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被哭泣弄得心烦意乱是在读高二的时候,那时我哥哥和老家市长女儿梁惠勤谈着恋爱。他们已经谈了很多年了,所以我们也认为他们还在一直正常进行着,也会这样进行下去。从来没有人认为他们会给人意外,当然也不指望什么惊喜。大家只是等待着他们的结婚,妈妈准备着结婚所需要的新房和钱,爸爸计算着到时候要请的佳宾。我则开始猜测将来做小姑的生活。大家怀着不同的心情,做着不同的准备,却丝毫没有为当事人自主的可能变化预留任何空间。只到有一天,我未来的嫂子突然出现在我教室走廊上的窗户旁,让人叫我出去。
那时,我正在为肖雅儒和胡蓉的绯闻或许是恋爱苦恼。我似乎总在发呆,非常容易出神,无论是上课的时候,或者是晚自习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怎么绕都绕不出的城堡,通往堡顶的旋梯无穷无尽,没有尽头,旁边却没有任何出路。所以我总是头晕,开始失眠。学习也越来越没有效率,看小说的兴趣也日渐消逝。现在想来,我百分百属于单恋失恋者。
我看到她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她的气质永远是那么娴静,穿着是那么得体。她外貌出众,属于典型的中国南方美女,却又身材高挑。鹅蛋脸型上,永远是自然的垂眉顺目和带有一丝羞涩的谦和,很难让人把她和这个城市市长女儿这个身份联系起来,尤其是我见惯了那些她父亲下属的下属的下属的孩子在学校的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更何况,她还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正规毕业生和当地报社的编辑,这完全是依靠自己努力考上的。
我们家人都知道,她本来可以很轻松留在省城,在省报做记者,甚至去中央级别的刊物去做记者,但她从没有为之心动,也没有给那些高级别媒体任何机会。这说明她早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回到这个县城。虽然这个县城报社看起来是在她父亲庇佑之下,实际上他们的主编到省报去做个记者可能都不会有面试机会。她父母以为她是为了陪伴他们,这毫不奇怪,因为她一直是那么乖巧那么孝顺的孩子。她的同学会认为她是想回到这个县城,在她父亲大树下面过简单安宁的日子,因为在大家眼里,她是那么安于现状,坚守着宁静。甚至连我的哥哥也基本上是这样认为的,虽然她一再告诉他,她是因为他要回老家县城,所以才随他回来的。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她会选择离开家乡而留在省城或去京城发展,尽管她表现得那么优秀并且能力出众。我也认同一个相对客观的观点,那就是,即便是没有我哥哥,她多半也会回到县城她父母身边,无论外面有多么好的机会和多大的诱惑。
她给任何人的感觉都是贤惠、传统、稳重可靠,所有中国传统女性可能有的美德,以及五四精神指引的女性独立自主所应有的内涵,在她身上集中体现、完美交融。
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喜欢她,即便是那些嫉妒她的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嫉妒的,因为即便是具有那么显目的优势,在人群中她却依旧只是低调、谦虚地选取了与她优势极为不相称的社会资源来匹配:工作只是一个小县城小报社的小编辑,这在全班同学中,已经没有比这更差等级的工作了;爱情方面,也只是在大三时和一个班上才貌均被公认一般,家境更是没多少闪光点的男孩,也就是我哥哥恋爱,而且他还是她老乡,在一个比她学校差很多的外校上学,这也意味着她没有抢去她任何同学的任何可能的机会,无论是工作机会还是爱情机会。她对其他人没有现实的威胁,也几乎放弃了潜在的威胁。没有人把她当对手,于是她就成了大家所有人的朋友,被大家所喜欢,甚至也为大家所惋惜。
但她却一点遗憾的感觉都没有,至少没有在任何时机任何场合显露出这种遗憾。她只是平静、愉悦地毕业,平静、愉悦地重新开始在这个小县城生活,继续着和我哥哥的恋爱。我哥哥这时分配到了县法院担任审判工作。我一直合理推测,在我哥哥到法院工作这件事情上,她应该是利用她父亲关系起到了一些帮助作用。因为我哥哥就读的实在是一个很一般的大学,而且,无论是成绩还是在当时所谓的思想上进方面,他在学校期间的表现也实在一般。用现在观点来看,他应该属于雅皮士一类。
他显然对任何规则都不太能接受,也将这种不满充分表达。他是典型的文学青年,喜欢的都是具有足够批判精神的作品,所以语言表达能力很强。他不相信任何美好的东西,特别是美好的愿望。尽管谁都认为他善良、乐于助人,虽然他一点也不热情。他喜欢童安格之类非常忧郁且沉醉于自恋中的歌曲。这些让他一下子能从人群中凸显出来,超凡脱俗。不过,这也是那个年代的特色,只要你不循规蹈矩,那么你就不能算老实巴交,自然也就不能算没用。所以,他很自然的成为那些差生的领袖,多余者的精神支柱,另外,凭借家中给他足够的生活费,也成为穷苦学生的资助人。
相比他同学而言,虽然我家家境只算一般,他的慷慨却被众人传诵,尤其在老乡中间。这突出表现在,每次有老乡去找他玩,他都会至少买一盘卤猪头皮肉招待,这盘东西在当时相当于如今的燕窝鲍鱼。大学期间,同一个城市高中同学和同一个大学高中校友一般被称为狭义的老乡,往往通过一定纽带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密切关系。互相到对方学校去探访,就如同国家之间元首互访一样,对维持双边高水平关系起着重要作用。如此说来,这盘卤肉就相当于现在接待大国元首用的盛大宴会和红地毯加礼炮外加检阅仪仗队。
礼多人不怪啊!自然这种卤肉待遇就为大家所称颂,也为大家所向往。那个物质及经济双重匮乏的年代,每月一次卤肉足以满足不少人的口腹之欲。而且最让人称奇的是,我哥哥他并不吃肉。其实我也不吃肉。我想多半是因为儿时见了太多次那份让人恶心的红烧肉。所以,每次这盘卤肉都为客人独自分享。大多情况下,客人是单独来访,所以,独享一份卤肉足以让他满意一个月,同样,也足以让他恶心那种油腻一个月。
我理所当然的未来嫂子当时也享用过这盘卤肉。在享用前她早已对这份卤肉如雷贯耳。虽然她既未垂涎已久,也没有欣然举箸。事实上,当晚那份卤肉完全浪费了。因为,显然她食欲并不旺盛,而且对卤肉的兴趣远远比不上听他讲话。
后来有心理学家说,一个规矩本分的女孩往往最能为那些放浪形骸、愤事嫉俗的人所打动,因为她会幻想由那个男孩来做她最想体验却又最不敢体验的事情。她安静听着我哥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针砭着时弊,预测着未来,眼神温柔中充满惊奇,让我哥哥很容易看到他希望看到的被激发和认同,而这又会激励他更卖力更生动更深入地讲下去。如此这般,卤肉就被冷落了。随着谈话越来越激动,哥哥也开始顾不上优雅,自然也顾不上唾沫,处于嘴巴之下、却也在方寸之间的这盘卤肉很快被他唾沫所浇灌,也让无法避而不见的她更是不能下筷了。
这次谈话牺牲或者说浪费了一盘卤肉,却孕育或者说促成了一段恋情。哥哥认同她,因为她眼神中表现出来的对他的崇拜和认同。这种崇拜不需要其它证明,她的眼神,还有那份被冷落的卤肉足以证明一切。虽然他也想过,可能她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渴肉,毕竟她是市长的女儿,但他仍然认为她是崇拜他的。既然崇拜他,自然她和他是一类人,起码她的思想高度和他一致。
她不仅是简单地应付式地听,还能不时插入赞赏性的评论,或者用疑问来期望更深入了解。这又能进一步激发他思考。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被如此可信地崇拜,自然也就因此欢欣鼓舞。也因为这种被崇拜,他认为她是自己人,于是也广泛传播对她的赞赏。因为这种互相赞赏,在老乡中很快就形成了有利于他们关系进一步密切的舆论环境。大家都认为他俩很般配,一个慷慨,一个贤惠;一个睿智,一个娴静,多好的一对啊!
于是,他们就在互相认同和大家认同中恋爱了。
在社会关系中,一对男女要确定关系,往往要经过四个层次的认同,首先是两人互相认同,不认同就不会恋爱,不能持久认同,就不会准备结婚;其次是双方家庭认同,家庭认同了,大家支持,恋爱就会顺利很多,的确,一般来说,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是很难幸福的,家庭认同就是通过常说的“上门”方式;再次,是社会认同,就是告诉大家,我们两人住在一起不是非正当关系,不是苟且,而是结合了。获得社会认同是通过把生活圈子中熟人也就是亲朋请来,男女双方当众举办一定仪式以确认关系;最后是法律认同,需要政府机构发证。
在学生时代,他们就是在生活圈子中所有人的认同和推动下恋爱的,并且维持着这种恋爱。参加工作后,同样的,也是在双方家人和亲戚认同下,准备着结婚的。大家都感觉他们似乎早已是夫妻了,只是还缺少一个仪式而已。尽管大家都认为这个仪式重要,但既然大家已经事实上认同他们的关系,仪式就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而走形式自然就没有那种紧迫性。这件本该早走的庄重神圣形式,就因为被蔑视被践踏被越过而成为“补办”,最终也就被以各种理由与借口暂且不办。
多年以后,我母亲仍然在惋惜和悔恨这件事情。她非常喜欢惠勤这个未来儿媳,不仅认可她的家庭出身,更欣赏她的贤淑和知书达理。她一直后悔没有尽早给他们办婚礼,从而给我哥哥变心有可乘之机。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宽慰我妈说,如果反过来想,还幸亏没有尽早办,否则到时候,我哥肯定是离婚,那时就不会有分手这么简单。怀着愧疚,我母亲一直偷偷想念着惠勤,却也无可奈何,而这也成为与新儿媳不合的原因。
我随惠勤走出去,到学校操场上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很久她都没有说话。最后,她幽幽叹了口气,告诉我“你哥哥要和我分手了。”我如遭雷击,简直如同有人说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一样,惊呆了,连忙追问她是什么原因。她告诉我的结果更是让我如同接受二次电击:他居然和单位为他们集体宿舍请的小保姆恋爱上了。让我最无法理解的是,恋爱上也就罢了,他居然认真到了正式通知惠勤,要和她分手。
哥哥告诉她,她现在越来越俗气了,每天总想着结婚,想着柴米油盐,却不再关心社会,不再有思想。的确,他们那时正在筹备结婚,新房都准备好了,她单位给分的一套房子。她每天为如何装修新房而奔波而精益求精。她也确实没有顾得上什么思想了,她觉得,回到县城,和他在一起,两人结婚生子,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平实快乐到老,多好啊!
哥哥这时已经为佛教着迷,研究着佛经,工作之余,总抽时间去大庙拜佛,结交名僧,追求着佛缘。他喜欢那个保姆,就是因为保姆每天听他聊佛学心得。虽然她半懂非懂,但她用朴素的、发自内心对鬼神的畏惧和敬仰来附和哥哥,这自然能基本得到哥哥认同。很快,保姆就成为哥哥心中新的崇拜者,对应的,他也越来越依赖这种崇拜。终于有一天,他将她揽入怀里,如同上帝般慈爱地告诉她,他准备娶她。为了表明诚意,他拼命表白自己对她初中学历和农村户口的不在意。没几天,他们就发生了关系。
“哥哥和她那个了?”我心砰砰跳,虽然不知道那个是怎样,但我也知道那个的严重性。
“当然那个了啊!”明显,她语气中有压制不住的怨恨。“有次我去找他,他俩在里面死活不开门,后来我就不敲门了。他们以为我走了,那保姆衣衫不整匆匆出门,被我撞个正着。也就是在这之后,你哥哥才和我谈,要和我分手的。他说,既然他和保姆已经那个了,人家是那么单纯一个小姑娘,那么相信他,将一切交给了他,如果他辜负了别人,那姑娘就完了。”
“我哥哥怎么能这样啊!?”我有些怨恨我哥哥,怎么能随便和人家这样呢。不过好歹他好像还是很有责任心的。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所以有些疑惑地说:“和人家那样了,是要结婚啊,不然女孩子怎么办呢?”
“那样了,就要结婚?他不是也和我那样了吗?我们那样都几年了,那怎么就不和我结婚呢?我一再说原谅他,说只要他们分手,我们还是照常结婚,而且不告诉家人。但他是铁了心了,一定要和我分手,还说我像白开水,四平八稳,一点情调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明白,我是爱你哥哥的,也想成为你家儿媳妇,但看来我真的是没有机会了,下辈子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才知道在你哥哥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了。连那个的时候,我都不如他意,说我没有激情。”
惠勤明显有些激动,开始哭泣起来,哭声越来越大,让我无能为力。她当时讲这些内容明显丝毫没有顾及到当时我才15岁,还属于未成年人,还不了解男女之间那些事情。后来,若干年后,有次在北京我遇到惠勤,大家再聊起来,我才知道,所谓没有激情,就是他们**时惠勤往往以女人传统心态被动迎受,却没有以享受心态去刺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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