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从云对院墙外朗声道:“进来吧。”
残了一角的潜褐色木门无风自启。
青衣崔宁露出感激涕零之色,搓着被深秋早冬冷气冻僵发红的手掌,随江逝脚步进入院中。
崔宁神情微变,先前他在院外有过观察,发现院落不大,但进院之后略作打量,仍自大讶,站在天下巅峰的前辈,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太简陋了。
崔宁皱了皱眉,院内并非他想象中的仙花奇石、别有洞天。只有一味的简朴干净。
院中青砖三座矮小瓦房,枯瘦矮树,绿竹躺椅,角落里硬杨木架上摆着些普通药铺常见的药材,没有精砖细瓦,更无雕梁画栋,小院寻常无奇,可以说有些破旧。
红漆斑驳脱落的长方木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桌后立着一个人,白衣长衫的青年男子,联系那些药材,会让人将他当成一个普通偏城阡陌的乡野郎中。
白衣青年俊秀样貌,只是眼角流淌下些许年岁雕琢的淡纹。 ”“
崔宁瞅了瞅面前的青年男子,心头微微凛然,有些不太相信面前的白衣青年,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下意识看向江逝去,见她点点头,才迈步向前。
崔宁打了个稽首,躬身道:“龙川十峰主崔宁,拜见楚从云师叔。”
楚从云在纸上书墨行文。
崔宁谨记师兄教诲,不敢怠慢,连忙掏出信封,道:“师叔,这里是家师临终的亲笔信。如今方林存亡之秋,危机重重,还望师叔看在同门的份上回龙川山接任门主。”
楚从云没有抬头,道:“知道了。”
崔宁忧心忡忡地说道:“师叔,北梁那个妖将曹牧白巧手布局,方林随时有可能溃散,到时万民流血,实非我龙川门人所愿。”
楚从云嗓音一如往日宁静,不为所动。
崔宁苦恼,又劝道:“狐仙琉愔澈不在大雪山上,门里传信猜测,她有可能……”
楚从云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宁和笑道:“南下?”
崔宁使劲点头。
楚从云温和笑着道:“所以?”
崔宁话被噎在嗓子里,胸口气闷,大感诧异,听师叔的口气竟是完全不把当世第一妖仙天狐琉愔澈放在眼中!
他旋即想起来,师叔按照师父笔记的记载里描述,也是位望道境的大人物,和狐仙是相同境界。
楚从云写下最后一笔,放下笔杆,对崔宁说道:“肯定会跟你回去,不必担忧。远来是客。来,江逝,看茶。”
江逝恭敬递过香茗一盏。
崔宁慢饮一口,定了定神,望向楚从云的墨宝,眼前一亮,惊喜道:“师叔,我能看看吗?”
楚从云笑道:“请便。”
崔宁小心翼翼接过字迹,但见墨迹力透纸背三分,笔锋飘渺,凤舞龙游,透着股淡泊宁静,竟是比当世书法名家皇甫裕高妙太多。完全可以他那位去世不久的师父,半圣宋天成一较长短,不由得连声赞叹。
“好字!”
他再细读,纸上是首小诗。
崔宁修道之前,早年也是举人,曾在国子监求学,于诗词古籍也略有研究,只觉得这诗有股看透世间种种的意味,配合楚从云的字,更是显出一股飘然出尘,世俗之外的仙味。
崔宁望向木案,道:“师叔,这诗……”
楚从云一看他的眼睛,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笑道:“是犬子昔年戏作。我闲来无事记起这诗,便重新写出来练笔。”
崔宁脸色急速变化,想到师叔的儿子,难不成就是那位同样姓楚,在北域风头正劲的天才妖孽?他想着师叔日后要接替门主,师叔孩子自然便是少门主了。
他试着问道:“少门主是‘不语’?”
楚从云欣慰道:“好像是有这么个诨号。”
崔宁再看看这幅字,对于楚言这位未来的少门主倒是有些隐隐心折佩服。
在崔宁看来,这诗须得是那种红尘漂泊半世,历经宦海或是商海沉浮的中年人。在其尝遍了钱权虚名,看尽世间浮华荣辱之后,凭借丰厚阅历写出的妙笔。
楚言这首诗寥寥数句,并没有堆彻辞藻的晦涩难名,词句简单朴素,读着格外清淡高远。
“刀笔随身四十年,是非非是万千千。”
“一家温饱千家怨,半时功名百世愆。”
“紫绶金章今已矣,芒鞋竹杖经悠然。”
“有人问我仙门路,云在青山月在天。”
崔宁瞠目,诗里那股一朝开悟,远离尘世而去的味道几乎扑面而来。
崔宁有些无法理解,雪衣不语才不过十六岁,况且这诗还是他早年所作,年纪更小。如此年幼,怎么能写出这种琼奇苍凉,仙风渺渺的诗词。
那得需要何等的胸襟气魄、腹中锦绣河山!
朴素院落内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之中,崔宁视线从诗中收起。
他眉头舒展,由衷道:“少门主天资聪慧,旷古罕有!”
崔宁并不清楚,楚言“写”的这首诗,其实原作是前世那位写《悟真篇》的北宋张伯端,最后两句也应当是“问我蓬莱路”,只可惜今世没有蓬莱此地。楚言只好稍作修改。
院内的已无树叶垂挂的枯树,长桌竹椅,以及其他一切事物尽数包裹在残阳的余晖里,院内一切印上血红。
楚从云走出木案,缓步绕向小院黑灰色的院墙,距离院墙前面三步左右地方停了下来。
白色身影突然模糊,留在院中已成虚像,真身却一瞬登临西山。
楚从云一步挪移,重沓西山,却没有了当年的青衫老人,只剩他一人于世。
楚从云宁静祥和,白袍不染纤尘,孤立山巅。
他手中不知何时平端一碗美酒,自语道:“宋老头,这碗酒算是为你祭奠,到时候再到你坟前敬酒一碗。”
他手微斜,清冽透亮的酒浆如瀑倾倒,溅起酒花,道:“当年西山上,我曾承诺,你若身陨,我替你剑守龙川。现在算是信守昔日之约,你若仍有残魂不肯散去,执著此念,也当放下牵挂,不必担忧,才好早入仙庭。”
柳城朴素院落里,一道清风吹过。
崔宁眨了眨眼,只觉面前的师叔身影重新清晰起来,不再飘渺,却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楚从云转过身,深邃飘渺的眼睛恢复可往日的宁静,对崔宁和善一笑,直接干脆地说道:“走,回山。”
楚从云推门而去,没有丝毫留恋,更没有回头。
他决定要走,无论是陋室竹舍、堂皇王宫,舞榭歌台,还是乱军从中,天下能有几人将他拦下?
龙川是峰主崔宁楞了半晌,赶忙跟上,有些动容。
楚从云大白色袖袍一展,宁静气息消失无踪,像一柄掸落灰尘,重新绽放光芒的古刃,剑意古拙清奇,有古时圣贤之风。
楚从云腾空骤起,身若流云,飒然南行。
他眉梢已攀上淡淡岁月皱褶年轮,昭示白衣不再年轻,但气度卓然,任由风吹浪打,不曾改变半分,恍若昨日。
君不见,昔年布衣单剑赴天鸣。
长袖舞风,吹尽十万甲士,百战之地皆战栗!
遂执于一念,甘心封剑蛰伏,沉寂阡陌一十六载。
方林国士侠历元年,半圣离世,天下震荡不安,纷乱已起。
暮秋之时,古剑终于出鞘。
温良恭俭,重剑无锋,却要为乱世绘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朝云动,风雨将落,天下从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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