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举案齐眉
史云鸿
一
“兄弟,问你个事,行不?”
梁鸿正在专心低头走路,忽然听见有人叫,便略微诧异地抬起头来。那问话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脸上有些麻子,衣衫虽有补丁,却也齐整。只是从未见过,似乎并非本地人士。那妇人凑上前来,证实了梁鸿的猜测:“俺是山东人,来这探亲,未想到亲没有探成,钱倒让人给偷了。俺实在饿的受不了了,求你给俺几个铜板买馍吃,行不?求你了。”
那妇人满眼乞盼的目光,态度非常恳切。梁鸿却不禁脸红耳热,忸怩起来:
“大婶,小人今天出门,不过为了散步,也没带钱,这却如何是好?这…….”
话未说完,不禁脸红到脚跟。那妇人满眼狐疑,显然不信。梁鸿眼睛四下一转,顿时心生妙法,道:
“大婶,小人是读书人,当真不敢骗人,不过村西吕四嫂乐善好施,大婶何妨……”
望着那妇人带着失望面狐疑的眼光往村西而去,梁鸿有些不安。自己是读书人,自当“兼济天下”,这“天下”自然也包括那妇人和吕四嫂,然而袋里无钱,实在也是问题。眼瞧自己该“兼济”的人被另一个该“兼济”的人给“兼济”了去,不免怅然有失。
再走几步,便到家门。娘子早已立在门口守候。梁鸿摇一摇头,道:
“开饭!”
二
孟光烧饭已毕,举案齐眉,然后恭敬地摆在桌上。一家三口围在桌旁,梁鸿上首坐了,儿子竹儿坐了下首,孟光对席。
“相公,孩子外公待会儿来。”孟光见梁鸿开始扒饭,自己却并不动箸,郑重地道。
梁鸿点头,继续扒饭。
“爹,我又让赵四打了。”竹儿也不动箸,苦着脸道。
梁鸿点头,咽下一口饭,毫不在乎地道:“又是那些坏孩子。不用理他,万般忍为上,你忍一步,便占一分便宜。你再大一点,为父教你诗文。”手里筷子在空中点了一点。
“那小四又欺负你?不是你招惹了他?”孟光为赵四帮腔。而且自己与赵家奶奶交好,不信赵四会如此不给面子,更何况赵四见了自己都会喊姨娘的。
“我从不招惹别人。是他们见我小就欺负我,我骂他们,结果就挨了打。”竹儿满腹委屈。
“无妨,不过是些小孩子。人之初,性……”梁鸿讲不下去,把剩下的几个字吞下肚子,眼珠一转,道,“你再大一些,为父教你诗文。”一边继续扒饭。
“我不当书呆子!”竹儿不满起来,“我想当将军,谁敢惹我,我就杀谁。”
“当将军?”梁鸿苦笑,“朝廷黑暗呀,否则我们也不会来霸陵山隐居。唉唉,小孩子不懂,长大就好了。”瞅准一块菜心,一箸伸去,夹个正着,塞进嘴里。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便叫竹儿开门去。
门开了。岳父孟大进来了。
三
孟大高鼻梁、三柳须,家里有钱,且乐善好施,再加上聪明、有心计,所以广有人缘。梁鸿三十多岁还得靠岳父救济,自己无形中便矮了一截。梁鸿邀孟大一起用饭,他却只是坐着,并不动箸。
“小婿上月买米,多亏岳父接济……”梁鸿先是红着脸皮这么说道。
“不就是两吊钱么?难道你还能接济别人么?”孟大看着女婿道。
“这倒未必,刚才小婿在路口遇见一名妇人,说来本地探亲……”
“是不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麻子,山东人,说钱被偷了,要你几个铜板买馍吃?”
“岳父大人如何得知……”
“哈,骗子!”孟大冷笑了,“一伙骗子在县里转了好几天了,他们一人骗一村,前天这个麻子就到村里骗钱,骗走了吕四嫂三碗饭和半吊钱,又想到我家吃喝,被大黄狗吓跑了。今天我来你家路上,听说又有几家遇上这骗子,但大家穷家破业,哪里有钱给人,所以没被骗。”顿了一顿,“你给这老婆子骗了多少?我知道你老实,一千个坑也往里跳。
“小婿本想给的,可惜身上未带铜板,所以都那老婆子去吕四嫂家…..”梁鸿脸红到脚根。
“哈!好心遭雷劈,吕四嫂要气疯的。不过吕四嫂不会再上当了。”孟大有些高兴,“你这样做就对了,以后千万不可再上当。”
梁鸿点了点头。妻子扒饭,儿子偷笑。孟大笑过之后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便兜回话题,正色道:
“你家里还有几斗米?”
“不知道。”
“外面白菜几文钱一斤?”
“不晓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孟子摇头,“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平时就靠抄抄写写能挣几个铜板,你不着急?”
“着急。我最近刚编了一册诗集,想交给书铺的李九,也许能换几个钱。”梁鸿仍在扒饭。
“你这么有把握?”孟大皱了眉头瞪眼道。
梁鸿停止扒饭了。
“我觉的教书倒不错,可本村孩子上不起学,到外地去教呢,离开霸陵山还算什么隐居呢?”梁鸿苦恼地说。
“村里于瞎子算命算的不错,你何妨……”孟大郑重地问。
“我常读《周易》,自己会占卜,求瞎子做什么?”梁鸿显然误会了岳父的意思,有些不屑。
“好极了!”孟大有些高兴,以为书呆子开了窍,“那你明天就摆滩算卦罢!”
梁鸿瞪大眼睛张了嘴巴,做声不得。妻儿早已饭毕去睡了。
孟大见女婿不出声,以为是默认,便道:
“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到我家来,咱们好好计议一下。”
“这怎么成?”梁鸿醒过神来,急口惊叫道,一边连连摆手,“小婿饱读诗书,这算卦……这,实在有辱斯文!”
“什么?”孟大有些不悦,暗骂女婿是书呆子,“这诗书能抵饭吃么?你读诗书,自然要考功名。可你见世道乱,和那帮贪官混不到一块,便躲在这山里来喝风,那你还读诗书有啥用?”
梁鸿又出声不得,瞧着桌子上的青菜豆腐,叹一口气。
“好好,我知道你一根筋,和你说不通的,”孟大也叹一口气,想了一想,“我前天去李财主家走动,听说他家新死了一个帐房先生,不如我荐你去罢。”
“这怎么成?”梁鸿又连连摆手,“小婿是来山里隐居的,去做帐房,算什么隐居……”
“好了好了!”孟大皱眉道,“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想做什么?那就去算卦!”
“实在有辱斯文……”
“那就去做帐房!”孟大不耐烦了,跳起来准备回家,郑重地向梁鸿道,“你考虑一下,明天我再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回音。你一个人喝风,难道要老婆孩子也跟着喝风整天靠我接济,亏你好意思。”然后拍一拍女婿的肩膀,哼了小曲《小寡妇改嫁》,出门去了。
月亮在树梢露出一弯新芽。
梁鸿的饭吃不下去了。
心中所想仿佛不着边际,而现实也确是清苦的。这却如何是好?
不如自己明早便去寻李九,看诗集能不能卖,但倘若不要…….
不如自己干脆先卜算一卦,然而只恐不灵。
今晚只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二零零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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