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女生频道 > 不灭的记忆 > 第一章

?    不灭的记忆

    ——有许多事过目即忘

    有许多事件镌于记忆终生不灭

    荒泽羁龙

    夏夜,青砖房子门前,一个中年妇女摇着扇子,轻抚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的头和背项,在淡月下轻轻哼歌(广州话):‘第一苦,自细冇老母,第二苦,寒江撑夜渡,第三苦……’,声音轻婉、隐隐透着忧伤,眼神越过了眼前的翩翩花影、循着一条不宽但可以极目的巷道,凝于远处的无边暗夜和随风摇曳的荷塘和清雅的竹影。

    前面是这一切,恬静、安宁,甚至有点诗意,背后,是屋中暖暖的灯光泻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和相隔不足两丈、种满大树和紫苏和各式花草植物的小园子里,花草在轻风微拂中不时轻摇着、荡漾着清香。

    满天的星斗。

    小男孩觉得这一切很美,那样的恰到好处,一切都像天造地设般的优美。

    中年妇女是婆婆,小男孩是我。

    多少年过去,这一幕不单历久仍新,且常现于梦中。也许是因为,我只能在梦中才能见到无比敬重的婆婆了。而婆婆当年低唱的歌谣,那“第一”的主角竟就是我。

    婆婆,并非妈妈的妈妈,也非爸爸的妈妈,而是爸爸的一个堂叔的发妻——堂婶。是她,以一颗东方女性伟大的母爱和悲天悯人的侠胆琴心在“1966~1976”期间爸爸被打倒、爱妻(即我亲爱的妈妈)含恨西归、所有亲朋避而远之、而我只有三岁时,毅然主动接受了父亲的托孤抚养了少不更事的我和比我稍大的姐姐。

    婆婆,是我今生中最崇敬的女人,对她的恭敬,超过了我对我的母亲。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而没有她和严父良好的教育和诲导,更没有今天傲对沧桑、无愧于天地的我。没有她的呵护,我不可能长大成人。

    是她,使我在无情的岁月、在那苦难的岁月使我避过人世的炎凉、白眼中伤对我的伤害、病痛的折磨和毁伤、自然界的灾难,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一个慈祥、文化极低却充满了睿智、善良、美丽而侠骨仁心的传统女性。

    长大以后,由追抚回忆失去妈妈的种种神伤,方明白:婆婆为何总在夏夜,抱我于门前乘凉时,反复吟唱那一首歌谣、为何婆婆的声线总在那时透出一种苍凉(儿时并不懂得“苍凉”,更未能想象歌中的意境,到年龄稍增,受书香家庭的熏陶而习诗行文、泼墨作画、博览群书时,才真正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况物,那寒雾锁江、孤独的渡船孑然的渡者在阒无人迹苍莽无际的茫茫烟水中、独钓寒江夜雪的那一份孤寂、怆凉,而至于后来在登临黄鹤楼、夜游长江时,耳边仍然响起婆婆悲凉哽咽的歌声。)

    爸爸由于家庭出身和历史问题,早已变成了“运动员”,被批斗、抄家、下放、管制,总是被批斗的对象,妈妈也在我出生不久被人殴打积疾终致撒手西归,父亲因此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父亲托了很多人,找遍亲朋故旧,始终没有任何一人有胆量照顾我们;对海外的亲戚,更被强迫写下断绝来往的书信。因为母亲卧床,父亲又被管制,我的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缺乏照料而饿死、一个因受惊吓后缺乏应有的照料,相继夭折,而我就在那个年月中被母亲孕于腹中,所以父亲与母亲商量,假如生下来的是男儿,就取名“杰雄”,取“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之意。这就是我的小名的由来。在当时,与爸爸同遭遇的一个人因为不堪折磨,以手插入电源寻死,不果,又以手插入灯头(座)欲了结生命,不成,最后砸碎灯泡,用玻璃片割断自己的命根而死。父亲也不知自己能否忍辱偷生下去,早已计划好了后事,希望生下的孩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谁料,命运多舛,母亲竟先他而去,留下了一对稚嫩的儿女,无人照护、流离失所,而他遭受管制,绝不可以照顾一对儿女,竭尽全力到处托孤,却四处碰壁,眼看一对儿女的命运变得更加惨淡,父亲痛不欲生……。

    是亚婆,一个丈夫在外、自己一人在家含苦茹辛抚养着两个儿女的传统妇女,主动承担了这个无比艰难的责任,决定替父亲照顾我们姐弟。

    这是唯一令父亲欣慰的。同时另一个欣慰,是他看着姐弟俩幼受书香世家的熏陶和父亲良好的启蒙和教养,跳脱机智,总是领书法赛、作文奖甚至作文几乎每篇都满分的好孩子。

    我们因此有了一个逃避人世风霜、避过世俗伤害的温暖的“家”。

    于是,街道上有了一个妇女牵着一个玉雪可爱的男童买菜的身影——无论如何手总是牵着,好象一松手男童就会飞走。

    夕阳下就有了一个妇女汗流浃背却一只手在为一个胖白红润的男孩扇凉,另一只手给胖白男童喂汤的情景。

    清澈见底的郊外的河上、沙滩上,就有了一个妇女撑着阳伞给胖白男孩洗头、擦身,小心翼翼护翼着防止胖白男童走进深水区或急流中的、在烈日下让爱玩水的男孩纵情嬉水的、满脸爱怜又无可奈何的一幕。

    晨曦中,就有了一个妇女牵着胖白的男孩在郊外的河堤上嬉笑奔跳、伸臂踢腿迎来东升旭日的画卷。

    在野外,就有了一个男孩无比狂喜、不知天高地厚地追捕斑斓毒蛇、后面一个奋不顾身被荆棘刺划得皮开肉绽的妇女追截男孩的引人注视宛尔的场景。

    在昏黄的灯下,就有了一个妇女在劳碌了一天后坐在胖白男童的身边为他扇凉让男童凉快地学习的夜晚,和有了——在凉风如刀寒潮汹涌的夜晚,把丈夫买给她的暖水袋放在小男孩脚面让他温暖地写大字、画图画或看书、学习,时不时擦一下男童的肩背,担心他着凉,为他披好大衣,让他专心致致地钻研学问的夜——动作是那样的轻柔,生怕滋扰了小男孩的思路。那眼神,像慈航的眼晴而闪耀着神圣的母性光辉,充满了无限的爱怜,充满了母亲的慈祥、母爱的温柔和无限欣慰的幸福——无法形容那种呵护那种眼神,用一句别人在我长大后告诉我的话:‘比亲生老母还要无微不至,甚至伟大!’

    于是,在野外的草地上,就有了一个气度雍容的妇女边叫边追随着让小男孩在原野、草地上奔跑、侧翻、练一字马、在草地上打滚、像野马一样奔纵跳跃、放声大笑、兴奋莫名,她撑着阳伞、给小男孩抹汗、用行军壶给胖白的男孩喂水,让他追捻蜻蜓,为他削一根小黄竹、让他好像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一样神气地挥舞,看着他被晒得“关帝”一样大红的脸而又不愿停歇半会的胖白男童,摇着头而又爱又恨地只好气喘吁吁地跟着他,看着他娇憨顽皮又不知疲倦的骄傲的小脸而日渐长大的身影,脸上泛起无限爱怜又抹不去一缕感伤的幸福的微笑,像是告诉我的妈妈:‘月琼!放心吧,他成长得很好!’在夕阳余晖中牵着男童的手,在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的原野打道回府的动人剪影。

    每个清早,便听见她在对神采飞扬与姐姐一起上学的男孩说:‘热减凉加,知道吗?这件衣服你带回学校。’也总会为胖白男孩整好衣冠,摸摸他的小头颅:‘别甩索马骝一样玩得太过份,千万别弄伤了自己,知道吗?’,更总在小男孩坚定地点头后才放心地送到路口。

    风雨交加中,亚婆会顶风冒雨将雨具送到课室门口,在雷电轰鸣和肆意闪烁中握着我的小手,一直护翼着我归家,哪怕是自己全身湿透。

    记得小时候,我总喜欢感冒发烧,每一次,混沌中醒来,都会看见亚婆关切而闪耀着母性慈祥光辉的眼神,那眼神透着关切、焦虑、忧心和无尽的爱怜,手中拿着毛巾、身边放着我被汗湿透的衣服,疲累中透着坚定的、必须使我尽快恢复的神色。

    凌晨、深夜,冷清悄寂的街道上,不知多少次出现一个妇女心急如焚地背着男孩奔向人民医院的纤纤身影。

    而那个时候,亚婆的工作异常的繁重,而且,除了无微不至地照料我们姐弟外,姑姑和叔叔,她的一对儿女的饮食起居、学习或出行都由她事无巨细地打点。亚公长期在外,根本无暇回家,而她除将家居整理得井井有条、明亮洁净外,对这四个孩子,她的二个亲生儿女和“编外”的我和姐姐俩竟然都能做到无微不至。

    每个凌晨醒来,总见在优美动人的晨曦中已亮起灯的厨房里炊烟升腾,阵阵早餐的香气随风飘荡,使人垂涎欲滴,她会先试一试碗里的温度,然后才把早餐递给我。在她的心目中,无论如何,都不想、都不要我受伤,就算平时吃饭,她也精益求精,将最好的菜最好的汤给我。这在当时不多察觉,但现在回想起来,终其一生,婆婆从来没有停过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直至她弥留之际,以其菩萨一样的心肠,金子一般的心灵对我、对家姐、也一样地对待所有人。

    婆婆家中有两个常客,我们当时都非常费解,为什么与我们一样爱清洁的婆婆会招呼两个衣衫不整甚至破旧得连本来颜色都分不出的人,还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因为儿女多,负担重,经常无米成炊,就算有米下锅,也没有菜,是婆婆亲自叫他们来用餐的。

    我至此也终于明白,婆婆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希望人间所有人无忧而快乐、真诚而详和的心。这和爸爸一样,和妈妈一样。

    我今天的悲天悯人,也许因此而然。就像喜欢读书、喜欢书画、就像气质和内心深处的书卷气和冷傲,来自书香世家和父亲从我们极少时就开始培养启蒙和要求我文武兼练,就像太公启蒙和培养爷爷、爷爷又如是影响父亲,一样都是满屋的书柜、满屋的四书五经、满屋的圣贤诗书和广博的多门类的书籍一样,是一种儒学的深沉积淀、“宁天下负我,我不负天下人”的侠骨琴心的耳濡目染,先辈长辈的培养。

    记得十八岁那年,我可能在野外集体活动时玩得太野,中暑了,昏睡了三天。婆婆忧心如焚,请来医生给我诊断,终于使我有了起色,全身乏力、爱洁甚至可以说有洁癖的我挣扎要冲凉,可是几天的昏睡和粒米未进,令我难圆心愿。

    连日来日夕守候的婆婆,一口一口地喂我最喜欢食的上汤米粉,买回了平时、少时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带着我去吃的猪红粥和“油炸鬼”,喂完我后,将浑身虚脱的我抱到冲凉房,给我用草药冲凉。我无地自容——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的婆婆,不单毅然抚育呵护了我,让我躲过了世俗对我的伤害,也使我在无比温暖和博大无私的爱中成长,使我傲对人生风雨,接受正统的严格的全面的人格和文化熏陶和教育,不愧于一个书香世家的子孙,使我长燃智慧和良知之火,至今追求人间的真、善、和所有的美。

    我从来就希望婆婆可以长命百岁,让我有所成就时,给她一些报答,虽然,我也早已明白爸爸从小就对我说:‘婆婆的恩情,无法报答得了。’我也早已在记录学问心得和名人名句的本子上写下这样的话:‘羊有跪乳之恩,鸦有返哺之义,鹿得草而寻群,蚁得食而报众。’

    而我更是多么希望,婆婆永远与我们在一起,我至今未能忘却,每一个晚上,依偎在婆婆身上看着满天星斗听婆婆说故事讲做人道理的那一份温暖、忘却了人世苦难的从容和宁静、婆婆如像清澈透明的河水一样的心灵。

    可是,日落日出,命运浮沉,生命的盛衰难以改变,天下间,真的不会有不散的筵席,我与婆婆的缘份尽了。

    那个下午,我没有在中国图片社取得胶卷,因为刚好缺货,所以赶回记者站交代了一下伙计看好店面后,就急急赶回家里。家里没人,门锁着,似乎笼罩着一种气氛,我匆匆打开小门,只见大门上插着一张字条,父亲在上面写着:‘婆婆逝世,速去拜祭,万勿过于悲伤,父亲泣告。’

    我的脑袋一下子就空了,人像是走在浮云上一脚踏空跌落下去,空空荡荡的,不知是怎样的走到婆婆的房间的,巨大的从未有过的伤痛使我倒在婆婆床前。

    不知道我哭叫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有否哭出声来。

    只记得当时姑丈抱起了昏阙后的我劝我:‘别哭,别伤心了,刚才才救醒你姑姑,别这样了,支持住。’

    我痴傻一般拉住曾经是婆婆抱着我度过童年与少年的古老大床,不愿离去,脑袋里空空的,就只是一句话:婆婆……

    耳边响起姑姑的声音:‘别哭了,别昏了,你姑丈救完我就救你,他也支持不了,亚婆真的没有了,亚婆见你这样会伤心的!别这样守着,她永远不会与你说话了。她已被移到厅里了,出去吧,给她上支香吧。’

    我才赫然发觉,床也拆了,只有框架,房里空空如也。

    我浑沌着被搀扶出去,才恍然发觉,满屋子的人跪在地上,哭声哀恸,我禁不住眼前发黑,死撑着跪倒在这个抚育我成长的可敬而侠骨仁心的恩情甚至超过了生身母亲的老人家遗体前。

    眼中不断地掠过一些今生无法忘却的婆婆含苦茹辛受尽困顿不顾一切地让我成长的片断。

    仿佛看见:

    那年,我因为在放学途上被人叫了声“无妈仔”,我怒目而视,捧着刚领回的书法一等奖的硬皮抄和毛笔越过他快步走去,这个大个子一把扯住我的衣领,狠狠问我:‘不是吗?’‘不是!’他突然大叫:‘你是!’一脚踢过来。

    我在体育课跌伤的小腿马上流血不止,我站不起来了……

    婆婆抱着我包扎好我的伤口,背着我从太阳未落山开始就开始寻找这个大个子的家,踏遍大街小巷,终于找到了。

    婆婆告诉他的父母和大个子:‘药费不用你出,但你要向他道歉,还有,即使他没有了母亲,但他很优秀,他也有我,你们不可以欺负他,更不何以伤他的心,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不能伤他的身体,更不能伤他的心,就算真的失去了母亲,但你们有他那样出色吗?有我在,他就不会没有母亲,我会比母亲更呵护他!我绝不允许你们欺负他!’

    对方初时并不肯道歉,甚至只想给医药费了事,婆婆义正辞严,以一个在一带拥有声望的侠骨仁心的老者身份,说明钱坚决不要,但必须道歉和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

    当对方终于这样做后,抱着我回到家中,婆婆已经因为又饿又累几乎站不起来了。

    爱护呵护我的事例,难以胜数,每次想起,难以下笔,也抑不住天地苍凉的伤感,难以成句。

    二十余载,多少个日子?婆婆与爸爸一样,不单无微不至地呵护,更以崇高的人格,为我们树立了为人处世的榜样。用八个字形容,就这八个字:“悲天悯人,侠骨仁心。”

    守孝多日,广州的叔父奔丧回来了,婆婆出殡了。

    我根本上就不接受这个现实。

    虽然,明知道婆婆是逝世了。

    但我总觉得婆婆会奇迹般坐起来,再谆谆地教诲,慈祥地问暖嘘寒……。

    我在连日的混沌中、无比沉痛眼前发黑地发现:在孝子贤孙那一张大红的名榜上,任我一次再次地寻找也没有发现我的名字。

    我呆坐在婆婆遗体前,垂泪问天:这样恩深义重的胜似母亲的老人家逝去了,受恩深重的我,竟连写上一个字,随着陪葬品告诉她一点受恩图报、抚养之恩未能相报的哀思的资格都没有吗?这是什么礼俗、世俗藩篱!又是世俗藩篱!世俗藩篱造成了人间许多悲剧!

    我拒绝进食,许多人在这时开始进食、准备送葬,但我悲从中来,全无食意。

    叔父将我带到孝子贤孙榜前,吩咐礼仪先生写上我的名字,礼仪先生和一众亲人都说:‘非亲生,不能入名单!’叔父坚决地说:‘给我写上去,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我发觉我已泪如泉涌!

    这时候,有人来找我,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动他袋里的钱,见他抛在路边,拿来给他。’原来是我从广州来时,惊见噩耗,神不守舍地跌落在地的一个档案袋、一个公文包和一把雨伞,档案袋中是我准备在广州市连新路中国图片社购新胶卷的¥10000.00元。

    殡仪开始,有僧侣在念经、车子载着炮竹沿途鸣放、白衣孝服的人群如鲫,走在在滚烫的马路上,我浑浑噩噩,满脑子是婆婆的音容、数次被主持丧仪的人提醒要走快点,要人扶着我。

    父亲几次张开雨伞给我遮阳,但都被捧着婆婆遗像走在婆婆棺材和送葬队伍前列的我、悲痛的憾恨、深恩未报的伤恸神态镇住了,只好在几次欲遮不能后放弃了。

    父亲终于明白:虽然婆婆的精神将永世影响着我坚强面对人生,但仿佛这样赤足走在烈日下,走在滚烫的马路上,受恩深重而无法报答的我只能这样才觉得减轻一点痛失婆婆和深恩难报的巨大痛苦。

    而这痛苦也将伴随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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