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时是顺风,徐军骑得很轻松。我说:“唱首歌吧。”
徐军边骑边回头问“明天你真的有事?”
我说:“不是,我怕在你家吃饭。”
徐军又回头说:“那我明天到你家来。”
我说:“是啊,还要在我家吃饭,我刚才不是跟你妈说了嘛。”
徐军大声在前面说:“不要让你妈给我夹菜了。”
我也大声说:“我妈是要让你长胖点,别不领情!还有,明天不要来得那么早,我要睡懒觉!”
徐军叫:“知道了!”大声地唱:“雄赳赳、气昂昂……”嗓子象极了鸭子。
我也做出雄壮的声音唱“前进前进前进,革命的队伍……”
嘻嘻哈哈地回到家,姐姐和姐夫都在。妈妈看到我们回来,非常开心,一定要让徐军留下吃饭。爸爸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徐军推辞不掉,就自告奋勇去烧饭。在妈妈的瞪视下,我也只好陪在厨房里。
徐军的手艺不错,他洗、切、烧一条龙,一个多小时就弄出六菜一汤。吃得妈妈笑眯眯的。洗碗的时候,姐姐说:“徐军比你姐夫体贴多了,千万别犹豫,一定要抓住他。”
洗好碗回到客厅,姐夫正在和徐军扳手腕,爸爸和妈妈笑着在一旁看。姐夫手臂比徐军粗,徐军挣得脸都红了,脖子上青筋迸出,最后还是输掉比赛。我偷偷对姐姐说:“手无缚鸡之力。”
姐姐捣我一下。妈妈提议打牌,我、姐姐、姐夫陪妈妈打牌,徐军陪爸爸看电视、聊天。
九点多,徐军告辞,爸爸和妈妈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姐姐姐夫也跟出来,我不想搞得这么隆重,就对他招招手,没出去。院子里,妈妈左一句“当心”,右一句“当心”听得我脸都红了。他们终于回到客厅,我问妈妈:“你们是在送国务院总理还是送三岁小孩啊?那么热情干什么,弄错对象了。”
妈妈瞪眼看我,说:“怎么弄错对象了?军军那么晚回去,天又黑,多送送又没错,就你不懂事!”
我也瞪着妈妈:“你们四个人都出去,好象有多巴结他似的。怎么啦,怕我嫁不出去啊?”
爸爸忍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别人到你家里来做客,走的时候送送是最起码的礼节,你怎么自己不懂事,还联想这么丰富,你的书都怎么读的?”
我还不服气,姐姐急忙拉住我说:“不要争了,打牌打牌。”
姐夫也说:“林林别说了,陪妈妈打牌。”
我赌气坐下,对妈妈说:“徐军明天还来,你要是还那么热情过度,我就赶他出去!”
爸爸“嘿嘿”先笑出声,妈妈也气笑了,姐姐更是放声大笑,我和姐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姐姐先止住笑,她说:“爸、妈,你们有没有看到你们的乖女儿又变回小辣椒了?”
妈妈说:“别看大学上了四年,装小乖乖只装了半年,现在又变回原形了。”
爸爸说:“无论怎么变,她还是我的女儿呀。”
姐夫不了解状况,问姐姐:“林林原来就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她原来应该挺文静的?”
姐姐指着我说:“文静?她原来就是野丫头,成天疯在外面不回家,和男孩子打架,上学逃课,顶撞老师,晚上不睡觉,白天赖在床上不起来。如果她不是考上大学,现在,爸妈不知道怎么为她头疼呢。”
我气坏了,大声叫:“喂,你们当我不存在啊,讲人坏话也不背着人,什么意思?不打了,我要睡觉。”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他们,上楼走回自己房间,再重重地把门碰上。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我也发现,最近几天我非常放松,高三以来,我第一次对妈妈大吼大叫,第一次把心里的情绪表露无遗。以前,我对男孩子敬而远之,和徐军只见过三次,却能对欺负他、对他叫、也和他说起阿游。是年纪大了,人改变了,还是我把徐军当成哥们、知心朋友?我为什么能单单对他一见如故、敞开自己呢?
早上醒来已经近十点了。我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伴着冷风吹进我的房间。院子里有人说话,我伸出头,妈妈、姐姐、姐夫、徐军都在院里,姐夫和徐军还一人拿镐头一人拿铁锹,在帮妈妈翻地。我穿好衣服走下楼,爸爸正在看电视,见到我,说:“二丫头起来了,先吃早饭还是等一会吃午饭?”
我吐吐舌头,说:“早饭。”
爸爸指指餐厅:“还给你留着呢。”
妈妈走进来,看到我起床了,慢声慢气地说:“你终于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成仙不下楼了呢。”
我拿起一个油饼,放在微波炉里热,问妈妈:“你想在院子里种什么?”
妈妈说:“辣椒、西红杮、茄子呗。你想种什么?”
我摇头,说:“没有。我最喜欢吃妈种的西红杮了,没化肥也没有农药,味道甜甜的。”
妈妈眉开眼笑地说:“好,我今年多种点,让你夏天吃个够。”
我又问:“妈,你变得好快,昨天晚上人家还是贵客,怎么一夜过来就变成长工了?”
妈妈把热好的油饼放在我面前,说:“我可没让军军干活,是你姐夫在翻地,他来看到了,一定要帮着翻的。”
我不屑地说:“就他瘦精精的样子,握笔还合适,拿铁锹,说不定要铲到自己。手上再起个大泡不说,回家他妈一看,还以为我们虐待他呢。”
妈妈说:“他锻炼锻炼也好,不然以后不被你欺负死才怪。”
我“哼”了一声,说:“有没有机会被我欺负,还要看他的造化。”
妈妈白了我一眼,懒得理我。
吃完早饭,我从窗口看见徐军把外套脱了,想必是还没把地翻好,倒是自己累出一身汗。我洗干净手走出来,姐姐正巧从厨房端了两杯水给他们喝。我看着徐军说:“你汗倒流得比水多,怎么工作看不到成绩?”
徐军笑笑,用袖子擦擦汗水,把喝完的杯子放到窗台上,继续埋头苦干。姐姐打一下我的手臂,我不为所动,继续说:“人家打游戏的有一个游戏规则,就是每过一关,屏幕上的美女就脱一件衣服,你脱衣服是奖励自己还是娱乐观众啊?”
没等徐军说话,姐姐一把揪住我的袖子,把我拉进客厅。妈妈在客厅里哭笑不得地瞪着我,姐夫在院子里大笑。不知徐军是什么表情,大约又在推他的眼镜了吧?我得意地向妈妈做鬼脸,妈妈只说了句“这个死丫头”就也笑了。正在看电视的爸爸眼里带着笑说:“你这个丫头的鬼脑筋还不少嘛。”
为了犒劳姐夫和徐军,中午的饭是妈妈和姐姐烧的,我无所事事地陪爸爸看电视。吃饭前,徐军他们的工作终于完成了。坐到餐桌旁,徐军悄悄地问我:“我昨天没有得罪你吧,你怎么又像刺猬了?”
爸爸妈妈在看我们,我笑眯眯地凑在他耳朵边说:“我心情好呗。”
徐军“哦”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连点了好几下头。
爸爸大约看我们很融洽,高兴地拿起筷子,给姐夫和徐军每人夹了一块鸡肉,开开心心地说:“你们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我也连忙为徐军夹了些辣椒进碗里,假作开心地说:“辛苦辛苦,多吃点辣椒,驱驱寒气。”姐姐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我假装没感觉。
徐军苦着脸,礼貌地对爸爸和我表示感谢,却迟迟不动筷子。
看他吃瘪,我强忍笑意,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要不要重新给你烧点?”
妈妈也问:“是不是累坏了?”
徐军急忙摆摆手,抓起筷子,说:“没有。”夹起一块辣椒往嘴里塞。
姐姐眼尖,盯着徐军的手说:“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起泡了?”
妈妈听到,走过来抓住徐军的左手翻转过来,徐军的手掌上大大小小起了三四个水泡,其中大拇指虎口部位的水泡已经破掉,露出嫩红的肉。妈妈再把他的右手翻上来,右手比左手受的伤还严重,血泡破的地方有血水渗出来。我吸了一口气,姐姐已经拉出姐夫的双手,除了发白的茧子外,姐夫手上没有任何损伤。妈妈忙着去拿针、药水和纱布。我对徐军说:“去客厅,不要影响大家味口。”
徐军推推眼镜,不说话。
妈妈把东西拿到客厅,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徐军手上的水泡挑破,上好药,准备包扎。我拉开妈妈,说:“你们去吃饭,我来包。”
妈妈把东西交给我,去餐厅吃饭了。我一边一层层地裹纱布,一边说:“活没干多少,怎么弄得好象江姐一样,回到家,你妈还以为我们家是劳改农场呢。”
徐军老实地伸着双手让我折腾,语带委曲地说:“我哪知道翻这么点地会弄成这个样子。”
我白他一眼徐军,小声嘀咕:“百无一用是书生!”
徐军不说话。好一会儿,他说:“我今天晚上要回西安了。”
我停了一下,问:“你怎么说服你爸妈的?”
他推推眼镜,不说话。
我停下手,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徐军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我跟他们说我们相处得很好,你要我做完硕士论文才肯和我确定关系。”
我退开两步,双手叉腰,问:“见面三次就确定关系了,你坐喷气式的?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你想你做好硕士论文之后我和你确定什么关系?如果到时候我不同意,你想用什么办法在你父母面前过关呢?还有,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你毕业回来,我又该怎么应付我爸和我妈?”
徐军小心地看着我,说:“这不是你先前的意思吗?”
我的确是这么说过。我依旧不气短:“先前你不是反对吗?你说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不会相信的,你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徐军小声说:“我总不能天天在家守株待兔,而且我走了,你也清静。”
“是,”我点点头,把纱布扔到他头上,“等你硕士论文写好了,我们就都更‘清静’了!”我把清静说得格外重。
“车到山前必有路。”徐军没有这么悲观。
我再拉住他的手,一层层地往上缠纱布:“为了报答你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就好好享受吧!”包裹完毕,他的手圆滚滚的像粽子。
我们来到餐厅,一家人都惊讶地看着我的杰作。姐夫促狭地问:“咱家纱布都用光了吧?”
我无所谓地说:“我还嫌不够呢。”
爸爸和妈妈的眼睛随着徐军的双手游走,妈妈问:“包成这样,怎么吃饭呢?”
姐姐的眼睛刷地射向我,我连忙摆手说:“我可不能喂他,大不了拆了纱布吃饭呗。”
姐姐笑着说:“包都包了,拆下来就浪费了,再说,家里纱布都用光了,等一下再用什么包呢?”
我看到姐夫在桌子下握了下姐姐的手。我看着徐军,徐军挥着他的粽子手说:“不要紧,要不然我不吃了。”
姐夫毫无顾忌在大笑,我怒视徐军,咬着牙用口型比出“你敢”两个字。他的头缩了一下,举手要扶眼镜,又徒劳地放下。
我姐姐还在说着喂徐军吃之类的话,爸爸和妈妈不动声色。我咬咬牙,转身走到房间拿了把剪刀出来,三下两下把徐军右手的纱布剪掉,塞给他双筷子,说:“快点吃,别一副受虐待的样子,吃完了我再给你包上。”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继续吃饭。姐姐和姐夫也马上变得没事一样,往徐军碗里夹菜,招呼他吃饭。因为徐军的手不方便,这顿饭吃得很慢,就在我快受不了的时候,徐军碗里的饭终于吃完了。妈妈问徐军:“饱了吗?让林林再给你添一点。”
我对徐军一瞪眼,他立刻说:“饱了。”
我满意地把他的碗和其它碗收在一起,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姐姐端着两个盘子进来,说:“你还没给徐军包伤口呢。”
我把洗洁精倒进温水里:“他死不了的。”
姐姐问:“刚才你们怎么了,你把他整成那样?”
我说:“没什么,他说他要回西安了。”
姐姐恍然大悟:“噢,你是因为这个生气。你们俩进展倒蛮快的,上次你还和我说要做单身贵族呢。”
我知道姐姐误会了,但可气的是又不能说破,就打哈哈说:“你也说了,人不能完全靠自己的意愿生活,如果我坚持做单身贵族,你们一定会想办法打破我的意愿的,我只好从善如流啰。”
姐姐说:“其实,感情的事是讲缘分的。比如说你和徐军,从小一起玩,那么多年没见面,一见面马上就熟悉起来。照我看,这就是缘分。”
说起徐军,我问姐姐:“你们都说我和徐军小时候一起玩,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姐,你记得徐军吗?”
姐姐摇摇头说:“我才比你大两岁,他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到外婆家去读书了,我怎么记得呢。不过,你和徐军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我不屑地说:“屁青梅竹马,我根本不记得他是谁。如果说青梅竹马,你比我还早认识他,更适合这个词。”
姐姐眯眯笑着说:“这才叫缘分啊。”
缘分,我才不相信什么缘分。为了以后少被他们烦,我姑且假装承认这个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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