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通信了大约一个月,他写了三十封左右,她却只回了七八封信。学校这时紧急召开全校师生动员大会,通知大家,根据新的高考制度试点,要将所有学生分为四类班级,不再是简单的文理科,而是以数学物理为主的物数班,以生物化学为主的生化班,以政治历史为主的政史班,以地理为主的地理班。高考时每个学生根据自己班级类型来考主课。学校要求所有学生三天内上报选择意向,一周内全部调整班级到位。他猜她一定会选择生化班,她物理和数学成绩都一般。
他自己物理和数学则很好,都曾经获得过年级第一。所有人,包括班主任都认为他会选择物数班,结果他选择了生化班,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现在班主任的学生,因为班主任是物理老师。意向报上去后,班主任特地找他谈话,要他重新考虑、慎重选择,选自己科目最强的班级类型,对高考肯定是有利的。雅儒解释说,他选择生化班,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强化这两门课程。班主任很失落,却不好强人所难,只有不再说什么。在信中,他没告诉她自己的选择,他想,她发现他们变成同班,一定会大吃一惊!
最后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她居然选择了物数班!她竟然选择了物数班!这让雅儒失望无比!后来,在信中,他反复问如菲,为什么没有选择生化班。她总是不回答。但回信却比以前更快,内容也更长了。她这样对他多少也算是安慰。
又过了一个多月,高二就结束了。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封信中,她说,“现在迫在眉睫的是期末考试,我们还是先停停吧!下学期再聊。”他听从了这个建议。
暑假比寒假更难熬。他每天窝在家里看书,不管什么书,只要是找得到的,他都看,小说、杂志还有**文选,他什么都看。他第一次看课外书是七岁,看的是白话本《西游记》,后来是《说岳全传》、《萍踪侠影》、《大刀王五》、《白话三国演义》等等。
从那时起他就迷上了阅读,亲戚们想接他去玩,如果不准备些书,他是不大会去的。他去了也就是和在家一样,早上起来捧起书,读到叫他吃饭,吃完饭就又看书。如此反复,等到亲戚们能收集的书都看完了,他就准备起程回家了。如此一来,他几乎能看遍亲戚所在村庄所有的书,这些书良莠不齐,因为亲戚们大多不识字,不会筛选,只要是书就要。所以他也看了不少成人小说和涉及到成人内容的杂志。但总体而言,对他是没有什么坏影响。他足够乖,非常自觉遵守父亲定下的全部规矩,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念头。
现在长大了,就不会这样随便阅读了,他会到县城图书馆借些书或是自己省下生活费来买些书,有选择性地阅读,用他的话说,现在越来越少书让他读得下去了。实际上,文学方面他现在读的基本是中国现代作家的作品,他很向往那个年代,所以几乎喜欢任何那个年代作家写的书,也收集了很多。在那时,省一顿饭钱,就可以买本书过过瘾。我记不清他那年带的是什么书了,那时我已不怎么看书。女人一旦恋爱就再也看不进书了,我大约符合这个规律。当然,如果单恋也算恋爱的话。
暑假期间,他拿到期末考试成绩单,化学他考了年级第一,化学老师通知他提前二十天到学校参加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强化训练。回家时带的书早就看完了,在家呆得实在无聊,他就比原定时间早两天到了学校。
校园在假期是最惬意的地方。空荡荡的宿舍楼,宽敞、安静,空气都清新不少,见不到那些讨厌的自以为成熟的“大哥”,没有了自以为是黑社会所以走路大摇大摆的帮派分子,走在哪里都觉得路面宽阔了不少。操场上也是,高大梧桐树下除了树阴,就是凉爽的风。坐着,躺着,都行,看着树阴外的太阳,你就能品位到什么是幸福。傍晚,他喜欢到公园里逛逛,看那些恋爱的男女搂搂抱抱做着无氧呼吸。看到这些,让他觉得成熟值得向往,成年值得期待。天黑后,去看场电影或录像,看完慢慢晃悠回去,每晚都是。每次回学校,他都会特地走如菲常走的那侧人行道。在县城,行人本无所谓什么左右规矩的,但如菲仍然习惯走右边。雅儒特别怕与如菲擦肩而过时自己会紧张得受不了,所以总在对面来回散步。现在,还不是如菲回学校的时候,他就可以走走她那一侧了。他小心地走着,一步一步,脚步慢慢的,轻轻的,似乎怕踩着她脚后跟。
培训班开始的前一晚,他照旧去了电影院,放的是《滚滚红尘》,三毛的剧本。他是坐在台阶上看的,人很多,去晚了根本买不到座位票。这个片子被炒得很热,很多人兴致都被调动了起来。应该说故事很浪漫,情节也很吸引人。这种慢节奏感伤电影在中国后来逐渐多了起来,但仍然与《滚滚红尘》一样,多半是些有点文化、追求细腻生活品位的人在看。
电影里,女主角站在男主角脚背上跳舞,这情节当年害惨了很多男人的脚。那时,舞厅刚开始在县城红火,直白点说,像极了如今“419”模式的酒吧,满是追求艳遇的男人和随行就市、半推半久、不置可否的女人,所以很快就被流氓地痞所控制。一些不明就里、带着漂亮女友去舞厅指望独享浪漫的男青年,经常不得不在胁迫下,眼睁睁看着女友被恶霸们紧紧搂着以跳舞的形式被猥亵甚至随后被强暴。这种现实酿就了很多悲剧。我一个表哥就是因为不从,被殴打致死。那时有句非常粗俗的话形容舞厅,“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出一股水”。俗则俗也,却也贴切。舞厅在那时,的确是正经人不应该去也不敢去的地方。
回学校的大路连着一条侧路,侧路上,距离大路口十米左右就有一个舞厅,斜对着市政府大院,听说是哪位干部子弟开的。闪烁的霓虹灯,震耳欲聋的音响,打扮妖艳的女子和吹着口哨的男子,总让正经行人尽量远避。雅儒以前总是走在大路外侧,今日他发现如菲常走的内侧离舞厅很近,不免有些担忧。他想,下次写信时还是提醒一下的好。
那时,舞厅痞子强拉行人进舞厅的事情时有发生。鼎鼎有名的光头第二次坐牢就是为和人争夺舞伴。那女孩是被一伙喝醉的退伍兵拉进去的,因为里面女人太少不够分。光头当时也没有舞伴,见那女人实在标致,见抱着她跳舞的人也不是什么头面人物,就过去抢,结果被群殴。他怨气难平,出门找西瓜店拿了把西瓜刀回来乱砍。听说光头特别精细,不敢砍死人,瞄准耳朵砍,起码砍下了三只耳朵,其中包括一个无辜受害者。耳朵被砍的人都要求停战以方便捡起耳朵及时缝合,这场打斗才就此结束。事件惊动了市委,舞厅因此被停业整顿了几天。
虽然雅儒如此担心,却仍忍不住扭头看。这充分说明,对邪恶我们都会发自本能地好奇。
他看见舞厅门口有个女人正和两个男人拉扯。女人似乎是要去拉前面的男人,不让他进舞厅,另外一个男人则是拖住她,要她松手。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女人斗不过男人,人少的斗不过人多的,体弱的斗不过强壮的,她被人扯开,她想拉的男人进了舞厅,拉她的男人则挡着门不让她进。
经过著名的“耳朵事件”后,舞厅生意已经不很好了,挡门的显然是舞厅员工。想进舞厅的男人和拉他的女人多半是夫妻。这样的逸闻是老生常谈了,早就没什么新意。曾经有一个乡镇退休干部写信给市委,要求关闭全市舞厅。在信中他以所在乡镇为例,说镇上一家舞厅开业一个月后,那么小一个镇,以前从来没有离婚的,当月就离婚三对,被强奸二人,其中一人遭**,被捉奸坐实搞婚外情的人数不详,但因怀疑配偶搞婚外情而闹离婚或家庭关系紧张的不在少数,最后舞厅被愤怒的群众砸毁。
那女人几次挤不进去,终于被有些恼怒的守门人推倒在地。她就那样仰面摔下,虽然不是头先着地,仍躺在地上三分多钟还不起来。守门人有些害怕,过来拉她,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大约五分钟后,她自己缓慢爬起来。前两天刚下过雨,起来后,她身上沾满了泥巴。她看看门口,守门人见状立即站好,守门员等待点球般预防她再冲入。她摇摇头,侧过身,呆呆站在门口,看来是准备就在那里等她丈夫了。对面几个看热闹的人毫无顾忌地在指指点点,辅以点评。雅儒本来就觉得时间无聊,不想这么早回去独守空房,所以就在一旁看着,那些点评不时飘入耳里。
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向人介绍事件主角的身份背景,“进舞厅的那个男人是高中老师,女的也是。这女的,可风流了。所以她男人受不了,就老跑舞厅来。”对方撇嘴一笑,“这男人真老实,为什么不离婚啊,亏他忍得住。”立即就有人补充,“他不敢啊,那女的和校长有一腿,他要真离婚,校长肯定不会放过他。”又有一个人补充道,“听说,她还和一个学生关系不清白,趁查夜去看那男生下身”。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一旁听着一直没说话的人也忍不住骂了起来,“这**还真不知羞,老少通吃。”雅儒听到这里,马上联想到自己,难道她们说的是马茹云?如此说来,那女人就一定是马茹云了。
他一下子心痛起来。凭直觉,他不认为马茹云像她们说的那样。实际上,他对马茹云一直很有好感。发生绯闻前,他就知道作为英语老师她课讲得好,对学生也很有耐心,就是严厉了点。其实老师严厉应该也不算是什么缺点。
他无法确定她和校长到底有没有关系,但他认为校长也不会是这种人,毕竟校长夫人和校长天天在一起,住在学校里面,真要怎么样,也没有什么机会啊。再说了,学校里比马茹云漂亮的老师也有不少,一(五)班的语文老师,二(六)班的政治老师,她们可都是师生公认的大美女,听说她们男朋友都在省城,两地分居,校长真要弄点什么,找她们不是便利很多吗?马茹云丈夫也是本校老师,住在学校里,每天都进进出出大家见面的。
至于他和马茹云,更是清清白白,那些传闻都是瞎编的。虽然害怕将马茹云的不幸全部归责到自己身上,但他无法否认,她的人生被那绯闻分为明显两个阶段,而且还是悲喜两重天。他觉得自己是欠她的,很想补偿她点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就这样,他呆在那里,一直看着她,她则一直看着门。这样大约过了一刻多钟,他感觉口渴,那是夏天,他晚上还没有喝水呢。他决定去旁边买瓶汽水。
冰冻汽水喝起来很舒服,酸酸甜甜,凉凉的,打两个嗝,让人非常满足。对年轻人来说夏天要是没有这些饮料,真就一点乐趣都没有了。想到这,他就想起还站在那里的马茹云。一股勇气,可能主要是来自赎罪的心理,让他买了一瓶汽水,穿过马路,走过那些看热闹的妇女,站到马茹云跟前。
“马老师,您喝点水吧!”在跟前,他看见,真是马茹云,她的变化怎么就这么大呢?虽然才二十七八岁,皱纹没有得到任何掩饰,在灯光下那么明显。本就有的眼袋现在更是明显,头发凌乱,身上那套款式过时的裙子让她像一名中年妇女。不知是刚才还是什么时候裙子纽扣掉了一个,让人更觉得邋遢,就别说脸上和身上的泥土了。当时他好想把她揽入怀中亲吻她的额头她的头发,那一刻,他没有觉得那是他老师,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女人,甚至都没有认为她是一个女人,而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受人欺负的孩子,一个没人疼没人爱总被人欺负的孩子。
给我讲这故事时,他一再强调,当时他绝对是非常纯洁非常纯洁的想法,否则就不会讲出来了。这我相信。他一直是富有同情心的,而且有与他身高不相称的侠义心肠。即便是多年后讲起,他都唏嘘不已,眼眶开始潮湿。
马茹云抬起头,雅儒说,她的眼神就在那短短一瞬,有无穷的变化:由木然,变为无助;由无助,变为怀疑;由怀疑,变成感激;由感激,变成羞涩;由羞涩,变成羞愧;由羞愧,接着变成……气恼,她恼羞成怒,一把将雅儒递给她的汽水打翻在地,接着就是滔滔不绝、狂风暴雨般让人喘息不过来的气话。
雅儒没有讲具体内容,但从他表情看得出,当时他被这些话惊呆了。他百感交集,怜马茹云如今的困窘、悔当初的冒失、哀命运对她的不平、痛她所承受的哀苦、怒那些杀人于无痕的人。他恨不得自己有能力解除所有这些不公正的待遇,还给她想要的平静简单生活。这时他才知道,她都没有见过自己亲生父母,初中就已经是孤儿了,这些年她就是想要一个家,一个能让她不再感到孤独的家,一个能让她可以依靠的人,但他把一切都毁了,把她的生活全毁了。如果自己那天不去洗澡,或者晚点洗澡,或者早点洗澡,或者锁上门再洗澡,不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吗?
马茹云声泪俱下,忽视周围环境和任何人,用发泄时人都会有的大声,把一直压抑在内心的憋屈一股脑全讲了出来。她就那样讲着,激动地讲着,配合着贴切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似乎是在讲台上面对着那些有疑惑的听众,又好像是在法庭上面对法官慷慨陈词,但她目光却是浑浊无光,这是典型的歇斯底里。她或许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听众或听众是谁,似乎也希望她丈夫听到,但舞厅里歌舞升平,让人沉醉,不可能听得到红尘里的呐喊!更何况这呐喊如此悲愤真切。他完全被这倾诉牵引,被它打动,被它笼罩,也被它驱使,鬼使神差地一下子抱着马茹云。他告诉我,当时头脑就是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或许是为了安抚她,也许只是自己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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