记念的,连一张合影我们都未曾拍照过,他留给我的,只有一片回忆青春的无边无际汪洋。
那么我呢?我有留给他什么了吗?
记得有一次,我从床上搜出支笔,说要帮他立遗书,后来我被他掐得半死。我们经常在开玩笑的时候,他总是要骂那句“滚你大爷的”,而我的口头禅就是叫他快点去死掉,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快就满足了我。
我还有许多话没跟金涛讲呢,他应该是听不到了吧,于是我琢磨着便写了封信给他。
在信里我跟他说,其实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对我说过,认识我是你的幸运。
那天我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其实我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认识了你。
我还写进了许多许多回忆,那些曾经发生在我们身边有趣的事情密密麻麻挤满了几大页。
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依照着他的魅力一定又会无法阻挡,到天堂那边还是会不甘寂寞地光芒四射,到时不知道又要迷死多少个天使呢。
写完后我细心地阅览了一遍,然后很满意地笑了出来。在我眼里这封信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写信问候一个,以后都会长住在远方的好朋友一样简单。]
金涛的葬礼我没有参加到,我不想见到金涛的父亲,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怕我一跟他说起话就会恶心好一阵,那样,金涛也许还会伤心吧。
我只是一个人站在高处远远的角落边俯望,看着下面那些穿着黑衣黑裤的人群在走动,看到他们把鲜花摆放在金涛的墓碑前虔诚地低下头,看到金涛的身体在窄窄的钢盒里,被推进了焚化炉……
等到送葬的人全都离开了,我才提着两瓶啤酒到金涛的墓碑旁边坐下来。咕噜噜往嘴里灌下了半瓶酒,肝肺迅速似燎火一般灼烧了起来。
我头靠在碑石上,望了望墓碑上的那张相片。他的脸还是那么的干净,微笑很安祥,只是眼里迸发出来的光芒,以后都会被封尘的塑胶阻障了。
我罗罗嗦嗦地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多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着说着一颗灼烫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我把脸偏向了落日的方向,我知道要是被金涛那小子看见了,他一定要挑起眉鄙视我,笑我大男人流马尿。
于是我用衣袖擦拭掉眼泪,站起身面对着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封信和一支打火机,放到地上点着,燎煌地燃烧了起来,被风轻轻一吹,卷挟了上空,遗余火星的灰烬在空中撕撒出来,像无数的黑蝴蝶在头顶自由地婆娑蹁跹。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拜祭金涛,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因为那天回去后,夜里又反反复复地浮幻那个下着滂沱霈雨的梦魇,金涛宓静地趴在电脑前,紊乱的头发散盖了半边脸,鲜红的血液不断从手腕溢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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