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女生频道 > 爱无岁月 > 第一章 潦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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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阳光,你是否见过,光线直穿你的眼睛,到达心里,你眨了眨眼,便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有一种遗忘,你是否留意,它隐藏在生活的背后,偶尔你会发觉那些漫长的竟然被它压缩成了一个短短的瞬间,比如说,青春……]

    [有一种光芒,你是否相信,它挂在属于个人的那片天空,等待着被酝酿成彩虹般美丽的传说,在记忆中,愈加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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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潦草的开始,每每如此。

    我从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过,也没有什么事能让我这样做,就像我偶然认识到自己的那样,我有着一张平常或者还不算糟糕的面孔,但在那双仍旧清澈的眼睛里面却停驻着一个卑微、低劣的灵魂。

    这就是我自己,很不幸,在一个很平常的时刻我看清了他。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有着无法填补的缺陷,很可怕。生活中的每时每刻我都想尽办法去填补,用猎人般的敏感巡视身边的一切,在安静的角落回忆那些变成过去的时光,迷人的神秘,陌生的气息,没有自己角色的故事。

    我对这些与己无关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兴趣,仿佛我是不存在的。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还找不到摆脱如影随形的巨大的一无所有般的空虚,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对于饥渴的灵魂来说更像是在掘一个更深的墓穴,但却没办法,长久以来的冷漠让我不得不去享受饮鸠止渴那瞬间的快感。

    我在不停的寻找,没有方向的寻找,我总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些东西在等着我,那些东西只是属于我的,但我却不知道在哪里。那些东西会让我感到自己真正的存在,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在别人的生活中苦苦寻找自己存在的影子,那些东西将让我的灵魂得到满足,不必在虚幻的国度和时光的道路上往返穿梭。

    虽然我相信有这样一个存在,并且在持续的疑惑中更加坚信,但我却害怕真的到了那一刻我还能不能感受到。我很软弱甚至懦弱,不敢前进,不想去忍受那些没有方向的痛苦,宁愿守着那些过去,在记忆中把失去的和痛苦的酝酿成甜蜜的芬芳。我常常怀疑这卑微的影像是否就是自己,并在这怀疑中产生巨大的恐惧,真实的颤抖说明了这就是真的我,虽然从外表看,或者在别人的眼里,丝毫看不到它们的痕迹。

    曾经我以为我之所以像个病人一样在生活是因为我的某些习惯,因此我曾努力地试着改掉它们,但仍无济于事,改掉习惯就像改变一个人,如此的困难。放弃的那一刻我感到很快乐,沉湎于罪恶一样的快乐,回到过去般的喜悦。我喜欢看书,但却从来不记人物的名称和那些曲折离奇或让人沉思的情节,而是对一些简短的描绘或是其中某句话的几个词感兴趣。影片帮我度过了许多难以打发的寂寥的时光,但是给我留下印象的却只是几个只出现几秒钟的面孔,几幅瞬间即逝的场景和几句对白。也许我对片断或一切简短的事物情有独钟,以至于在回忆中都找不到完整的东西。或许生活中的美就是这样,不能捉摸,不能触摸,更不能深入,它们短暂得只留给你观看的机会。是否是这样?从没有人理性的告诉过我。曾经有人对我解释过,但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迷惑了,就像世间的道理都被人们所知晓一样,只是知晓而已,再没有其他。我知道有些人能真正的说清楚,但他们从不说出来,就像得到了世间稀有的幸福那些人一样,吝啬得从不告诉别人。我开始喜欢沉默,并逐渐发现了它的美妙。沉默的时候总能发现一些故事,沉默的人总有一些故事。

    幸福总会带给人一种不易察觉的罪恶感,我像一个偷窥者,在世界和人们不知觉的情况下感受着它们带给我的美好。它们带给我快乐,同时又在说明着我的渺小,因为周围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高大。

    有一段时间我很孤独,因为我竟然愚蠢到了以为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救赎,彼此不能相望,但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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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有多奇怪啊!我们急于摆脱的正是我们想要追求的命运。《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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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座美丽的小城,在靠近南方的北方。

    这里几乎有所有人们喜欢的东西,不是很高却异常幽静的山,不壮阔却很清澈的水。红色、白色、青灰色的建筑,干净规则的街道,错落不一的漂亮屋顶,宽大明亮的橱窗,叶子鲜艳的树木,祥和的面孔,闲适的步伐,无处不在的安静,弥漫着沉淀烦躁的气息。不知道我是不是被这些表象迷惑了,因为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口并不是很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相信我的眼睛,或者只是假装相信,因为它常常欺骗我,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

    不管怎样,我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并试图接近它,怀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心情想融入其中,迫不及待的,像古代书中描写的洞房之夜的急切新郎,颤抖着双手去揭开素未谋面的新娘的面纱。

    撩开面纱的那一刻可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时刻,因为一切的真实都未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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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这里不长时间我就认识了伊朵,一个漂亮的女人,或者说一个成熟的女孩。她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而且就在我的隔壁,但之前我却一直都没见过她。

    伊朵是一个寂寞的人,我猜的。因为大多寂寞的人,尤其是女人,都把自己打扮的很精致,装做不寂寞的样子,既能骗自己又能骗别人,并且能在被她所吸引的目光中得到某种满足。也许她还会对自己说,看,我根本不寂寞,有这么多人在关注我。后来我问过她事实是否如此,她笑着说我是纯粹的胡说。我想也是,一个人连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能看清别人,更何况这些人都是陌生的。但她说熟悉的人更让人产生了解的假象,因为有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你认为非常了解的人在某一时刻会让你觉得很陌生,陌生得仿佛从没见过一样。而有些陌生的人当你见到他第一眼就觉得已经相处了很多年。我没有接着说什么,我和她都她绕进去了。

    很多事物都是这样,让它静静存在的时候清晰明了,你想说明白它的时候就缠绕不清。很多东西没有答案是因为它们根本就不需要解释,伊朵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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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朵有着正常女人都有奇怪性格,沉默和活跃的表现交替出现,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掌握。

    有时候我的想法会引起自己一阵恐慌,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情绪是如此善变,像女人一样。

    伊朵说是因为我太敏感,而且像女人一样善于在一个始料不及的瞬间把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并赋予丰富的想象,然后自欺欺人地相信它们的真实存在性。

    我完全不同意这种说法,因为我很迟钝,常常盯着一样东西发呆,或者不能说是盯着,因为更多的时候眼睛里空无一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而且常常让意识落在行为的后面,比如说手里拿着杯子很久才知道自己是要喝水。

    她说常常发呆的人都有敏感的神经,发呆是触碰这根神经的结果。

    我说我是个神经质,只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发作。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真的那么迟钝,而是从来就没有突然的变化,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变化的过程。

    她笑着说像我这样的男人没有安全感,敏感的男人都不理智。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常常也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很靠不住。但我并没有改变的打算,理智并不能让人在这个世界上快乐的生活,如果这种生活存在的话。

    理智的生活像一条与人们生活脚步平行的轨道,每当靠近它的时候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痛苦。然而这种痛苦不能消失,它维持着人们的生活,所有的色彩和意义都在其中,人们要在痛苦中寻找一切他们想得到的,即使是摆脱,也是靠近的一种更亲昵的形式。离别、结束、眼泪、失去、心痛,都源于美好,也证明着美好的真实,更是美好的开端。

    似乎是一个很好的狡辩,连我自己都骗了。

    这一个不错的安慰方法,就像无论什么事都有数不清的借口一样。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每个人才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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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14岁时,每个男孩心中都爱着一个完美的女人,他们将她捧上神坛,当作神一样膜拜。当然,长大成人后,他还是把她置于神坛之上,为的却是能看清她的大腿。——巴利诺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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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庆幸当我看到伊朵的时候,她结束了沉默的时间,不然我们之间的故事可能就是相互对视一下就结束了。

    深夜,我被墙上挂着的那只样式古旧的钟吵醒了,接着便怎样也睡不着了。那只钟很老,平常很少能看到。我白痴似地惊奇于这个简单的机械竟可以让人听到时间走动的声音,并时常为此感到紧张和恐惧。

    睡觉的时候忘记了关窗子,微凉的夜风透过窗纱吹进来,卷走了仅存的几丝睡意。

    有月光,上弦月,不是很明亮。摸索着点燃一支烟趴在窗口,夜很静,半明半暗的月色中闪烁着稀疏的灯火,一切都在安睡,仿佛能听见那些隐藏在温暖处的轻柔的呼吸声。所有的东西都随着繁星遥远冰冷的光而静止了,只有窗纱在若有若无地撩动着。

    空气很凉,让呼吸变得很真实,不经意间的转头,看见了伊朵。

    细长的手指夹着烟,指间的戒指闪着和天际尽头星星一样微微的光芒。她在看我,一头长发垂直倾泻下来。

    “睡不着?”伊朵在我把头转向她的时候问道。我想,如果我一直都不转头看向她,一直望着远处,她可能就会一直那样静静的注视着我,不说一句话,像看夜色中其他的景物一样。可能,她并没有和我说话的打算,只想看着我,独自做着猜测,心里怀着窥视般的喜悦,她之所以跟我说话,只是因为我转过了头,发现了她在看着我,在我没看她之前。她要说明或掩饰一些东西,表现得像是一直在等着我转头,好跟我说话,我想。

    她毫不在意的语调让我马上否定了产生的想法,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她说话的时候在微笑。她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像是在对和她同病相怜的人说话。

    “嗯,想睡的时候总是不容易睡着。”我有些无奈地说道。

    “很漂亮!”我接着说。仔细地看她。

    “呃?什么?”伊朵停顿住正递往唇间的烟。

    “坠子,你脖子上的坠子,很漂亮,微蓝色的光,夜晚最美妙的颜色。”我说。

    在伊朵脖子下面悠悠晃动的看不清形状的坠子,就那样独自地在朦胧的夜色浓重处微微地闪烁着忧伤的光芒。仿佛一个逃逸在外的精灵,在无人的角落孤芳自赏,陶醉在自身的完美之中。只能看到坠子,链子一定很细窄,细窄得看不到,它仿佛是一个独立的物体,在伊朵的脖子下面轻轻的晃动。像星,是光芒让它闪动。

    那个短暂的瞬间,我想到了蓝色,和它所代表的一切,想到了喜欢蓝色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想到了那些冰冷的外表掩盖着火热的心,仿佛它们永远都不会燃烧起来,只能看到冰下面的火焰。像看一部色彩唯美的影片,在沉醉的疑惑中,寻找想象中深信不疑的真实。

    我猜想到那坠子本身可能不是蓝色的,我又猜想着看上去落寞安静的伊朵,她会是怎样的人?

    一个人在真正安静的时候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有人说在这种时候可以看到真实的自己——一直在心中沉睡的灵魂。

    “谢谢。”伊朵低头看了看,轻声说。我仔细的分辨着,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平时罕见的隐约羞涩,不经意间暴露的真实,让人惬意。

    “你在想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伊朵问。

    “刚才还是现在?”我说,看着她,仿佛一个被冰冻住了的物体,失真而迷人,波浪在流动般的长卷的头发,很像一个妖精,遥远而寒冷的妖精,冰冻住人的身体,引诱叹息着的眼睛。

    “刚才……还有现在。”伊朵说。

    “刚才我在看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子,想着在那些房间里面会发生着怎样的故事,里面的人会不会想到有人正在远处望着他,猜测着他。同时仔细寻找,想知道与此同时,会不会也有一个人,也趴在某一个没有灯光的窗口,在观察着夜晚中的一切,寻找自认为的不同寻常。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着,两个人同一时间,相互观望,只是我们都看不到对方。遥远的灯火总是让我着迷,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很温暖。有种预感,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子里的故事一定很有趣。有人说,想得到的和想获知的,总在眼前一个无法测定距离的地方悄悄的存在。这样的行为很可笑吧,我也有同感,但我深陷其中。”我说,同时也惊讶我所说的话,偶然说出心里话的惊讶。

    很多人都习惯于把心里话对陌生人说出来,感觉很安全,他们只是考虑到陌生人不会进入他的世界,但想不到陌生人也和他一样,认为自己从陌生人口中听来的不会有多少真实的成分,而把所听到的当做一个精彩或平淡的故事,不必承担保守秘密的压力。

    和陌生人聊天很开心,一种自言自语的轻松。

    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这个夜晚,确是一个神秘而可怕的世界,幸运的是很多人都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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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眼睛好象总是看着远处,近前的能看得更清楚。”伊朵说。她好像没发现,她也是在望着远处,只是偶尔才低一下头。

    “眼前从不曾有过美好,美好的只在远处……和回忆里,很多人都是活在现在的失落中,寻找和期待这两样东西的出现。”我想了想说。远处的被憧憬的,看上去很美,到了跟前就消失了本色,当它们从跟前走过去,变成了不能重复的过去,又恢复了本来的色彩,比本来更迷人的色彩。

    “可怕。”伊朵抱着肩膀说。

    “我猜,你是想说可怜。”我说。在很多时候,我常用自知之明来为自己寻找轻松感觉,好像贬低了自己,自己就不用负什么责任一样。

    “那现在呢?现在你在想什么?”伊朵聪明的错过话题饶有趣味地问,似乎在玩味似的看着我,像看一个傻瓜?或一个可怜的神经质病人?

    “现在,现在我在想你的模样,想你平时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我说。

    “哪样?”伊朵好奇地问。

    “遥远,安静,落寞,忧伤,朦胧的柔软,拥有女人最迷人的一面。”我慢慢地说着自己心里的想法。我很少对一个人说出对关于他的真实想法,神秘的夜。

    “你是说我?!”伊朵晃了晃手,一点猩红绕的圈圈。

    “我只是说现在你给我的感觉。”我说。

    这样的表达可能容易被理解成露骨的**,或一种没有水平的赞美。我为说这句话而感到有些后悔,但这却是我真实的想法,也许这只是我所想象的,不是从我所看到的她的身上得来的结论。

    “这不是真的我。”伊朵吸着烟低下头说。

    “真实一闪即逝。”我说,“自己和别人都不容易注意到,注意到了也不容易相信,就像偶尔的歇斯底里,那可能就是想表现出来的真实,但过后便会认为那不是真的你,要摆脱和正常时候不一样的情绪。人们在很多时候都在试着掩盖这种真实,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最后连自己也看不到了。”我是在说我自己吗?

    “你这样说让我有点害怕。”伊朵笑。

    “每个人看到真实的自己的时候都会害怕,因此他们要求自己像别人一样活着,以为他骗了别人,其实别人骗了他,因为每个人都一样,所以就不怕了。”我笑着说,我把这些当作普遍的道理一样说出来,其实并不可靠,因为我只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你说话……有些……”伊朵犹豫着说。

    “……不着边际?爱说道理的人通常很讨厌。可能因为你是陌生人吧,让我感觉在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说话,不用担心会给你留下什么印象,就像一个老实人会到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大声说粗话一样。”我说。我常常喜欢在陌生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但总不能真正成功,总在最后暴露出自己。就像变个罗罗嗦嗦说个不停的人,但是说着说着自己就沉默下来,而且对方也开始说个不停,很没趣。

    “你真有趣。”伊朵说。

    “你是想说我真怪吧。”我说。

    很迷惑,除了回忆的时候,我很难按照心中所想的语气说话。想像那些目光沧桑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明亮温暖的阳光下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讲述那些沉淀已久的岁月。我想拥有那种淡然,但出口的时候总改变了味道。也许我从没真的想说什么。

    “你有些天真,并不是因为你说的话,只是我的感觉。”伊朵说。

    “女人的直觉通常很灵验,我是有些天真。”我说。

    每个人到晚上都会或多或少变得天真,睡觉的人就会做一些美好的梦,不睡觉的人就会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

    “说一些有趣的故事吧。”伊朵突然说。

    “我没故事。”我说。记忆中,我好像还没有一个可以完完整整讲出来的故事,正因如此,我才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

    “每个人都有故事啊。”伊朵的口气有些不相信。

    “可能吧,但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讲出来,我要去睡了。”我扔掉烟蒂,伸了个懒腰说。很快我就发觉自己在像个疯子似的大放厥词,说完又马上清醒,感到卑微和尴尬,这种总是自己把自己弄到后悔境地的感觉让我不想再继续聊下去。

    “还很早啊。”伊朵看着我说,没发觉那些灯光正在逐渐的熄灭。

    “我不过夜生活,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很久了。”我说。

    “你平时说话也是这样吗?”伊朵有些好奇地问。

    “夜风很凉,如果你打算继续趴在窗口,可以考虑披件外衣。”我说。

    关上窗子,回到床上,睡意袭来的时候,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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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朵果然不像那个晚上所表现的那样遥远,她是写故事的,定期给几家杂志投稿,生活过得安逸而没有规律。

    那天晚上她写到中途卡住了便伏在窗口吸烟,想让清凉的空气让大脑清醒清醒,没想到看到了深夜跑到窗口发呆的我。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晚上写,而白天睡觉。

    她说晚上人的感性思维活跃,会变得很天真,莫名其妙的从脑子里钻出一些有趣的想法。

    我想她大概忘记了那天晚上她曾说过我天真。

    她的故事情节大都来自于她丰富的想象,看到酒吧烟灰缸里一截女式香烟的烟蒂,她就能写出一篇关于寂寞女人的曲折动人的情感故事。

    我说像她这样的人应该很幸福,让想象得到满足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她却使劲地摇着头说不对,因为她常常被故事里人物所得到的美好或读起来很真实的幸福所折磨,并且嫉妒他们,所以她常常把一个本应完满的故事添加一个支离破碎的结局。

    我问她为什么,只因为嫉妒吗?

    她说完美的故事对读者没有丝毫的吸引力,而且完整的东西通常被认为是不真实的。人们喜欢悲剧,这样能让他们从中看到自己的幸福和希望。她说她得满足大众的口味。我对她的说法有些不解。

    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他们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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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伊朵认定我有能让她感兴趣的故事,肯定这些故事还能给她的写作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素材。我想是因为这个,第二天她才会来找我。

    大概我们都是不停寻觅的人,寻觅故事,越是寻觅,就越空虚,得到的就越少。总想占有些什么,却忘了占有是相互的。就像**,只能越满足越大,而不会在某个满足中停留。

    我是这样想的,但现实总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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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中只有一种幸福:爱和被爱。——乔治·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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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伊朵敲门来找我,天色已开始昏暗下去,但她却化了很精致的妆,淡紫色的眼影,淡紫色的唇彩,紫色的指甲,紫罗兰的香气……

    我没有马上认出她,在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时候,她会意地笑着从领口间掏出坠子晃了晃。

    “看来你真的喜欢紫色。”我说。

    “我只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喜欢紫色。”伊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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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馆的门口,我们坐在台阶上聊天。她像变了一个人,不停地问着各种问题。从我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到这里来,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到我对这个小城的印象,来到这里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感触,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是否开心,以后有什么打算,以及,我的故事。

    因为我总选择不回答,她总是变换着提问的角度,直到我说出来为止。我本可以不回答,或者随口编造一些看上去更合理的答案说给她听,但她的眼神就像求知的可爱孩子一样,好奇中流露着天真,让人不忍心拒绝。或许我也没想真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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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对陌生人说你想说的任何心里话,但绝不要有真实的表情,有人曾经这样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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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这个地方虽然很美,但以前我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是在途中发现了它。我开始的打算是旅行去找我的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像是影子。这样的朋友很难得,你可能不常见到他,但每当回顾生活的时候总会发现他的存在,在沉默中静静的对话。我想看看他,看看他的生活,是否如我想象中的那样,看看他的故事是否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局。

    我说我的那个朋友叫乔伽,我很怀念他,就像怀念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一样认真,在不知不觉中加进了些许的猜测。分开的时候,他心存迷惘,坚定地走向那个被遗留在陈旧时光中的谜团。我要去看看他,但又很矛盾,我怕他当时那些充满浪漫气息的向往如今已被他装进了回忆,因此我并不是迫切的想见到他,我很怀念他。

    我说我在路上停停走走,以减缓我的旅程,期待着在这短暂的对谁都没有意义的时间里能发生一些理想的改变。仿佛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但他并不知道。

    我说我讲不出这其中有何意义,但是我情愿这样做,就像有时候期待某些人回头一样,在那些等待的沉默的时间里,他也是在给自己机会,一个转身的机会。其实在我心中早已认定,生活,也许已经改变了乔伽。向往是一条彩虹轨道,没人能走上去。

    我说我怀念乔伽,并想在一个无法预测的时刻见到他,他是一个想影子一样的朋友,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个沉默答案。

    我说我本来是想学习语言的,但后来却发现有太多的东西用语言是无法表达的,因此我选择了拍照,有人说无声的语言有着神奇的力量,可当我掌握了技巧之后才发现,找到可以与心灵对话的画面是多么的艰难。繁忙的人们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对一张照片认真思考,而且沉默正逐渐被冷漠取代,很多人都很累,心代替身体休息,他们需要的更多是刺激眼球。我很自私,这注定我无法攀升到更高的层次,因为我每次总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作品留下来,并为此沾沾自喜。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想改变一下风格而把那些藏留下来的照片投出去时,却连一张都没被采用,这给我的打击很大,让我找不到努力的方向,因为我便选择的放弃。于是,我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得以出来,看看我一直怀念的乔伽。

    我想我并不适合对别人讲什么,也许我更适合做个观众。

    为什么要讲出来?是想向谁证明,还有一个人让我怀念吗?还是我仍会很认真的怀念一个人?又或者是,让我知道,还有一种东西被我真正的拥有,来填补我一无所有的无人知晓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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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不能记得为情颠倒时所做的顶小的荒唐事,你实在不曾爱过。——《如君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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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没有认识伊朵,我不知道我以何种方式走进这个小城的生活。

    放弃了拍照以后,我便开始怀疑一切表面。

    伊朵很想知道我的朋友——乔伽的故事,但是我没有讲给她听,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就好像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故事,也许还没到讲出来的时刻。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谎言,背后是晦涩难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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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伊朵要我和她一起去吃拉面,我说我已经吃过了,她非常坚定地说有一家馆子拉面的手艺和别的地方不同,像艺术表演一样,很值得一看。

    吃完拉面,我们沿着路边散步,很多路人都有意无意地看伊朵几眼。

    伊朵笑着问我最喜欢女人什么时候的美。

    我说在慢慢眨眼睛的时候,但要有长长的睫毛。

    她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我也用同样的眼光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惑。

    她说大多数男人在碰到这种问题的时候都在心里回答说是在脱光衣服的时候,因为这是男人的正常**。

    我摇头,**的美和向往的美往往相悖而行。

    **会推动美的程度,但美往往会在**产生之后消失。这中间可能有一种惯性存在,美消失了之后,**会促使人误认为美仍存在。这有点像爱情,最初恋爱的激情往往会推动两个人走很远,到了分手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那种想象中的爱早已经不存在了,这段滑行只是靠对最初的回忆在支撑着。

    我并没有说出这些梦呓般的谬论。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我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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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搭末班公交车回旅馆。

    伊朵小声对我说乘公交车最让她尴尬的一件事,是有一次她睡着了,不知怎么在睡觉的时候吊带裙的带子滑落下来,胸罩和**的上半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全车的男人都在盯着她看,几个女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羞得差点没掉下泪来。

    说完她自嘲地笑着,接着说当时她还小,如果是现在她绝对会把胸挺得高高的,让那些男人和女人都难受。

    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但又随即表示赞同。

    一个人承受的东西多了,很多压力也就显得轻松了。

    伊朵问我在公交车上有没有尴尬的事,我说最尴尬的就是走上车之后发现没有座位,就是所有的人走坐着,就自己一个人站着。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尴尬的。我说那种感觉很像是走进了动物园。

    “看每个人都像动物?”她仍有些不明白地问。

    我摇头说不是,是每个人都像没见过人类的动物一样看着你,各种各样的目光都聚集在你身上。但你却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让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地观看,研究你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感觉有人在一层一层地扒你的衣服。

    伊朵大笑着说不信有这样恐怖的感觉。

    我说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当时一个漂亮的女孩上车,我就有点替她担心,她有一双很美的腿,匀称修长,穿着长靴短裙,扶着把手安静地站着,当她偶然转身发现每个人男人的目光都毫不掩饰地集中在她的下半部,刚开始的时候她表现的很自豪,但我想她能真切地感觉到她的身上游移着男人赞赏和贪婪的目光,并随着每个可能出现的缝隙逐步深入并作出各种丰富的联想。只是短短一站地的时间,就让她仓皇而逃了。

    伊朵大笑,说可能当时每个男人都想身边的人能给她让座,但是她还没有培养出足够的自信。

    我说她是忘了满足而产生了某种顾忌,因为这样的目光正是她平时所需要的,只是没有作好它们一起出现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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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你怎么说:被人遗弃总比未被人爱过要好。——威廉·康格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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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上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沉默的乘客,大概是下班赶回家的,后排座上有一对情侣在轻声耳语,不声不响地亲热。没有平时的拥挤和不满的声音,每个人都在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伊朵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望着车窗外缓慢移动的街灯沉默不语。我猜想她此刻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想到了那个青涩的时代,看完电影,两个人拉着手匆匆忙忙地赶末班车,心情激动地在座位上用一种隐秘的方式拥抱着,甜蜜而天真地憧憬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未来。

    那样的情景中总有一种无法想象的敏感,仿佛只是轻轻的触碰一下指尖都能让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两个人,而一个生涩的吻,就可以让一种陌生的柔软和甜美的芳香走进持续而重复的梦里。

    奇怪的回想,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不相识的人故事,那么的遥远,又那么似曾相识。

    车上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俩,伊朵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否睡着了。我斜歪着头,只能看到她柔顺的头发,洁白的衣领,半边淡紫色的唇,和弯曲的长长的睫毛。

    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缭绕着。我也有些昏昏欲睡,但随即我又猜想到,在那个不言不语的司机的头脑中,会保留着多少关于在车上的画面,他此刻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情景,空荡荡的车厢,一个眼神呆滞胡思乱想的男人,肩头靠着一个妆扮精致的女人,淡紫色的唇失去了妖艳的光彩,凸现身材的衬衣白的不那么真实,宽阔的街道,静静行驶的车,空空的座位,从车窗射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光影,看到这些他会想到什么,他会不会认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我想,与这情景最搭配的情节,是此刻我表情甜蜜地悄悄伏下身轻轻的吻一下伊朵的唇,车厢中顿时浮现一种甜美的温暖,然后在我抬起头的瞬间,发现了司机会意的微笑。

    可惜的是此刻我找不到任何这样做的理由,我可以吗,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吻一个还没有熟悉的女孩,如此安静的角落,恬淡的气息,一个永远不被说出来的美丽愿望。

    事实上我一直在把她当作一幅风景在看,同样的遥远。我在想,多年以后,我会不会在某个城市乘末班车的时候想到此时的情景,我会把它当作什么来回忆。

    我不敢像很久以前那样肯定,时间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许多东西的色彩,并让人自然而然地相信它。让人流连忘返的只是一瞬间的触动。我想我的卑微可能就是我经常能发现这些美好的触动,但我却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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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对伊朵说我当时在公交车上曾产生过想吻她的想法,她笑着说为什么不吻呢,她说她当时并没有睡着,只是想着一些心事,不过如果我吻她,她很可能会装作不知道,静静的享受,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她会很乐意接受的,很温馨,很干净,像夜晚的车窗一样干净得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当时她的心睡着了,想让车一直慢慢地开下去。

    “有何不可呢?”她这样说,哀怨的眼神在交错的睫毛间一闪即逝。

    我笑着说我当时是想吻她的,但是我怕紫色的唇膏染到我嘴上被她发现。

    她笑着说我傻,我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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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间和另一个世界里,幸福只降临到某个人头上,而不是某个性别。——郝那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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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馆里通常是静悄悄的,有一点声响都能惊动在房间里独自徘徊的人,就连刚到这里的兴奋的恋人们**都是悄悄的,唯恐人们发现他们甜美的秘密。

    每个人都是悄悄的,每个人都在留意着声音,好像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喜欢猜测。

    伊朵有时候会在夜里把我拉到她的房间里,给我看她写的故事。她总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坐在我身旁吸着烟,语气平静地讲述这些故事来源。

    只是一些斑驳凌乱的碎片,却给了她持久的真实的触动。

    那些故事很适合阅读,字里行间散发着隐隐约约的淡淡的哀伤,可能很多人喜欢她的词句而不是她的故事。

    我问她为什么在故事里找不到她的影子。

    她说她的影子在故事的背面,是主宰,人物通常是看不到主宰的存在的。

    她说她曾经写过自己的故事,但是差点被故事改变了她,她笑着说那是一种可怕的感觉。

    也许她想和我一起分享她的某些东西,使她能得到些许真实的满足。没有分享会让许多美好消失,存在也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就像一个很美的女人,如果她爱的人不在身边,那她的美对于她就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伊朵是怎么想的,或许她只是无聊,找我来消磨这寂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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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一杯接一杯的喝咖啡,说着她怀念的许多,湿漉漉的小径,潮湿的微风,车站拥抱着的满脸泪水的幸福恋人,小巷角落里被人遗弃的有着恐惧眼神的可爱小猫,青草的芬芳,结实的身体,陌生而深刻的面孔,孤独绝望的眼神,耐人寻味的简单手势和那些非同寻常的寂寥的夜……

    我仿佛是不存在的,她那些淡淡的断断续续的话语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她轻轻眨着的疲惫的双眼,凝望着她裸露裙外的光滑结实的一截小腿,想象不出它曾走过怎样的路。

    电脑里总播放着如抽丝般的音乐,轻缓的钻入每个细小的缝隙,让人很容易就忽视它。她自顾自地说着,直到发现我的沉默,但很少有这样的时候,除非是某些气息感染得她无法自制才会听到她持续的讲话。

    多数时候她总想了解我,找出无数她认为无懈可击的各种测试题来逼着我回答,我一边玩填字游戏一边回答着她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我们始终像可以聊天的陌生人,谁都没得到想知道的,直到一个晴朗午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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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温暖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伊朵中午从床上爬起来,穿着宽大的睡衣睁着大眼睛敲门问我想不想出去散步,我正站在墙边盯着那只老钟发呆,转过头吃惊地看着她的模样,很像一个周末懒床的小女孩,找不到一丝打磨过的痕迹,宛若处子的纯真。我下意识地点头同意,她做了一个鬼脸跑回自己的房间。我慢慢走到旅馆的门口,等待另一个伊朵的出现。

    “你更喜欢哪一个你?”我问伊朵。

    “哪一个?”伊朵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装扮前,还是装扮后。”我说。

    我以为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可仔细想想就发现有多么的愚蠢,很多人已经忽视了那个原始的存在,在这个化妆舞会般的世界里,不戴面具将怎样生存,久了,就会认定戴着面具的那个才是真的自己。她们像妖精,只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时候才显出原形,如在梦中一样连本身也不愿相信它的真实,已经习惯了幻化人形的光艳夺目,原形已不再让它感到自豪,就像从不存在过一样。我经常这样想,不知她们是否已经作好了接受岁月突然降临在头上的惩罚,那种悲哀本来是可以分享的,经过分享后变成释然的安详。

    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是多么的荒唐,不再想得到答案。

    “装扮后会让女人更有自信。”伊朵说。

    “那你想过那些自信究竟来源于哪里呢?吸引人们目光的是唇还是唇彩,是身材还是衣服所塑造效果,被男人所喜欢是那个真正的你吗?”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但却不知该如何才能表达出我的想法。

    也许她们本来想得到欣赏,没想到引来的更多的是**。也许她们为男人的渴望感到可笑和悲哀,并在此中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许,也有人替她们感到悲哀。

    她们会得到真实,但那真实是她们真正想要的吗,或者说她们是否怀疑过那些所得是不是先经过假象的迷惑而来的,是否双方都相信这种真实的真实性,而忘记了这些无法否认的真实只是最初假象的持续。是不是他们本来就是把那假象看作真实,而把偶尔的真实看作假象,并深信不疑。谁知道呢,有些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谁知道呢,人就是这样,都喜欢美的,只要美就行啦,为什么管那么多。”伊朵说。

    我感觉我像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如果她问我喜欢看什么样的女子,我也会自己打自己嘴巴。

    “你呢,喜欢哪一个?”我问。

    “如果是现在,我情愿这样,随着自己的心情,喜欢什么样就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但如果我遇到真正爱的人,他喜欢哪一个我就喜欢哪一个。要是他喜欢不化妆的我,那我就扔掉所有的化妆品。不过可惜的是,我曾经爱过的人从没有过这样的要求。我应该很伟大,这对于女人来说可是个不小的牺牲。”伊朵笑着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有时候想牺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说。

    就像付出一样,每个人都会付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接受。甘心情愿是一种幸福。

    可能缘分这个东西,就是一个甘心情愿的偶然的巧合。

    我知道伊朵说的是实话。她是对的。

    为自己爱的人活着是一种幸福,人们希望在别人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存在,特别是自己期望的那种存在,值得的存在。

    但是,会持续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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