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雅儒的大学生活的确平淡无趣,至少在情感上如此。我们每两周有那么一次互访,每月可以见四次,也可以说我们每周都要见上一次。以这样的见面频次,让别人定义我们为情侣并不困难。于是,每次我去他那里,他的室友就会自动外出回避,给我们恋人待遇,而他到我学校,我的室友也会如此。
如果这些好心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只是在探讨哲学问题特别是尼采与萨特,估计多半会喷血。但这是事实,我们的确一直在讨论各种各样哲学和社会问题,偶尔也谈谈人生谈谈其他同学的问题,唯独不谈我们的问题。时间久了,连我都觉得我们是在刻意回避一些问题。但是,既然他选择了回避,我就不能硬生生把话题拉过去,既是因为我面皮不能那么厚,也是因为我认为我们讨论的话题还算有趣。我是学社会学的,社会学是一门很有趣的科学。学习社会学,要把有限的时间,平均花在所有相关学科上,犹如做杂粮煎饼,要把小小一勺面浆,摊满大大一口锅。所以,他谈什么我都会有兴趣。
我们实际上谈过一次我俩的事,只不过是用形而上学的方式。通过讨论“异性好友”是否适合发展为“恋人”,我们各自表述了自己的观点,最终没能统一意见,也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发展为“恋人”。他坚决主张,异性好友非常不适合发展为恋人,因为恋人好找,异性好友难求;恋人容易分手,异性好友可以天长地久……他表示,他绝对不会将异性好友发展为恋人。慷慨陈词后,他赞美了我们之间的美好友谊,让我浑身从头冷到脚。
我知道自己的单恋是不会有尽头了,也不会有什么心仪的结果。我们依旧每周见一次面,再加上我仍然是别人眼中他的女友,别说我不想找别的男友,也没有遇到让我动心的,就是我遇到了,也没办法和人家谈恋爱。而且,和他交往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眼里只有他,总觉得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他优秀可爱。于是,我的大学就这样糊里糊涂以别人眼中他的女朋友girlfriend、他眼中的异性好朋友femAlefriend结束了。
李如菲则不同,她早有主意。她一直喜欢那些健康阳光开朗的类型。她希望日子简单快乐。她不想花费大量时间在一个抓住大多数时间和她讨论没有现实生活气息的哲学问题文学问题的人身上;更不想每天面对一个那么深沉那么有人生故事显得对人生如此历练深刻的人;绝对不想一个总忍不住回忆过去的人陪伴左右。很不幸,这三种不良秉性雅儒都有。她不讨厌他,但害怕他,她尊敬甚至怜爱他,但不喜欢他。她不想自己还没有真正开始的人生被他那已经斑驳到灰暗的人生所吞噬。她想要自己的生活!这就是她排斥雅儒的根本原因,这种排斥发自本能,自然不能被雅儒的任何言语所打动,即便偶尔的感动,都会很快被本能消除。
她越来越强烈反抗雅儒对她生活的渗透,越来越害怕雅儒给她的信,一直发展到后来不敢拆看,自然也就不会回复。她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内心矛盾越来越激烈。她确信雅儒是爱她的,发自内心狂热地爱她,爱得深沉执着。或许其他女人会因这样的爱感动陶醉,但如菲不会,她有她发自本能的理性。她不想还没有亲自品味生活的滋味就被人拉入一个风味明确浓烈的宴席。
我完全理解这种心情。如同一个小孩走进超市,看着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零食,正准备用小手往购物篮里拿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她哥哥拿着一筐他挑好的东西,拉着她手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你看,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这绝对足以让任何人沮丧。只不过,大多数人屈从了,忍住失望,装出高兴的样子,随哥哥离开。但在心里,却还在想着自己看中的那些东西。
这种本能的排斥与反抗,让如菲更急于找一个自己心仪的男友。她觉得,只有如此才能抵挡住雅儒的攻势。她这样想着,自然就情不自禁心门大开。人一旦心门开了,就会更容易看到别人的优点,更包容别人的缺点,就不那么挑剔了。
她注意到本系一位男生。和高中时一样,她喜欢那些充满活力的生命与现象,所以她总会出现在各种体育赛场旁为同学们加油,虽然自己几乎不参加体育比赛,但她喜欢看。她看到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总是跳跃在运动场上,篮球场上是强力中锋,踢起足球来就是主力前锋,排球也不在话下,乒乓球、羽毛球、网球样样在行。班队,系队,只要有了他,几乎什么比赛都稳操胜券。他是那么引人注目、光彩照人,让场边所有女人心动男人嫉妒。
每场比赛结束,都会有女孩跑过去为他做后勤服务,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没得递的,就在他身边轻声问候甜美赞叹。只有她,虽然整场比赛目光随他而走,不少次和他不经意间对视,次数多了,彼此甚至还会微微点头,却从来不会挤到跟前,挤到那些粉丝中间。接过别人递的东西,应付着别人的话语,高大的他总从将目光别人头顶投向她的方向。
夏天她总是一袭米黄或米白的连衣裙,冬天则是羊毛连裤袜外套枣红色或墨绿色中长毛衫或羊毛裙,亭亭玉立却又优雅动人,静静的,似乎没有任何征服他的**,却那么强劲坚韧地吸引着他,让他觉得失落、迷离、甜蜜又惶恐。距离产生的这种美让身边那些人的殷勤显得那么**和粗俗。终于有一天,他推开周围急切的人群,让她们在身后一脸茫然,然后,看着她走向她,将刚才谁递给他的水递给她,轻声得有些发怯地说“你渴吧?喝瓶水”。
她知道,那时,递向她的不是一瓶水,而是他的心,他的表白。如果她接过来了,就是接受了他的表白,接受了他的爱,也表明了对他的爱。
周围的人都看着这戏剧化的一幕发愣,失望、沮丧甚至怨恨开始蔓延。大家都希望这个对她们无情的家伙被拒绝从而大大丢脸。刚才的彼此竞争顷刻间变成同仇敌忾。她们紧张地看着如菲,看着她的手臂,不希望她抬起来。大家都没心情说什么,场面非常安静。
如菲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水,他刚刚打开过了,满满的,应该没有喝过。她抬头凝视了他的眼神,似乎希望从他眼神里确信他情感的认真程度。她很欣慰,她认为她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那种珍惜、害怕被拒绝、甚至有些可怜的神情充满他眼眶。于是,她抬起手臂,将水接了过来。她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笑了,非常满足开心地笑了。
周围人群一阵哗然,远处有男生在鼓掌,跟前的这些女生除了失望地散去,别无他途。于是,从这一天开始,系里乃至全校最帅体育最棒的男生名草有主,其他有意者只有每日祈祷上帝、真主或者菩萨让他们分开后才可能有新的机会。同样,从这一天开始,肖雅儒彻底成为无头苍蝇,他的深厚情感更是没有对象抒怀。后来,他收到如菲那张贺卡,既然如菲已经明确让他另谋出路,自然他无法释怀厚颜到继续向她射那丘比特之箭。
他失恋了,虽然从来没有恋爱过,但单恋对他而言也是恋爱,而且恋得投入,恋得起劲。已经确定没有可能的单恋,自然是恋不下去了,所以,他失恋了。那个年代人们没如今生猛,正常的恋爱,都还是以结婚为目的,不会说出“虽然你结婚了,你仍然是自由的”,甚至都不敢这样想。大家恋爱了,就朝前走,有问题,尽量解决,解决不了,就尽量凑合,实在凑合不下去了,才会认真考虑分手。
现在,雅儒连单恋都恋不成了,只好在宿舍里蒙头大睡。睡了两天,他实在睡不下。起床的时候,他发现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同学们自习完了都在往宿舍走,他发现室内日光灯实在太亮了,亮得耀眼,于是逃般冲出宿舍,投入黑暗。
黑夜里,只有往回走的身影,宿舍大门快要关了,他知道,但他只想往外走。大门口卖夜宵的摊子有两个炉子,一边是煮粉煮面的开水,一边是用作粉面汤水的炖骨头汤,肉汤混着葱花香味扑鼻而来,提醒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一分钱都没有,于是看了看,仍然继续往外走。
他走到了校门外的湖边。湖风很大,有些凉,却正好让他受用。他紧了紧外套,继续沿着湖岸走。湖边长椅上,偶尔可以见到搂抱在一堆的情侣。这刺痛了他,让他想到湖的对岸如菲这会儿可能也和男友正搂抱在某个长椅里。
他心痛得无法形容也无法排解,眼泪却自然地流出,一旦流出,再也止不住。他索性不擦不止,让泪水随心所欲。风吹在脸上,吹凉了泪水,也很快吹干了它们。泪水无以为继,他只能痛心得干嚎起来。不知不觉抬头时,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她学校门口。看着门口立柱上大大的校名,他一屁股坐在湖边一个石墩上。呆呆的,泪眼朦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现在的学校,是为了离这学校近点吗?如此近有用吗?还是太远了啊!他想,如果自己高考分数不考那么高就好了,最好就刚好够考她这个学校。如果他和她是同班同学,可能就不一样了,她就不会被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想到这,他开始悔恨自责:分数高了有什么关系啊?低了不够才是问题,分数越高人家学校越欢迎你填报啊!都怪自己虚荣心作怪,总想读个好学校。既然放弃了北大清华,索性放弃到底就陪她读这个学校嘛!他越想越心痛,越想越自责,却无计可施,毕竟人生不能从头再来,也不能转学。他只能吞下自己酿制的苦果,苦得翻江倒海眼泪直流,却也得忍了。
怀着这种自责后悔和酸苦,他每天拼命看书,看各种书,尤其是需要费劲思考的书,只有这些,才能让他大脑停顿不下来,才能开始逐渐遗忘。不过,他从来没有真的遗忘我,一分一毫都没有。所以他就研究哲学,无论康德、黑格尔、亚里士多德还是弗洛伊德、荣格,甚至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书,他都看,越难懂,他越要看。这让他的心情一天天平静了下来。他不是不喜欢我,像他说的那样,他喜欢我,但比不上对如菲的爱。虽然他也觉得不现实,但他总幻想某天如菲给他写信,告诉他,她和那男的分手了。
“只要没有结婚,她们就有可能分手,我就可能有机会”。他说,“当年我想,如果我和你恋爱了,可如菲和男友分手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要么伤害你,和你分手重新去追求她,要么心里怀着悔恨和你继续交往,这对你对我都不好。”
其实,我知道,什么伤不伤害我,并不关键。最关键的是,他希望,当如菲和男友分手时,发现肖雅儒一直在等着她,这样她就能看到他的一片痴情并因此感动。
他这样梦想着,梦想着如菲给他写信的那天。但除了每年新年淡淡问候的贺年卡,他什么都没有等到。相反,她们一直恋爱,只到大学毕业。毕业后,她的好消息,对雅儒而言是坏消息,不断传来:她和男友都分配到省城工作了;她们结婚了……他知道的就这么多,却足以摧毁他全部希望不留丝毫。他想,或许他该好好规划自己生活了。
实际上,李如菲和男友彭东国的爱情,如同任何正常的爱情一样,完整包含爱情所应有的全部酸甜苦辣:热恋,热恋后的频繁争吵,冷战甚至短暂分手,然后重归于好,接着恩爱,接着争吵,如此循环,却又无法断绝。很多恋人在这个过程中分手了,但她们没有,这可以解释为她们缘分未尽,也可以解释为如菲和雅儒缘分未到。恋爱越久,分手就越难,即便分了,也很难彻底割舍,也容易复合。共同生活经历建立的纽带会形成亲情,而这,将超越**和爱情而存在。分不了,被折腾得疲惫不甘的人们自然会选择结婚。大家将改进和稳定关系的希望寄托在那张纸上,这无可厚非,却无济于事。或许生活本来如此,就是在分分合合、悲悲喜喜、争争吵吵中消磨了大家的时间与精力,不知觉间走向死亡。
她们也选择了结婚。婚后,如同任何柴米油盐的夫妻一样过着饮食男女的生活,虽然没了如菲恋爱前对生活的新鲜渴望,却和婚后如菲对生活的理解基本吻合,或者说,生活让如菲日渐成熟到可以接受这些平实或者乏味。她是浪漫主义者,同时也是理想主义者,关键是她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无论左或右,她都能接受或者忍受,只要是她自己选的。她很好强,压根儿不希望让人觉得她选错了。而且,她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错误。如果有,那只是某个阶段的相对错误,只要她们一起努力,那么仍然可以在下一个阶段回归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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