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的每句话、每个场景、彼此每个动作表情我都历历在目,可以准确细致回顾。因为那天是我逃离陈建平魔掌的第一天,也是我投奔雅儒的第一天。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久违的温暖。
他为那顿饭营造了非常浪漫温馨的氛围,虽然是在家中,却让我恍若在五星级酒店用餐。他非常绅士,优雅得体,却也风趣幽默,和我以前了解的雅儒不同,和我以后将了解到的雅儒也不同。如果时间就在那天终止,我会以为他一直都是如此开朗愉快,他的生活是如此有品质而且充满情调。
饭后,我们端着高脚酒杯,慢慢啜饮着红酒,有话没话地聊着。我完全陷入到这种美好氛围中去了。
“悦悦,我带你看件东西”。他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来到室外,宽大院子里停着三部车,一部是奔驰,一部是宝马,来时我就注意到这两部车了。但现在多了一部崭新的法拉利。我知道它是新的,除了外观,还因为它连牌照都没来得及上。
“生日快乐!悦悦。送你的,喜欢吗?法拉利最新款跑车。”他温柔地看着我,轻声道。
我不是那天的生日,我知道。我更想不到他会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很显然,奔驰、宝马是他的座驾,这部法拉利都够买至少六台奔驰或宝马了。也就是说,他送给我的比他自己用的要贵很多。我惊诧,但没有一丝欣喜。
“雅儒,我不是今天生日啊!你肯收留我,我都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接受你这么贵重的礼物呢?”我摇着头,不肯接受。
他走到我跟前,右手搭到我肩上,正视着我的眼睛,刹那间,手和目光带给我的暖流传遍全身。他用充满感染力的声音,说了一段让我任何时候想起都会感动落泪的话:
“悦悦,我从来没有替你过生日,从我们认识开始。今天就当是为以前补的。我不是要送你法拉利,而是因为它是我今天所能找到的最贵的车。我自己不会去开法拉利,但我觉得我应该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只要我能。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现在我很明白,以前我其实也清楚。你吃了这么多苦。我很心痛。我一定要补偿你,让你过去每一点痛苦都能有欢乐来加倍报答。”
我知道,这是他的心声,他没有一丝做作和矫情。我心一颤,倒在他怀里。他丢了酒杯,紧紧搂着我。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那一刻,我也以为自己得到了他的爱。现在我知道,或许他也爱我,但在他心里,有他的最爱。他愿意给我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但他会在后面加一个限定:“只要我能”。他能给我法拉利,或者其他更珍贵的物质或情感,却不会给我他心里第一号位置,那是李如菲专属的,我只能是第二号,永远的第二号。我不满足,却能做到时刻提醒自己知足。
就这样,我在他家住了下来。屋子里只有我一个女人,所以我以女主人身份,料理家务,照顾他的生活。一天天,我重返他内心深处,重新了解他的故事和喜怒哀乐。越了解这些,我越觉得他这些年的不容易不快乐,更谈不上幸福。现在的雅儒,你可以说他是强大的、沉稳的、成熟的、自信的……,总之,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你都可以加在他身上,只要你在前面加上一个限定“在人前”。在别人跟前,他的确如此。但只要是在他爱的人或者他信任的人跟前,如同武士卸下甲胄,国王取下王冠,你就会发现他是那么敏感、脆弱、自卑、不安和无助。
大学毕业后,他本着终老彼地的心态去那个县城,但没能长久。他努力工作,很快赢得公司认可并获得提升。但是,每次去省城出差他都会心痛。他总会想起过去,想起自己的爱情,挂念着如菲还有我。那年元旦,他收到一张来自省城的贺卡,娟秀的字迹,实在像极了如菲,没有寄信人地址,也没有署名,甚至没有抬头的称呼,贺卡语气淡淡的,却包含不一般的情感,“不知道你在哪里?是在省城还是外地。或许某天我们在大街上人流里擦肩而过,你还会记得我吗?祝你新年快乐并且实现你所有愿望。”
就这张贺卡,让雅儒读了又读,哭了又哭。由此,他下定决心要重新考研,重返省城。
新的一年,他以第一名成绩考回母校攻读硕士研究生。重返省城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千方百计找到如菲联系方式,给她写信,告诉她,自己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在她的勉励下,终于又考回省城了。他满怀感激与喜悦,期待着她的回信。三天后,他收到了回信。回信语气非常客气,却不含任何一丝温情。在祝贺完雅儒后,似乎怕雅儒有任何的误会,她一再强调她现在有丈夫和家庭,生活幸福,已经忘记了过去很多事情,所以也没有记得给他寄新年贺卡云云。这自然又是让他多哭了几场,死灰复燃的情感又被一盆冷水浇灭,这次更加彻底,剩下的死灰估计也被冲走不少。关于笔迹,她解释说很多女孩写字都这样的。在信中,她还为此祝贺他有福气有如此红颜知己,要他好好珍惜。
情感不再有希望,看来如菲也用不着他关心。于是他读研期间有的是时间学习和研究。他研究的是生物工程专业。当时保健品正热,三株口服液全国热卖。和其他生物学专业同人一样,他也不屑于保健品的炒作宣传和夸大功能。为了证明保健品技术含量很低,他本着玩的心态,做了一大堆各种功能方向的产品。
在这些产品中,有一个补血口服液他觉得有点靠谱,经常在实验室里做出些实样,送给一些贫血同学或朋友喝。那些同学朋友都说有效,并介绍了越来越多的人找他要。要的人多了,他自然只能卖。研究生毕业时,他居然攒了三十来万元。他索性用这笔钱注册了公司,申请了专利,申报了保健食品,找一家国营制药公司负责人私下合作,由对方所在公司加工生产并给他三个月账期。就这样,他大规模做了起来。
实际上,各种法律手续办完,他就没钱了,更别说请人。刚开始他雄心勃勃,觉得既然大家都说效果明显,销售应该不用担心,又怕加工厂以后改变对他的支持,所以第一单就生产了非常多的产品,生产成本自然不在小数。虽然有三个月账期,但时间过得飞快,工厂开始不断向他催款。他给那负责人承诺了高比例分成,但如果挣不到钱,这些不过是画饼充饥。于是,对方抱怨甚至胁迫日浓。
仅仅依靠原来的口碑销售肯定是杯水车薪。他不得不每日从早到晚走街串巷去药店推销。以前同学朋友了解信任他,再说那时他基本是微利销售,成本低,价格也低,卖起来相对容易得多。现在他把所有成本计算进去后,供货价已经不可能太低了,他公司没有名气,产品又没什么宣传,药店自然大多拒之门外。一晃,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那位负责人已经急躁到不顾及体面讲起了狠话,说什么如果不能按时还钱,单位追究他的责任他损失会很大,到时候他只能把账算到雅儒头上。
雅儒这个“公司老板”,住在80元租金一个月的农民房里,不过是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单间,局促得刚够放下一张小书桌、一张床,带一个小得刚够蹲得下人的厕所。他依旧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却仍然没多大进展。有时,他夜里苦闷得睡不着就和楼下烧烤摊摊主闲聊。摊主和雅儒是同县人,在省会里也算比较近的关系了。深夜不是生意高峰了,所以,摊主有闲来劝慰开导雅儒。
摊主尽他所能,为雅儒支招,从近到远,从靠谱到不靠谱,从可能到幻想,什么招都想了。这说明他是真心关心雅儒为他着急。到最后,他喃喃自语般说:
“省报有一个主编是我们老家人,好像叫梁惠勤,是个女的,你家里有人和她扯得上关系吗?如果和她有关系,她肯帮你宣传,不比你这样每天一个人瞎跑有用?”
“梁惠勤,对,梁惠勤,她不就是我的高中师姐吗?不就是差点成为张西悦大嫂的那位大姐吗?我家虽然和她攀不上什么关系,但好歹可以扯到张西悦,听西悦讲惠勤姐一直对她很好的。对,我就用这关系去找找她,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雅儒心砰砰狂跳。想到这里,他拿定了主意。他高兴地叫买了几串烤肉和一瓶啤酒,也算是对老乡的回报。老乡见他这样,知道自己建议被采纳,很有成就感,这时已经后半夜了,完全没有客人,他索性陪雅儒喝起酒来。
雅儒觉得人家陪自己聊这么久,有些愧疚,再加上这会又有拔开迷雾见云天的感觉,心里亮堂了,也就觉得饿了,所以要力所能及照顾一下老乡生意。他本计划消费五元钱的,这在那时对雅儒也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是他两天的伙食费。他哪里还有什么钱可花?只要有点钱就还加工厂了,还要预留房租、路费和手机费,所以留不出多少钱吃饭。他每天早上吃馒头,中午在外吃一碗素面,晚上回家煮碗挂面,唯有如此才最为节省。
老乡不停上酒,一边喝酒一边烤肉,边烤边吃,边吃边喝。刚开始,雅儒还准备付两个人的钱,也算是答谢老乡。喝到后来,头脑虽然发晕,却也可以估摸出,这单消费已经四五十元了。他身上没这么多钱,心想既然这样担心也没用,就放下心来,图个高兴,俩人一直喝到迷糊才结束。
临走时,他做出要付钱的表示,摊主一把按住他的手,满嘴舌头打结,鼓着眼睛,另一只手无力地举起,依稀是要指着雅儒,几乎是喊道:“兄弟,你莫寒酸我。今天哥哥高兴,哥哥请客。再怎么说,现在哥哥比你好过吧?等你将来有钱了,你别忘了哥哥就行。”
说完,他摇摇晃晃收摊,雅儒连忙帮忙。摊主和雅儒同住一栋楼,为方便生意,租的是一楼。所以,所谓收摊,就是把值钱点的东西放进房间就算完事。
第二天,雅儒醒来已经大中午了。他连忙起床洗漱,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那还是手头宽裕时买的一套西服,系上领带,对着镜子刮胡子,梳头。看着镜子里憔悴消瘦的自己,他突然眼角一酸,来不及控制,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想如果他爱情顺利,他现在一定在一家单位上着班,和如菲有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住在单位宿舍里,或者租着一间大点的房子,他的衣服不会装在纸箱里,他也不会这样狼狈辛苦。他从来就不认为事业比爱情重要,更不认为需要挣多少钱。他一直觉得钱不要多,够维持生活就好。他的消费本来就不高,维持生活实在太容易了。
感伤停留不了多久,他就回到了现实。这时,摊主过来喊他起床,见他在流泪,惊诧过后大概就明白了,近前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兄弟,莫难过。谁活着容易呢?是人就得做成一件事情,不用多,一件就好了,一件就够人认你服你需要你,你就不用太担心生活了。想再多,生活总是要维持的。哪怕你不做现在这个,去单位上班,一样也要受些罪做出个人样来的。哥哥我虽然是卖烧烤,也一样。不是谁来随便烤烤都能好卖都能有回头客的。你知道我们老家平日里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我也不会啊,为了学好手艺,我不知道受多少气。你看现在好了,不管到哪里,我烧烤摊总开得下去。”
说完,见雅儒为他话说动,高兴地拉着雅儒手,催他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们一起努力!你做成大公司老板,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呢,要开全省城最大的烧烤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烧烤是一流的!”
雅儒不由得一阵惭愧。自己白读这么多年大道理,的确不如这大哥想得明白。人生的确如此,你越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就越要努力尽快做成至少一件别人满意的事情,这件事情能让你实现社会价值来维持你生活,只有生活没有问题,你才有心情有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大哥的确不是简单人,当年考取大学没钱读,不忍心见家人难过,自己跑出来讨生活。自己一定要向他学习,长痛不如短痛,坚韧努力做好这件事情,只要做好了它,以后真就衣食无忧,可以什么高兴就做什么了……而且,真要是挣到了很多钱,还可以让父母他们安享晚年,当然,也要回报大哥,助他一臂之力实现梦想。
来到省报报社门口,门卫问他是谁找谁,他说是张西悦,找梁惠勤主编。于是门卫给办公楼打电话,“梁副总,外面有一个叫张西悦的找您,您这会有没有时间见啊?”雅儒听不到惠勤说什么,但电话挂后,门卫立马给他写了通行条,告诉他惠勤办公室怎么走。按照门卫说的,雅儒找到惠勤办公室,门上写着“副总编辑办公室”。原来她已经升任副总编了,她应该也就30岁出头,这个年龄任这个职位,也属非常难得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急切的“请见”。他推开门,见到一个干练、优雅得让人不得不放低姿态并不敢有亲近之心的女人,不过,这女人满脸狐疑,随后是失望。
“你是张西悦?是哪里的张西悦?你找我有什么事?”大概因为见多了找上门来的陌生人,她无法完全掩饰厌烦。
雅儒毕竟工作阅历太少,见她这架势,有些慌了,吞吞吐吐,急得说不出话了,脸却不由分说地红了。她见这神情,觉得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千方百计找上门想走捷径的。她坐下来,埋头装作处理文件的样子,明显就是让他自己离开。他当然不甘心这样离开,一句话都还没说呢!紧张着急让他更是说不出话来。他就这样站在门口。惠勤余光注意到他还没有走,更觉得这人不懂事,难道还听不明白吗?她有些生气地质问他:“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叫什么名字?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他鼓足勇气,情急之下好歹还是蹦出来一句话:“我叫肖雅儒,是张西悦的朋友,我有事想求您帮忙。”
她态度马上亲切起来,可能为刚才的生硬感觉不好意思,忍不住笑了,连忙站起走到办公台前招呼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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