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故乡
1
石头村。
石头村在当地被戏称为石头城。石头村很穷,人穷、山穷、人亦穷。石头村没有水管也没有水井,要到很远很远渠去挑,来来回回要走两外多小时。石头村说山水穷不穷,就单看一年到头长不出一寸草就知道;石头村人说穷就穷到家,大人小娃一读到小学三年级就退学闷在家。
那天,雷如文从县城回来,天已渐近黄昏,秋蝉凄切,鸟雀哀鸣。他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太累了,整个腿肚子酸胀酸胀的。刚坐定,小黄狗就紧挨着他乖乖蹲下,时不时嗅着他。
“滚!”他莫名其妙地对狗发起气来。
厨房里冷冷清清的,火也熄了。蒸子时里只剩下一点饭,缸子里也没有水了。雷如文挑水去了。椿树矗立向天空,“呼呼”地响。椿树是他姑妈家的,姑妈在门口筛豆子,她看见雷如文往外挑水,就说:“小青,黑了,来家里舀去用。”
父亲被倒水声噪醒了,他问雷如文几时回来的。父亲坐在雷如文自制的轮椅上,慢登登地出来。他看见父亲双眼潮湿,不时有泪水滴下,眼眶也湿润起来。人生潮起潮落,想当年父亲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扛过枪,打死不少敌人,进个大城市,当过几天工人。他宁可守着贫瘠的大山,也不愿儿子跟着在大山受苦一辈子,拼死拼活也要把儿子送进城读书。
小青从煤坑里抱来一堆柴草,他的父亲帮着生火。小青推着磨,包谷面子一圈一圈撒下。小黄狗守在他的侧边,头跟着他的身子一扑一昴而一摇一恍着。
2
有时候,畜生还比人懂人情。最近,小黄狗和他简直形影不离。
秋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小青把谷子全部收进仓,冬豆也基本收完,小麦、豌豆也种了一些。几天来,他有百无聊懒,就写了一些故乡山水的小散文,准备卖些粮食作邮费。
雷如文的父亲又生病了,这是他早上挑水回来才知道的。雷如文去挑水,在沟边他遇见邻村的建国,两人就侃了一会儿,回来太阳已经爬到路边的大榕树上。雷如文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灶堂里还没有生火。
“爸,你没有起?”
没有答应,他感到很奇怪,推门进去,父亲躺在床上,圆瞪着眼,咬着牙,全身渗出黄豆般的汗珠。
“爸,你怎么了?”
父亲仍然说不出话来。雷如文摸着他满是皱纹的额头,很烫很烫,但他却全身在发抖。雷如文轻轻扣上门,走出去。
村子不大,四十来户。雷如文问遍寨上所有人,才在村长家得到剩下的一包头痛粉。雷如文把洗锅扫把锅洗两遍,然后在锅里倒半瓢水,在灶里烧一把干柴草,很快水就沸了。从厨柜取出一只干净的碗平盛水,用嘴吹着,有不温温的,就揣进父亲的房间里。
“爸,吃药。”
父亲张着嘴,雷如文小心翼翼把药倒进他的嘴里,然后用温开水给他吞服。父亲仍旧躺着,一声不哼。雷如文移着木楼梯到灶的楼边,提着十多斤的谷子,到村头去舂米去了。“叮嗵叮嗵”舂了大半天,才舂好第一道,回来叫姑妈把糠簸去,回头又去舂第二道。
雷如文煮米的时候,捞出大半来篜,留些煮稀饭放红糖给父亲吃。父亲只吃小半碗,又睡了。姑妈推门进来,问他父亲好了点没有。小青说,没有,身体在发热,但却在发抖,稀饭也只吃小半碗。姑妈说,找些生姜,辣椒切成细末,和两只鸡蛋搅散,放点淡盐,吃完后就睡,用被子蒙好好的,等全身出大汗,一觉起来就好了。
雷如文依照做了,父亲的病始终没有好。
村长和姑爹来了。
村长说,不妨找些麦草和红糖熬着当开水喝。姑爹摸着他父亲的额头担心地说,还是凑些钱叫几个人把他抬到医院去吧。村长说现在住院要先交押金,还是先找麦草和红糖熬水喝了再说,明天好就好,不好再找四叔来看看,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送走村长和姑爹,就急急忙忙给父亲熬药。
3
天刚升起第一道朝霞,雷如文就急忙往村尾去。四叔家的门咿呀拉开,四叔的小兰妹正在屋角屙尿,看见雷如文的头伸出墙来,涨红着脸提着裤子往屋里去。雷如文在大门口,大声喊:“四叔,四叔,在家没有?”四叔在床上答道为:“还没有起床,有什么事来得这么早。”他叫小兰拿凳子给雷如文坐。小兰羞红着脸拿来凳子说:“青哥,凳子在这里,请坐。”
四叔翻爬起来,胡乱抹脸,问小青有什么事。他去烂朽朽的木箱翻了半天,把帆布包塞得满满的,说那就走。雷如文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四叔没有坐雷如文递来的凳子,径直走进他父亲的房间。他听见四叔走进来,睁开木讷讷的双眼,说:“阿四,你来了。”
“爸,好点没有,”雷如文洗着锅问。
“好什么好。这朽木头也应该到死时候了。”
“昌哥,你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到晚年才落得这小难,哪有当年在弹雨中老火?”
“当年我应该死了就好,免得拉累孩子。”
“这又是你的不对呀。”
“哪有什么不对。我说的是实话。”
“你的小青顶乖的了,可孝顺极了,不枉是读书人,也是你老哥修来的福份。你看我们寨上礼哥的小愿和星哥的小平,太不成器了,成天只晓得玩,正经事一点不做,吃饭要人请,吃饱了到处转悠,找不三不四的人划拳喝酒打牌赌钱……”
“我的小青,说来倒是孝顺,我从没过怨言。说福份,这就不好说。阿四啊,这段时间,我想通了,我这人死去可就坑害孩子一辈子呢。”
“你只是说小青因为你病成这样,没能去读书,没能去广州的嘛。但你的小青写文章写得很好,难道还怕二天过得不好吗?”
雷如文的父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前两天,我就只住这条路想,就咬牙顶着,没想还活到现在。”
“这又是你的不对了。凡事都要往宽处想。”
四叔喝一口小青送来的茶水,从帆布包里取出听筒吸脉动,又把脉,看舌头。
“我怕是什么大了不起的事,你只管放心,吃两副药,休息三五天就好。”
四叔退出事,附在雷如文耳边说:“他病得不轻,进医院花钱又大,你把那几副中药煨给他吃,有好转就继续吃,不行你要随时给我讲。”
“太谢谢你了,四叔。”
“记住,不能吃冷的,酸的,还有鸡蛋和鸡肉也不能吃。”
雷如文把药洗干净了,刚放进药罐,姑爹就来了。四叔站进来背起帆布包准备走回去。雷如文把他的帆布包夺下,说难道现在我爸做不出人样来,我又是小孩家就要走。四叔为难地说,哪里哪里。
“不管它好孬,哪怕是一碗稀饭你也应该领个意,我小辈心才安。”
“大舅,也不怪小青说,你不坐下来吃点他就无法想通。”
雷如文剥了花生米,泡豆腐皮、海菜、木耳、竹笙丝,洗了一蔸白菜,焖了一锅饭。姑爹从父亲的房间出来,雷如文已经在八仙桌上摆好了菜,正要用碗舀饭,姑爹急着说:“没有酒?”雷如文说没有酒,四叔说算啦算啦,就吃饭。于是姑爹提着空军用壶去他家拿酒。
四叔三杯酒下肚,脸红得要下蛋的老母鸡一样,话也多起来。他说,小青应该是读大学的才子,应该在大城市里工作的,当了管还能为咱村安自来水。可惜他爹这身子拖了后腿,不过小青文章写得好,熬几个夜,向报社一投稿,钱就哗啦啦的来。可在家又要照顾老人,又要劳动,太影响了,不妥不妥,还是先找个职业好。他又说:“小青啊,我也是个见个世面的人,集体时我十六岁就当会计,算盘打得好,村里什么帐没算过,公社来人我也经常陪着吃饭,有时候还去公社开会。后来,我还当个教师,上过四年级……”。
“大舅啊,你也不是外人。小青小小年纪就脸朝黄土背朝天,又不是不三不四的,太可怜了。你看能不能帮他想个办法,找个职业。”
“这个嘛,我也想了好久,也想跟他说说。我有个表姑舅在麻石小学当校长,只要小青愿意去当民办教老师,我跟他打声招呼就是。”
“工资呢?”
“一个月十九块五,一天一斤大米。”
“小青你想想瞧,愿意去我就去打招呼。”
雷如文盘思了良久,说:“那就劳驾四叔了。”
4
且不说雷如文去麻石小学教书成不成,单是说他的父亲在屋里听见四叔说的话以后,他就埋怨自己确实坑苦了儿子,在屋里嘘唏抽泣起来。的确,雷如文在高中如果不是专写文章,别说名牌大学,师专是应该考上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考上,谁又来照顾自己呢。假如……他坐在门槛,想着命运,时不时就会嗟吧落泪。
去麻石小学教书,当然是条出路,至少比在家里好。他可以有充裕时间来写作,虽说工资低点,就那么十九块五,但民、也可以免强糊嘴,买油盐是够的,菜自己可以种。米三十斤是不够,但拿去换包谷,一斤换两斤,吃饭就解决了。如果卯运好,一个月发表几篇文章,也就有其他费用了。再不然,苦熬三五年,转成公办老师,也可以养活父子俩。
反正,去比留下好。问题是四叔是不是说酒话。好多天过去了,父亲已经全部康复了,仍没见四叔答复他承诺的事。他的父亲比他心急,希望儿子尽早去教书,生怕变卦,一天问小青两三次。
一束暧暧阳光穿进屋里来,雷如文问父亲晒太阳。父亲已经多天没晒太阳了,于是雷如文就让父亲坐轮椅,推着在村里转悠着。寨上上了年纪的人都说小青很孝顺,他爹真有福气,回去就拿小青当榜样去教训小年轻人。村里姑娘都偷偷盯着他。村子不大,却住着四姓人家:雷、王、骆、陆。姓雷的最多。村里相互成亲的不少。去四叔家要经过两个陆家,雷如文推着轮椅过陆绍先家门口,小七妹在晒坝遇见雷如文,便亲热地说:“青哥,屋里坐坐。”
“不,”雷如文脸红红的,推着轮椅过去。
四叔准备上坡割草垫猪圈,看见他父子俩过来,满脸堆笑说:“到底还是读书人,村里哪个孩子比得上小青。”雷如文咧着干瘪的嘴笑,没说什么。
“没你,我早就和孙悟空去西天取经了。”
“我说你死不了,你就不信。子弹从身边飞过,你都没跟他们去,这种小痛小病就想到那地方去,真怪希奇。”
“小兰爹,你别只顾开玩笑,凳子也不拿给小青坐。”
雷如文走进堂屋说我自己拿。他在屋檐下坐着。
“我说小青就不错嘛。”
小兰从山上扛草回来,看见雷如文,脸倏地红起来。
“青哥,”说着,她的脸更红。
雷如文的父亲和四叔说了一阵子话,便问起麻石小学的事来。四叔说这几天活路太忙,还没有去问,过几天就去问问,没问题。回来的路上,雷如文责怪父亲太多事,四叔只是随便说点酒话,你就当真,你看这回他只说去问问。父亲生气说问问有什么不好,又不要你的饭吃,有什么大了不起的事。一路上,父子俩很少说话。
姑爹也如父亲一样心急,见他们回来,听说是去四叔家,就问小青什么时候去教书,好叫姑妈用土布做两件衣服给他。姑爹听了情况后,说四叔也不是什么好人。
夜里,姑爹跟姑妈商量,一个大小伙子老是推着一个老头也不是办法,去教书又去不成了,眼下没有什么好出路,不如先成个家,有个人替着招呼老人,干什么才好干啊。第二天小青去挑水,姑妈便跟他的父亲商量,他父亲说哪里去找姑娘,姑妈说你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情况已经基本落实,只等小青一句话。
“小青,你过来。”
小青手里拿着《复活》走过来。
“坐下,听我说。”
小青坐下。
“你认不认得王庆陆家的小欢?”
“一个村子的,怎么不认得。前天,我去挑水还遇见呢。”
“她人怎么样?”
“人长得好,又聪明。”
“哦。”
“我想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
“跟你说,给你说亲去。”
他合上书,抿着嘴。
“我不要!”然后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5
人的思想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雷如文说不要女人以后,连连几天都想不通。种族是繁衍下来,就得雄雌交配,人就得男女结合,除非是单性生殖生物。人,毕竟不是单性生殖动物。事实上,那天,他说不要女人,并非永远不要女人,远离女人,只想先找出路,再成家也不晚。
一晃就半年过去,也没有找到出路。写文章,已经几个月放下笔了。他不是不想写文章,只是家里家外的活,已经够他受了,身子累得象散了架,晚上睡在床上骨骼就会“咔咔”响。后来就想通了,有个女人作帮手,就抽得时间来写作,到事业有成有就时就一起远走高飞。
自从那天起,姑爹姑妈就没再提到说亲的事。而雷如文又很腼腆,不好意思开口跟别人说。过了几天,他想起那天去四叔家遇见小七妹。小七妹和小欢差不多有一比,只是小七妹额上有一颗小痣。他心里不喜欢小欢,为什么?说不清楚,反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也想,除了小欢,别的女人看情况也可以考虑。
他去挑水,走得比平时慢,仿佛在等人。有时候也在水沟边故意拖时间,但遇见的要么是小伙子,要么是已结婚的女人。他下定决心,如果遇到没结婚的姑娘,只要一遇到,一定跟她说话。
有一天下午,水缸里一点水都没有,他急急忙忙去挑水。半路上,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位女生,他心跳得厉害。他咬咬牙,横下心几次,才克制心跳,终于结结巴巴说:“大……大姐,你……好。”
姑娘转脸过来,看见雷如文,脸涨红得象死猪肝,也结结巴巴说:“是……是你?青哥。”
“啊?小兰。”
路上,他们一前一后,先是什么话也不说,后来说了一阵子话,到回来就什么话都说了。小兰关切问他父亲身体好了没有,雷如文幽默说如果还不好他早就没爹了。小兰谈到他姑妈到她家跟她父亲说到小欢的事,雷如文说事情早已经过去就别提了,反正他不喜欢小欢。小兰说小欢有什么不好,人家长得水灵灵的,又喜欢你。他说反正喜欢就不喜欢,没什么理由。小兰说,寨上你喜欢谁,跟我说我一定去给你做媒。小青说,小七妹,说成了我请你三包葵花,不过不晓得人家喜欢我不。小兰说我去试试看。
小兰去找小七妹,小七妹还在织布。小兰一来,两人就侃起来,家里没大人,什么牛话也说了一会儿。
“七妹,你有心上人没有?”
“没有,谈的都不乐意。”
“骗人!”
“骗你是小狗。”
“我给你介绍一个。”
“谁?”
“我们寨上的青哥。”
“我不喜欢。”
“他人不行吗?”
“我不是说他不行,人长得帅,有文化。”
小七妹说反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是他爹那样子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小兰认为主要是他的父亲,看来就要吹了。不过有些人本来就喜欢偏嘴上说不喜欢,于是就瞒着雷如文说事情已经搞定,别说出去。雷如文依然。小兰探得七妹要去东屯除草,悄悄告诉雷如文。雷如文家有一块地紧挨着七妹家的地,他故意去得迟迟的,让七妹先去,免得村里那些少妇的屄嘴说东道西的。雷如文到地头没见七妹来,就沿路回来在山沟里坐着等七妹。等了大半天仍没见七妹来。看来七妹是不会来了,就到地头除草,心里骂:“你这在屋角屙尿不要脸的臭女人。”
他除了半天草,听到沟里传来女人喊“唉呀唉呀”的声音。
他心头一喜,心想七妹也许来迟了,一脚踩空跌在沟里。他一个劲跑到沟里,看见一个女人跌在水凼里,脸朝下。
“七妹,七妹。”
那女人“唉哟唉哟”地叫。
雷如文壮胆伸手去拉,猛一用劲,整个身子就扑进他的怀里。小欢看见雷如文,甜甜地说:“青哥,你真好。”小青圆滚着眼,噘着嘴说:“嗯”。
雷如文放开他又去除草,心里火着地骂:“你这个小兰,屙尿不遮羞的女人,拿老子开天大的玩笑。”
小欢家的地也在东屯,也紧挨着雷如文家的地。他看见小欢也在地里除草,心里就来气。他猛除一会儿草,扛着薅刀气冲冲回家。
“青哥,你要回家啦。”
雷如文很不耐烦,没回答她。
一路上,雷如文还在生小兰的气。在转拐处,他遇见小七妹扛着薅刀来,眼睛一亮,心里一振。
七妹说:“青哥,下坡啦。”
雷如文说是,怏怏地回家。
6
雷如文去挑水,路上小兰很快就追上来。雷如文见到小兰就来气。小兰问他和小妹处得如何。雷如文没好气地说还过得去,小兰在后面窃窃地笑。挑水回来,小兰就上门去问小七妹那天为何迟迟不去。小七妹不痛不痒说,她本来不想去,后来又去了,其实她不知道小青去那里除草,如果知道早晚也不去。
他没再遇见小七妹,小兰也没跟他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就遇见小欢。小欢依旧跟他打招呼,小欢越跟他打招呼,他心里越不是滋味,越怀疑小兰在做鬼。
雷如文思想上发生转变被他父亲和姑爹姑妈知道,他父亲在一次姑妈来望他时便提到为孩子成亲的事,他的姑妈说只要小青不要像以前呆头呆脑的我不要我不要,事情就好办多,好说好商量。
雷如文从坡上干活回来,姑妈就在门口看见他,姑妈说你好久不来坐了,一会儿过来坐嘛。雷如文心领会神,就去了。
“小青,你一个人挡屋里屋外和活,又要照顾你爹,确实太老火了。我和你姑爹看你太可怜,劝你还是成个家好,万一你生什么小病,也有个人替你看灶边,照顾你们。这个事,你就想想。”
他已经不再怕别人谈到为自己找女人的事了。
想了一会儿,他说:“既然你们老的考虑到晚辈的苦楚,我还有什么想得通想不通的。只是这样一来,又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牵心挂肠。”
“这话就别说了,又不是外人,帮别人都要帮。”
姑妈安排他们第三天晚上在她家见面。
雷如文的风流韵事已经在村里传开。寨里人对这事说法不一,有说他是进城读书脑子又活络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有说他只是空架子,不然就不会回来干活的,还有一个到死不活的父亲拖着,说坏点是像三岁娃儿放臭屁一样。于是人们分成两帮,扯到七妹和小欢身上来,有骂也有同情的,搞得七妹和小欢器笑不得。七妹是个火性子,有几次她容不得别人对她说三道四,跳着双脚,振得尘土飞扬,口沫飞溅,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乌鸦嘴,别老在背后说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们喜欢他,就喊他来和你老公与你一起睡行了。说完屁股一歪走了。从此,多嘴多舌爱管闲事的妇女,没敢扯到七妹的身上,老远就躲着。后来,说七妹好的人又去戳说七妹不好的人和小欢,惹得七妹上小欢家门大吵大闹。
姑妈给他安排见面时,村里人们已经没什么雅兴来谈七妹和小欢的事了,依旧和和睦睦,认为不管哪个女人跟小青也是份内的事,反正男人女人就是这么回事,谈不谈也不是自己的事,别瞎管闲事,于是村里又像无风的夜一样静悄悄的。虽说因为他,曾把村子弄得乌烟瘴气天翻地覆,但人们仍然认为小青还是喜欢七妹。而他本人认为:表面上不喜欢的背后就是喜欢。
晚上,吃罢饭,他说有事出去,拿着手电筒就去姑妈家。姑妈家没什么别的女人,心里有些孤疑。姑妈说她白天已经说好了,一会儿就来。他就聊到在县城学校食堂吃饭菜一点油盐都不香,又谈到和李金钱和王荣臣。姑爹说,你可以去找李金钱和王荣臣想想办法,只要他们帮一把你就有出路。他说难喽,有脸有面成人的时候,什么事都好说。人家又和你无亲无戚,在落了大难遇大灾,到哪里人家都嫌你碍脚碍手的。
有人推门进来。进来的是小欢,满脸堆笑,一见雷如文就说:“青哥,你来了,给你等够了。”
他见小欢心里很不舒服,想走。姑爹和姑妈的脸绷得紧紧的,只好留下来。小晚叽哩呱啦谈这谈那问这问那,他只是随随便便的附和着。谁也没谈到正事来。
他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山上的猫头鹰不停地叫着。
好像是叫“舒服”。
又像叫“呜呼”。
7
他腰别斧头就去山上砍柴,要经过饿虎沟。饿虎沟很深,坡很陡,站在沟底几乎伸手可以摸到两个山顶。两面山通向沟底的路,盘旋得像条臣蟒。他悄悄走到沟底,沟里淌着一股清水,有许多水凼蓄满了水。他看见一块大石头上面很平整,就爬到大石头上面,很舒心地喊了“啊”一声。石头下面是一个在水凼,水凼里有一个亦条条的女人在洗澡,听到石头上面有人“啊”一声,吓得回头上看,见是个男人,羞得脸都涨红了,缩在水里也大声“啊”叫。小青一看是个亦身的女人,他悠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人就跌进水里去。水不深,他头触了石头,血流了出来。有人把他从水里抱出来。
他睁天眼,七妹一丝不挂用衬衫袖子缠住他额上的伤口。他不敢看七妹,闭着双眼说:“七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的脸烫得发烧,心跳得厉害。他第一次见到女生的**,而且是在大白天。他摸了女人的身体,是触电的感觉。那个小家伙一下就膨胀起来,坚硬如钢。但他没乱来。
“我敢对苍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
“青哥,别说了,血还在流呢。我在这里你又能把我怎么。”
他用右手摸额头,血染了他的手。七妹很快就穿好衣服,坐在他身边,温柔体贴的问他还疼吗。他说不疼,泪水已经溢了出来。这泪水,不是疼痛流的,而是高兴、感激流的。
“你怎么流泪了?”
他仰望着蓝天,深深吸一口气。
“真的,我想哭。我长到现在,从来没有人疼过我,都说母亲最心疼儿女,可在我印象中,母亲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在我写的文章中,写了不少关于母爱,发表了,也得不到母爱,换来的只是几个臭钱。”
“青哥,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七妹,你不知道我心里埋了多少苦楚。我是一个多灾多难的人,本来就要辉煌显赫了,却改变不了命中注定,又落难了。在我落难的时候,最艰难的时候,没有人关心过我,哪怕是仅仅一句安慰,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以后,在我遇难时,有人来问一句‘你疼吗?’,我马上死也值得,也心甘。”
他痴呆呆的俯视地下,她雕视着他。
“青哥,假如你希望的这个人,现在就在你的眼前呢?你能接受吗?如果你愿意,我永远守在你身边,把你照顾得好好的,让你过得快乐,过得幸福。”
他们的目光撞出的火花,爱情的火花,这朵花越开越艳丽。他希望的就是这个结果,但却没说出来。真是来得全不费功夫,没有一点儿预感。七妹说好冷,不等他说什么,就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吻着他。他张开双手搂住她,摸着她的全身,把她的衣服褪下,直到褪完三角裤。他的舌头在她的嘴里风狂地扭动着。她产生了强烈的欲火,盼故事能尽快进入角色。
“七妹,别安慰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的苦水只有我自己饮尽,永远,”他透出淡淡的悲凉。
“你想错了。如果一个女人不喜欢这个男人,她会拿身体给这个男人做吗?而且是女人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她羞涩着。
沉默。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信物,这就是殷红的血,虽然在地上会消失,但作为爱情的信物,它驻在人们的脑海里,不会因此消失而消失。这个时候,沉默就是默契,不需再多说什么。
“那么以前你又怎么解释?为什么你总是躲着我?”
“这个很简单,我有个怪俾气,别人说我是我偏不是,说我不是我偏是。”
“我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做你老婆的时候。”
太阳已经打正,他们爬过饿虎沟,再走一段路就到丧命岩了。丧命岩有很多柴,七妹提着斧头小心翼翼攀过去,砍断柴就把它丢到岩脚,一会儿就一大堆。她把柴捆好,因为他伤着,她不让他扛,就扛着往他家去(她的腿还有些痛,走起路来略带跛)。他提着斧头在后面跟着走。
路上,人们怪怪地看着他俩说:“怪事。”
雷如文听到,脸不自觉地红起来。
8
小欢很快就听到那天七妹扛柴在前面走,雷如文在后面提着斧头的事。小欢一夜难眠,听着窗外雨打巴蕉的“嘀哒嘀哒”的声音,心潮溅起了莫名的涟渏。
小兰听了,她比小欢更想不通。听人说,那天七妹在前面扛柴,小青在后面提着斧头,额头上缠着布,满脸血渍,为啥?不过,她没亲眼看见,只是听说而已。但,小青和七妹一改往常,话越说越多,很亲热的样子。村里派别又死灰复燃,两个派又明显呈现了,附在七妹这一边的人就显得趾气昂扬,站在小欢的这一边就颓唐地低着头。站在小欢这边的人,因为怕七妹的性子,也就不敢当众说什么,只得在背地里窃窃地拿七妹那次甩手跳脚满口屄话,担心地说小青二天难过喽。表面上唉声叹气,心里却为小欢打抱不平,真真切切希望雷如文落那种难心里才舒服,才过瘾,才解恨。这些人当中,有的劝说:“叹息做**,好过难过都是人家过,人家喜欢谁想和谁睡觉,关我们什么屁事?”于是,人们渐渐地想开了。
最操心的是姑妈和姑爹,看见小青如此,想到小青父亲年老病残,就想到他们以后日子真的得难过,泪水就涟涟的。他们想归想,却不敢劝雷如文,怕惹火烧身,只得偷偷跟雷如文父亲说。雷如文的父亲比谁都难过,比谁都伤心,没人的时候就哭,哭得眼睛红红肿肿的,饭也咽不下,成天怨声怨气:死了省得瞎操心。他也没跟儿子说什么。
小兰和她父亲说:“爹,你看青哥很快就要堕落下去,想想他爹以后日子咋过,你怎不再去麻石小学一趟,就把所有情况都说出来。”
小兰的父亲第二天早上就去麻石小学。
小兰父亲去麻石小学的那天下午,周倩就来他家了。周倩是小欢的表姐,人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生得娇滴滴的,在地区二中读过高中。高中毕业补习两年都只考得两百多分。他爹没办法就在地区文化馆给她找得一份工作。周倩的工作,完全是看在她父亲在地区法院院长的位置上。但周倩却说,在文化馆工作,就像坐牢一样,全是老奶奶老者者的活路,闷死人。找父亲重新找工作,次数多了,她父亲就火了,说别慌别慌,等我当了省长给你找个国家主席当,眼皮一翻,吼道:“本事都没有,还嫌这嫌那的。”
周倩一气就去海南,她下定决心,此去不再回来,嫁个乞丐都行,大不了当尼姑。但她去了几个月,就呆不下了。她从海南回来就来小欢家。周倩一来,就听到村里的风言风语,她觉得很奇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男女谈情说爱的档事,男欢女爱干的事,有什么稀奇!
“倩姐,你说那天小青的头为什么会出血?”
“这很简单,有可能小青想做的事,七妹没给,小青蛮干,七妹抓的嘛,或者打他,下手重了点。”
“但七妹为什么要给小青扛柴呢?”
“那个东西又没少什么,除了他们两个知道,谁知道他们那事,而且那事又不是只有小青有舒服的感觉,七妹当然有,搞不好她还想再来一回再来一回呢,只怕他没那个能耐。”周倩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小欢听得脸红彤彤的,说七妹太不要脸。周倩觉得很奇怪,说这有什么怪,在城市这种情况多得要命,两人出去玩,高兴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做就做了。
“欢姐,你很喜欢他?”
小欢低着头,泪水就流了下来。
“他一点都不喜欢你?”
小欢红着脸,点着头。
她们又谈到小青和七妹的头上。周倩说,女人是水,男人是泥,用水淋泥,你想怎样捏就怎样捏。小欢说听不懂,周倩说男人嘛,就是那么回事,只要你给他点实惠的东西,怕以后他不乖乖听你的?你玩不上让我来,你后悔不?恨我不?小欢说后悔什么,恨你做什么,反正人家又不喜欢我,又没娶我,你能弄到手,才气七妹,帮我报仇。
周倩要小欢晚上领她去他家。晚上,她们吃过饭,就去他家。小青还没有出门。他看见小欢,脸就阴得象要下雨的天一样,但因为小欢身后还跟着一位漂亮的陌生女生,也不好说什么。
“两位大姐,请坐。”
“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
“寒舍,不适迎客。”
周倩拢着长发,“哈哈”的笑。周倩越笑,小青越拘束起来。
“这位大哥,其实你我已不只一次相识,何必拘拘束束说客套话呢,你说呢?”
她语气里容不得推辞。他心里一虚。
“你先不必感到惊奇,你的大作,我经常在报上看到,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把她们收集在一起。你的名字,早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只是没有机会遇到过。这次是来这里,听我的表妹说到你,我就来了,没想你这么客气,真是太谢谢你了。”
小青看她长得漂漂亮亮,话说得从从容容,只得说哪里哪里这类话。
周倩把自己的身世一股脑儿跟他说,一会儿话他们话就投机起来。他们先谈到世态,再谈到人生,最后谈到爱情。谈到爱情的时候,周倩说,如果一个人是聪明能干的人,这个人就该不会被某人的外表所迷惑,而是把自己认可的对象放在各种不同环境去综合分析、验证,否则瞬间的愉悦只能换来永恒的痛苦。小青把她们送到晒坝的时候,周倩说欢迎他到她家去玩,并说随时会给他写信。
他想不通,周倩说的话,似乎暗示着他和七妹相处不合,似乎暗示小欢对他更有利,又似乎暗示周倩比较适合。但不管怎么说,周倩说的都比较有道理。
三天后,周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小欢陪着周倩来和他道别。
9
一个月后的一天。
小青刚担柴回来,父亲说小欢给他送来一封信。说到小欢,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讨怨了。自从周倩来以后,他的观点就有所变化了。听说是小欢送来的信,他猜的是周倩托小欢给他送来的情书。他心里极矛盾,他爱的是七妹,还是小欢,或是周倩?人倒在花丛中,真是很难选择,说也说不清楚。三个女人,各有千秋,他都喜欢,最终只能选择一个,到底谁是他最后的选择?如果在城里,一个男人同时爱几个女人,不成花花公子才怪呢?像这样的男人谁还敢跟他交朋友。然而,在农村的少数民族青年,这是见怪不怪的事,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喜欢,才是怪,才是被看成没有出息的,弄不好最后一个都得不到,还得打光棍一辈子。这就是少数民族的习俗,是一个青年的魅力标志,他们就从众朋友中选择最满意的一个为终生伴侣。
他猜错了。
信是从广州宇宙电子有限公司寄来的,是李金钱的来信。信是这么写的—
如文兄:
你好!
有幸知道你落大难,且喜且悲。喜的是能够知道你现在的住址;悲的是没料到你会落此大难,在我们三位玩得最好的同学中,你最有才华,应该说日子过得好好的,没想到会落到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处境。别说大学的事,就只凭你的一手好笔风,请荣臣的父亲帮一把,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但我想错了,王荣臣根本就不想帮你的忙,眼睁睁看你落难,他也太不够朋友了,太不够意气了!我替你感到悲哀,感到难过。你知道,我们三人中,官场上只有王荣臣才能办。我家只有钱,偏在这个时候,我已经远在他乡,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后悔来这里早了点,王荣臣遇见你那天,我跟我父亲说我不想读书想做生意,他生气地说:“你有什么本事来做生意,快给我好好读书!”,我和他争,他就狠狠打我一顿,当时我伤心透底,冲气就来了这里,也就不知道你后来的情况。我更想不到我的父亲会和王荣臣一样吝啬,没有一点人性,没有人点良心,没帮你的忙,帮你度过难关。如果我父亲能动一点慈悲,你就可以补习,然后考大学,最后有份工作。我的父亲毕竞不是我,他对别人没真正同情心,一心只想赚钱,现在我才想到。如果我在,情况一定截然不同,我在家里,很多问题都是我说了算,这方面我想你一定知道。你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我真的为你感到悲哀。现在我想支持你读书,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在这里一个月工资才七百多块,除了费用,所剩无几。我也曾写信回家,叫我父亲帮帮你,可我父亲到现在还没给我回信,不知道他听我的规劝没有,但愿他帮你的忙。假若他没听我的,我唯一能办到的是,倘若你愿意来这里,就带你父亲过来,虽说只几百块,但总比在家好,并且活儿也不重,相信你能做得下来。
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切记收到信后一定给我回信。
祝
均安
你的好朋:李金钱
即日笔
雷如文看完信,心情波澜着。亲密无间的朋友,应是风雨同舟、难患与共。但密也要看是真密还是假密,有些口是心非的人,嘴上说得甜甜密密,心里却巴不得你落大难,好在你背后幸灾乐祸。至今,总算风吹知草劲,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真是真的割不断,假的合不拢。
王荣臣,你这个王八蛋,仗着父亲是区委办公室主任,就瞧不起落难的朋友。官是你爹的又不是你的,自己屄本事都不得个,等你父亲一脚蹬天了,看你还跳个。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路是人走出来的,从没有听说天下没有人走的路。走,去广州!好好去走一番,闯个天荒地老,真应了“车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对着油灯看,重复看李金钱的来信。在他的心里是一片光明的世界,未来就是生活的希望。也许明天就是人生另一种生活的开始,难道不是人生如戏吗?
走!马上就走,说走就走。他决定第二天就给李金钱回信。但是,要带走哪一个自己的一半呢?三个女人,他都喜欢,都有他喜欢的地方,有值得他去爱的地方。周倩是城里人,是当官家女儿,目前算是想不敢想。但七妹和小欢,各有千秋,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足的一面。当然只能取优点大于缺点的,可她俩谁长处大于短处,他可说不清楚,不知道谁比谁好。
整个村庄都静下来了。在他的耳边,隐隐约约荡扬着悠扬的歌声。暗淡的灯光不断的扑闪着,微风也显得那么轻快,温柔,滑腻腻的,似纤细女人的手抚摸一样。继而,村里的鸡鸣声一声紧接一声。他始终没能入睡,也许是兴奋的缘由。
“青,你还没有睡?”
“刚刚醒的。”
他又重新回想李金钱来信的内容,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断没有什么问题。不知什么时候,他才合上眼皮,甜甜进入梦乡。灯光依然一闪一闪的,映在他倦困的眼皮上。油燃尽了,灯熄了,灯蕊上留下花蕊的灰烬,这是好兆头预兆。
他的鼾声弄醒了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暧暧的阳光穿过壁缝照在他身上。太阳高高地挂在树梢上,他才揉着腥松睡眼起床。他决定将情况跟父亲说。父子俩的命运,在村里没有出路,没有好结果,要改变命,靠的是拼,靠的是闯,而且要离开家乡去奔波。
父亲听后很茫然,双眼布满着泪水.他舍不得离开生活几十年的家乡,而且人已经到晚年,特别是身患残疾的这时,更不想离开家乡。
“爹,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唉,儿啊。常言道:好不好还是自己家乡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猪窝。”
“那个地方的条件比咱这穷地方好得多,像这样好的地方都去不成,还要到哪个地方去呢?”
他的父亲凝望着窗外,久久不着声。
“你不想去?”
你的父亲约约地点着头,过了许久才呢喃着:“树高万丈、叶落归根,树高万丈、叶落归根。”
他不再说什么,低着头盯着地上。
“这是我的好友李金钱写信叫去的,难道还有怀疑?”
“正因为是李金钱叫你去我才放心不下。有些人说归说,做归做。我想了好久,几年来,你和他们两个玩得好,因我病残拖了你后腿,让你没考上大学,在这个落难时刻,王荣臣给你弄过一官半职吗?李金钱能救你补习吗?在学校你和他们玩得好,不过是那时你小有名气,认为你以后有出息,考上大学以后当大官,有事时找你也方便,想巴结你。现在你没读书了,不是他们想的样子,他们有事你也没本事帮,人家就冷落你,没什么奇怪。”
“我到这把年纪,人还是比你多晒几天阳光,世面也多见一些。”
“你们这些年轻人,虽然有点文化,但做事还得谨慎些,你们走过的路总没得我过的桥多。”
“暂时不能去,又不是去当官吃皇粮,不过是去卖劳力替人赚钱,说不定有朝一日人家不高兴撵你走,你不想走还得走,到时你往哪里走。还不是九九归八十一,终要回到这个老窝来。”
“我这要死不活的人,又不能像你说想走抬起脚就走,想留屁股坐下就留。”
“还是去问四叔,麻石小学的事。说不定教三五年,转成了公办,还不比出去的好吗?这才是长远的事。听我的没错。”
他越听心里就越烦,胸口憋气闹得慌,径直往村边去。路上,小兰把他截下。
10
他不去广州了。
他要去麻石小学教书,这无疑是四叔的功劳。据四叔说,他把情况甬甬跟校长说,校长很是同情小青。校长当即拍胸膛说,事情包在他的身上,决定给小青双倍的粮食,并划出一块地给他种菜吃。
这消息一传,村里人都说小青要当老师去了。他的父亲自然也很高兴。
“小青,你要抽时间回来看看家乡哈”
“小青,当了官可不能忘咱这穷山沟。”
“青哥,有时间要给我们写写信。”
“青哥,有空我要到你哪儿去玩,欢迎不?”
“小青,等有空我要去找你划两拳。”
他只得“喏喏”答应。
在送行的人行里,七妹红着脸说:“青哥,可不能忘我俩做的那事,我早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好久回来看我呢?”
他越看七妹越觉得她好看,娇滴滴像一朵大红花。他真想上去抱她,紧紧的,一直不放。但人多,不敢,他、更不能。
“有空我就来。”
“真的?”
“真的。”
“发个誓!”
他不知要发什么誓,呆呆盯着她问:“要发什么样的誓?”
她抿着唇,亳不犹豫说:“不来的,天打雷劈,翻车跳岩不得好死的!”
他心里一振。
小欢没有来送行。
他心时寒颤着,想起了《红楼梦》中单凤三角眼的王熙凤。七妹啊七妹,怪不得全寨人都怕你这张臭嘴,横着心是一个人,竖着心又是另一个人。
麻石小学,可以坐船去。早上,姑爹就去雇船去了,姑妈做了饭,等他父子俩和撑船的人。
两个抬着担架,把他的父亲送到河边。还有两个帮着挑东西,紧跟在抬担架的后面。
他自己挑着行李,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翻过马蹄坡的时候,小欢追了上来。她把担子抢过来挑走。
“刚才。你为什么不来?”
“我怕七妹。”
“小欢,以前我真的对不起你。”
“青哥,现在来说这话有什么用,只不过是安慰我的了。你想的人爱的人永远都是七妹。七妹会等你的,你要相信,不然她不会把身体都给了你。我为什么要来送你?因为我真的爱你,我想看你最后一眼。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送你?因为我怕七妹三天两头找上门来闹。虽然我喜欢你却没得到你的呵护,你对我的爱,这或许是命运,这样想我也心宽了些。”
“你这一走,我们想见的机会就少了。这几天我忙也只忙纳得几双鞋垫给你,山里的妹子没什么好的,这你就收下。”
小欢帮他挑到山丫口。从这里走下去就是河边了。小欢说她不能再送了,免得被人看见说三道四的,惹起七妹来。
别了,再见的情人,何时想见。他们的眸光凝固了,泪水默然地流下。想见难啊别亦难。
“小欢。”
“青哥”
“我爱的是你。”
“真的?我也很爱你。”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有空我就回来看你,到时你可把你最好的东西给我?”
小欢羞红着脸说:“只要你想要,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你,还要给你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他找出几张相片给小欢,小欢很幸福地把它贴在胸口。
“我走了。”
“嗯。”
“如果有我的信,你帮人收着,替我保管好。”
船渐渐地远离故乡,在水上一颠一簸的,他有些怕,幸好七妹没说翻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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