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女生频道 > 爱做 > 第二十五章 一家人的死亡

?    七天后,他再次来胡蓉家。刚到门口,他就感觉不对。门是关着的,两侧贴着办丧事才有的白色对联。那孩子,胡蓉的宝贝儿子,还是没抢救过来吗?他本来阴冷的心这时完全凉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安慰胡蓉。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也没人开门。再敲了会,仍然这样。他只好去隔壁人家问。

    “你是她什么人啊?”隔壁那位大妈问,“你不知道吗?他们全家都死了。先是孩子被烫死了,接着夫妻都死在家里,警察说是胡蓉杀了她丈夫然后自杀的”。

    从大妈那里雅儒知道,胡蓉丈夫本来就是街上的地痞,偷偷抢抢,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原本还开个副食批发店,很能挣钱,在镇上很是风光。半年前他打了一个农民,后来那农民带了二十多个人到街上来,狠狠揍了他一顿,还让他当街磕头求饶喊他们爷爷。那以后,原先跟他的那些小兄弟就不跟他了。他整天赌钱喝酒。输到后来,他把店转给了别人,结婚的新房也卖了,搬回这老屋住。

    婚前他就和街上几个不正经女青年鬼混,婚后还是一样。刚结婚时他们总吵架,后来就不吵了,因为胡蓉被打怕了。胡蓉很好强,总不承认挨过打,但邻里邻居的,哪有不知道的。有天夜里,他带两个女人回来过夜,要胡蓉准备夜宵。她不肯,挨了打被赶出家门,就在门口坐了一夜。她不敢回父母家,说是怕父母担心。我们让她到我们家,她又不肯,说怕给我们惹麻烦。那是的,那男的,浑球得很!真不知道她父亲怎么想的,怎么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啊?我们都想,可能是被逼的。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啊!这样的人死了真是报应,但小孩子真可怜,胡蓉好无辜。她可能也是不想过了,孩子没了,她忍得也没有意义了。

    听完这些,雅儒明白,胡蓉让他七天后再来,就是准备在这七天里办完所有事情。

    他问到胡蓉墓地位置。找到那里,痛苦让他无法自持,索性趴在她坟上悲痛欲绝。那年寒假,送她回家的次日,她说带他去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说她从小就喜欢一个人来这里,尤其是觉得委屈的时候。父亲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她常受冷落,也经常挨打。她总觉得家里没有自己的空间,不像自己的家。在这里她感觉很自在,这里更像自己真正的家。

    这地方是块低地,周围都是稻田,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得到利用。改造它做田地需要巨大人工,没谁愿意独家干,毕竟改造了也是集体土地,归不了自家。做坟地的话,这里地势太低,风水不好。所以,就由着野树密密麻麻生长,有桑树,但大多是苦楝树、枸树这些当地常见树种。大家都把它当作野地。这里有野兔,有蛇,还有刺猬、黄鼠狼,野猫野狗也经常在这里游荡。老人们说,很早以前,这里就是那些私情不巧怀孕的人抛弃私生子的地方,如果你想抱养一个孩子,如果不怕鬼,你就每天后半夜去里面看看,如果有人遗弃,你就可以捡到。如果没有人及时捡,弃婴多半会被动物吃掉。老人们讲得绘声绘色,胡蓉听他爷爷讲过。小时候她来这里总希望有人把她捡走,当然,她不敢晚上去。那里总是很幽静,尤其是夏天。说实话,在这些传说衬托下,这里更显阴森,所以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

    胡蓉要把儿子葬在这里时,她无比坚决,神情凛然,所有人都不敢再反对。葬好孩子后,她给父亲写了遗书,请求父亲务必把她和孩子埋在一起。

    雅儒知道她是在履行承诺。当他们在这林子里幽会时,抱着他,她说,如果今生不能和他在一起,她就要葬在这里等他的来世。

    若干年后,当雅儒有了第一个一百万元,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乡镇领导,租下这块地建设公共墓地。他不断追加投资,重建了胡蓉母子墓。以此为中心,他把这块野地改造得越来越像一座公园。然后,他邀请其他人家到此埋葬亲人。他不收任何费用,相反还补贴对方一些钱,只是要求对方按照统一设计来建造墓地。他一定会仔细了解葬入者的生平,确属为人厚道、品德无缺陷的女性才能入葬。当然,生前比较三八的也一概不予通过。按理说,三八应该不属大的问题,但他实在是太讨厌八婆了。

    改造完工后,他在门口建了一个大大的牌坊,上书“女子陵园”四个大字。这件前所未有的大事由当地记者投稿到省报,接着又被各大报转载,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和热议。批评者说,不远处的烈士陵园年久失修,可女子陵园却弄得这么豪华,是对不起先烈。支持者反驳说,女子陵园里的都是好人,其道德水平并不一定亚于烈士,都是逝者,何必厚古薄今,更何况女子陵园花的又不是国家的钱。既然是热点,大家就都出来说上几句。研究语言的说这名字好,“女子”实际是“好女子”三个字的含写,实在是妙。环保主义者认为,利用这块土地,可以减少坟地对耕地的侵蚀……有人调侃说,入葬前进行品德调查这种做法真是好,可以确保里面葬的人都是品行信用好的,她们如果在地下凑在一起打麻将,肯定个个现打现开。

    雅儒那时已是省市重点宣传的青年创新科技人才和青年企业家,这些报道更让他成为公众喜爱的知名人物。他的人生经历、他和胡蓉的爱情被人宣扬出去,商界政界的朋友们都钦佩他的为人,大力支持他,推动他生意兴隆,资产很快数亿。

    当年,拜祭过胡蓉母子后,雅儒疯疯癫癫地,一会笑,一会哭。走到小镇,走上公路,往前晃悠。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就是不停地傻傻走。

    但这只是表象,他内心比什么时候都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就是紧张。过度哀伤和过度激动就像两列对开的火车反反复复,呼啸而过,交替碾过。他一会像刚吸过毒品,一会又像在坐过山车。他感觉自己已经经历了人生所有该发生的大事,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能让自己兴奋或惊奇。那种沧桑感如此强烈,让他开始俯视人生,认为今后一切都将不过是盛世的尾声、钟鸣的回音,是日落前的黄昏,**后的长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早早经历这些,却无法抹去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朝同一个方向走着。走到深夜,前面突然出现一片灯火,他定定神,发现自己沿着公路已经走了三十多里路,回到了县城。回到宿舍,他倒到床上,呆呆躺了两天。

    前前后后想了很多遍,他确信她是爱他的。他无法理解命运的安排,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他希望弄明白所有这些疑问,以探究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他想如菲可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不愿再见她了。他觉得前段时间对她的关注和表白是对胡蓉的背叛和伤害。他悔恨愧疚,只能使自己情绪更加紧张。

    他没有去参加过学习,就这样每天在宿舍里发呆,偶尔写点东西。他反复用一种叫“掐掐算算”的方法算命,用左手大拇指放在食指上开始,逐一向小指点击,每点击一个指头,就说一个字,点到小指后往回倒,一直回到食指,如此反复,如果最后一个字落到中指上,就表示验灵了自己的预测。他测算了胡蓉离开他的各种可能原因。有的落到中指上,有的没有。有时相反的观点却都落到了中指上,这让他迷惑,仍然确定不了答案。

    他终生都非常依赖这种算命方法。我不止一次见他把指头如此运动,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咒语格式大致是“掐掐算算,鸡毛软蛋,如果……的话,就请落在中指上”,省略号的地方就是你请求验证的内容。他也说过,这只是胡蓉有次为了逗他玩,演示给他看的,结果竟成了他一生中决断难断之事的重要方法。

    求助于算命没有答案,他仍然不想见如菲,就只有给她写信,希望她能给他一些线索,给他些许帮助。

    显然,如菲对胡蓉的故去也非常悲伤。在回信中,除了抒发悲痛,也大量表达了对雅儒的责备。她认为,正是他去找胡蓉,才导致悲剧的发生,正是他才导致胡蓉家庭的不幸,至少加重了胡蓉的不幸。责备过后,她也困惑胡蓉深爱雅儒却为何另嫁。

    从她那里,他知道胡蓉从休学前三个月,大约就是她那次去医院检查后,就开始极力在如菲跟前称赞雅儒了。刚开始,如菲还以为她是因为爱情甜美所以情不自禁在朋友跟前倾诉,时间久了,她也觉到异常。胡蓉休学后,她就明白了,从一封封写给她的信中,她发现胡蓉是在竭力撮合她和雅儒。

    信的最后,如菲告诉雅儒,她越想越明白,她和雅儒根本就不是同路人,她不想有如此复杂、戏剧化的生活,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浪漫。她希望陪伴她的是一个背景、经历、生活都简简单单的人,而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大新闻大事件。接着她替雅儒做总结:“只要和你沾上边的女人,都没什么好日子过,无论是胡蓉还是马茹云。”雅儒承认她言之有理,事实毕竟如此。

    他想,一定是那年寒假发生了什么,让胡蓉不得不放弃对他的爱,放弃对未来的憧憬,嫁给那个她不可能会喜欢的地痞。只到死,他都没能知道事情真相。或许猜到了三二分,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胡蓉是为了家庭牺牲了自己。

    又是一年的清明节,我和如菲相约去给所有故去的朋友上坟,我们去了雅儒墓前,也去了爱做山祭奠马校长和马茹云,最后是女子公墓里的胡蓉母子。

    我们一起去看望胡父。他本来就认识我,和雅儒父亲一样,他一直希望我和雅儒结婚,总说这样雅儒就有一个好的归宿,能得到我的照顾。老人希望我同意将雅儒墓迁到女子公墓来,和胡蓉合葬。他一直把我当作雅儒的妻子,所以才会找我商量。

    如果是一年前,我肯定不会同意,那时我急于去来生找雅儒,就像他承诺的那样,来生有缘我们做夫妻。现在我已经不再那么着急了。雅同和我一起生活,我找到了活着所需要的价值和乐趣。我想看着他将来结婚生子,他的孩子再结婚生子。而且,冷静下来,我就能发现中国文字的奥妙,“来生我们做夫妻”意思是确定的,算得上承诺,在其中加了“有缘”两个字后,就是有条件的。最糟糕的是这条件不仅不能事先确定,还得根据结果来确定。只有我们真的结婚了,才证明我们是有缘,假如我们将来没有结婚,那只能说明我们无缘。所以自然算不得什么承诺。

    以爱得惨烈,雅儒对我比不上胡蓉。爱得持久,雅儒对我比不上如菲。如果结婚只能一个对象,即便来生也是轮不上我的。我同意后,建议他也和肖父商量一下。我表达了对肖父的担心。我知道他不希望儿子墓地迁回老家。

    “没事,我会让他同意的。”胡父很自信。这让我们好奇了起来,连忙追问。

    “他不会不同意雅儒和自己的儿子埋在一起。”他简单的一句话让我们惊叫了起来。

    “什么?胡蓉的儿子是雅儒的?!”我们都认为不可信,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证明。雅儒亲口告诉过我,他和胡蓉根本没有做过爱。我当然相信雅儒。

    胡父皱了下眉头,缓慢低沉地说:“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我可是有证据的。”接着示意胡母去拿什么。胡母去房间拿出一个信封,从中翻出一张纸来,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又是一张亲子鉴定书。

    “这是孩子出生三个月后做的,你们看日期对不对?”胡父见我们仍然疑惑不语,指给我们看。我仍然不解,“雅儒没有说过他去做过亲子鉴定啊?如果他去做了,他不也知道结果了吗?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啊。”

    “他没有去。是蓉蓉非要我陪她带孩子去省城做的。那时刚出来这技术,还很贵,一次要一千多块呢!孩子用的是自己的血,雅儒的血来自那份血书。”他接着解释了我最大的怀疑。

    “可雅儒跟我说过他没和胡蓉发生过那回事啊,除非他说的是假话。”我有些怀疑雅儒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在我心中形象可要打折扣了。我一直认为他从不对我说谎的,即便是那些拒绝得让我颜面全无的话他也直截了当。他说他不想骗我。

    “他也没有骗你!他和蓉蓉是没那回事。做鉴定前我们也问蓉蓉,问她是不是和雅儒发生过关系。她坚决否认了。”

    我更加奇怪了,“既然没发生那回事,自然不可能是雅儒的孩子,那她又为什么觉得有必要去做这么贵的鉴定呢?”

    “当时我们也劝她不要做,但她一定要做。她没有钱,只能我们拿钱出来。我和她妈真的不忍心看她难过,她为这个家牺牲太大了。不过,那孩子一出生我们就觉得长得像雅儒,一点都不像她男人,也不像蓉蓉。”谈到这里,胡父又陷入悲伤,胡母更是已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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