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缠》番外(一)
01
【在哪?】
手机一震,黎佳音短信过来了。
怀兮垂下眼,漫不经心一瞥,仍支着脑袋。没回复。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莫名其妙打周焱干嘛——社团的人都告状告我这儿了!你人呢,打完人家就跑啊?】
【你到底去哪儿了?寝室也不在!】
【你今晚回不回来了?不回来给个准话!晚上查寝我好跟人说——】
【看到了回短信!!!!!!!!!】
连续五条短信,黎佳音显然急疯了。
怀兮握着质感坚硬的手机,往身后椅背靠,拇指在键盘按键上按两下。狭小的屏幕上,黎佳音那一串感叹号扎眼得很。
手心还有那会儿那一巴掌打过去的触感,灼得她皮肉都火辣辣的疼。
盯着屏幕,始终不知如何回复。
【你打周焱一耳光的事儿学生处老师差点儿都知道了,还是我跟人家说先别给老师说,有事好好解决——怀兮,你再不回我跟我解释清楚,就当我白给你扛事儿了,咱们朋友白做了!】
最后一条过来,密密麻麻的全是怒气。
怀兮深吸一口气,回复:
【我在外面等我哥。】
她想了想,正准备追加一句“晚上回去跟你解释”。
蓦地,一道疏冷清朗的男声,从她头顶落下。
“来多久了?”
怀兮迅速打完字收了手机。
抬头。
怀礼臂弯落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落座她对面。
他穿一件干净清爽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束起他修长脖颈,喉结一侧的痣紧贴着领口边沿。
六月的港城,这样热的天气,他纽扣仍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半个多小时了吧。”怀兮老实答。
怀礼将西装外套搭在一边,听怀兮如此说,抬头看她一眼,眉眼倦淡。
他慢条斯理地解袖扣。动作没停。
嗓音依旧疏冷。
“那很早。”
怀兮沉着脸,情绪很低落似的。
“你说你下飞机我就出校门了。”
怀礼没说话,将袖扣解开,一层一层仔细翻叠上去,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依然那么的一丝不苟。
“你没直接回家?”怀兮抬眼打量他。他显然换了衣服来的。
“没有。”
“喔,住酒店么。”
“嗯。”
回港城不回家住酒店,也就只有怀礼能做得出来。
要他回怀兴炜那里也不是不可能,但肯定也待不了太久。他与怀兴炜父子交恶也并非一两年的事了。这几年他在英国读大学,每每回国,要么直接去北京,要么回港城不等屁股挨热就又走了。
怀兮不问也知道。
“爸不知道你回来?”
“不。”
“你这次待多久。”
“明天就走。”
“去北京?”
“嗯。”
怀兮心底叹气。怀礼已在回应她的过程中将菜单递了过去。
示意她点餐。
表情冷冷淡淡的。
怀兮接了过来,手下翻看起来,边又忍不住说:“我听说,怀野快生日了,该上初中了吧?你也在港城不多留几天?这次要不是我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估计回国就直接去北京见晏爷爷了吧?”
嗡嗡嗡——
怀兮正说着话,手旁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怀兮话说了一半,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她抬头,观察一下怀礼的表情,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愠色。
一开口,也是答非所问。
“你手机在响。”
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理都没理她刚才说了什么。
“……”
怀兮只得乖乖闭了嘴。修复他们父子关系的事儿,她也只能做到如此。怀礼自己不愿回,谁也没辙。
她兀自叹气,拿过手机看了眼,黎佳音发短信回复了她——
【你居然,还有个哥哥?】
怀兮跟黎佳音也就做了大一这么一年不到的同学室友兼朋友。她家情况那么复杂,到底也没跟人提起过。
黎佳音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关注点错误,又发来短信。
【那行,晚上等你回来跟我解释。周焱估计还没消气,你这几天别往社团跑。】
“男朋友?”
怀礼见她久不抬头,淡淡问了句。
怀兮听到这三个字,若有所思的。打过周焱一巴掌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灼辣的触感。如针扎。
她握了握空拳,不知如何回应。
怀礼微微抬起手腕,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杯中冰块儿传来细小的动静,如他那丝稍纵即逝的难得笑意。
“分手了?”
“——没有。”怀兮抬头,嗓音跟着拔高,眼睛也瞪得圆。
眼底还泛起了红。
蓦然,对上对面男人的深眸。
怀礼唇角淡勾着,饶有兴味地瞧着她。笑容淡薄。
——怀兮在他脸上甚少看到笑容。如此,有些阴恻恻的。
仿佛在看她笑话。
她最讨厌被人看笑话,于是扬高了声争辩:“——没分手!我们感情好得不得了!你别瞎猜!”
怀礼见她这么一副雄赳赳的架势,不觉笑意更深了。
也不知她来劲儿什么,但他脸上终是有了笑意——若是不提家事,越过怀兴炜这层,他脸上的笑容也不难见的。
他嗓音都温润许多,注意力又落到她手下的菜单。
“点好了么。”
“没!有!”怀兮一字一顿地答,铿锵有力。她有些心烦,看了一圈都不知道点什么,递回给他,“算了你点吧,我随便。”
怀礼没说什么,接了过来。
“不能吃什么趁早说。”
“胡说,我什么都能吃——”怀兮白他一眼,心情稍明朗一些。
怀礼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垂眸。
翻起了菜单。
也不全是他在做主,还是体贴地问了怀兮的偏好。
怀兮随口应着,边瞧了他一会儿,倾了倾身又凑近,忽然问一句。
“我还没问你呢,在国外谈女朋友了么。”
“谈了。”
答得漫不经心的。
“漂亮么。”
“嗯。”
“外国人还是一起留学的华人啊。”
“都有。”
“……都有?”怀兮琢磨着他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禁疑惑,“是同时有……还是分别,有?”
怀礼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回答。
“就是那种,是先后关系——还是,并存关系?”怀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解释自己,有点儿夸张。
“你是一个个地好,还是一起好?”
“你不会在国外——也那么花心吧!”
怀兮最终下了结论。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
怀礼已点好了餐,下颌微抬,瞥她一眼。然后将菜单交给服务生。
到底也没给她答案。
这是家外国人开的西餐厅,来往顾客与服务生也一多半都是异国面孔。
怀礼叫住一个犹太长相,眉眼深邃的女服务生。对方显然是新来的,见到中国顾客还有些许怯意,听到怀礼的“waitress”立刻往来走,刚过来,手中做记录的笔不留神落到了怀礼的脚边。
怀兮跟着一低头,忽然注意到,怀礼穿一双皮质高档的真皮皮鞋。边沿一圈儿U型线扎得紧实,低调的黑褐色,分分寸寸都是一丝不苟。
在她印象中,这是大人才穿的款式。
意外地很衬他。
她想起他这次回国,好像还是作为校级优秀学子跟着他的爱尔兰籍导师代替学校来北京参加一个研讨会。
她却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在学校社团里风风火火,招惹事端。
不知何时,他好像先她一步争分夺秒地长大了。等她注意到时,他已然是这么一副成熟稳重的打扮了。
他也只比她大两岁十个月而已,才过二十二岁的生日。
怀礼一躬身,顺手捡起了那支笔,递到对方手中。
“Thankyou……”
女服务生手忙脚乱地接过来,立即用英文道了谢。
但她似乎意识到应该用中文交流,又用蹩脚的中文,为自己在顾客面前的失态向怀礼与怀兮分别道了歉。毕恭毕敬的。
更紧张了。
怀兮尴尬地挥挥手,思考着该怎么用英语回复对方的时候,怀礼已直接用英文同女服务生交流了起来。
他先是微笑着说了句没关系,然后向她询问一道法餐的名字,问餐厅今日是否供应。
他的英式发音纯正优雅,腔调抑扬。女服务生惊异于他的口音,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但很快,便不那么紧张了。
面前男人绅士体贴,那道餐食的词组也很绕口复杂,若他直接用中文译名表示,她不一定能听得懂的。
两人交流下来很顺畅,交代到最后,怀兮大概还听出怀礼说,某个菜品里不要放芒果,她对芒果过敏。
刚才她自己都忘了说。
女服务生看着怀兮点了点头,手下做记录,又时不时地抬眼观察怀礼——从刚才起她的目光大多是在怀礼身上停留的。
优雅绅士,长相斯文俊朗的男人,总是吸引人的。
最后临走都未收回视线。
服务生走后,怀兮望着她背影暗啧了声,揶揄道:“你再跟她说两句,人家说不定以为你想跟她谈恋爱。”
怀礼淡声了笑,脸上却没多少笑容。反问。
“有吗。”
“有啊,”怀兮双手捧着脸,意味深长地瞧着他,“你坐那儿不说话都很讨女人喜欢,你自己不知道?”
怀礼唇角虚勾,没说话。片刻后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他刚回来,一道精致的餐食也盛盘端了上来。还是那位漂亮的外国女服务生过来的,见到怀礼,笑容比刚才灿烂许多。
仿佛若非工作时间,报出菜名的下一刻,就会立即跟他要个联系方式。
怀礼却一改那会儿的温和态度,此时却是冷冷淡淡的,正眼都未瞧过对方。
人走后,怀兮还扬扬下巴指女服务生的背影,嬉皮笑脸地示意。
“你看吧。”
怀礼掏出条真丝手帕,将双手未沥干的水渍拭了干净,最终轻笑着打断怀兮。
“吃饭。”
-
怀礼开车送怀兮回学校的路上,黎佳音又开始着急,说是周焱要怀兮在明天社团的周例会上公开对他道歉,不然这事儿没完,他会报给学生处老师,说怀兮校园欺凌,以暴力手段对同学大打出手。
港城财经大学校风严苛,尤其他们这届还摊上个爱斤斤计较的学生处主任,如果那边知道了,别说怀兮这学期的奖学金甭想申报了,严重了可能会受处分全校通报,最终留底档案。
加上她一到周六周日就逃寝去港东的港城大学找她男朋友,晚上常常不回寝室的事儿,许多人都知道;平时也都是黎佳音这个学生会自律委的“自己人”帮着她瞒,许多人也都知道,若是此事不平,再被人阴一把让学生处连这个账一起算了,黎佳音和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怀兮跟怀礼吃了个晚饭,心情畅快不少,这会儿接了个黎佳音电话,心情又低落了。
黎佳音是个急性子,当即说要来校门口抓她,怕她跑了似的。果不其然,怀礼的车一到,怀兮就见黎佳音在门口站着。
黎佳音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生得高挑纤长,在一群来来往往的北方学生中挺打眼。借着光,她也一眼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怀兮。
立刻杀了过去。
“怎么才来?”黎佳音心急如焚,“周焱都给我打好几个电话问我你回没回来了。”
“他怎么不打给我,”怀兮心底翻白眼,不悦地道,“打他的人是我,又不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找你干嘛啊?他没胆子给我打么?”
“——说的是啊!动手的是你,那你怎么现在说话还那么嚣张啊,”黎佳音简直气得牙痒痒,“我告诉你,你见到他对他可别这态度,是你得罪了人家,人家准备去学生处……”
“怀兮。”
黎佳音才拔高的音调,立刻被一道如夜风般清冷的男声给浇熄了。
“……”
怀礼的车刚发动,又停了下来。
他驾驶座那侧的车窗朝着怀兮与黎佳音,徐徐降下。
迎着校门口略显惨白的光,他眉眼轮廓都疏冷了不少,皮肤瓷白,五官被光线勾勒得愈加深邃。
随那声落下,窗口跟着伸出一截手腕儿。
衬衫袖子早拉了下去,袖扣复位,袖口十分干净。
怀礼戴黑色皮革作腕带的机械腕表,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分寸利落,正捏着怀兮那只红色的翻盖手机。
淡声地示意。
“忘了拿。”
他说。
怀兮一愣,正准备接。
离车门更近的黎佳音却先行伸手,替她拿了过去。
“……”
三人如此都是一怔。
黎佳音也跟魔怔了似地,一直瞅着怀礼,还替怀兮道了谢。
“谢谢。”
“……”
怀礼慢条斯理瞥黎佳音一眼,眉眼微扬有些意外。
他目光很快又落回怀兮,交代道。
“有事打电话给我。”
“啊,好。”怀兮立刻点头,同他告别。
车走了。
怀兮将自己手机从黎佳音手里拿回来,边和她往进走,边说:“他给你打电话你就不要接了,我又不是没手机,他也不是没我号码,再说了,他没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打他?”
黎佳音刚才的聒噪没了音儿,三步一回头地去看怀礼的车刚扬长而去的方向,直到看不到了,她才问怀兮:“刚才那个,是你哥?”
这答非所问的。
话题跳转也太快了点。
怀兮也瞥那个方向一眼,早看不到影儿了,一回头见黎佳音脸都红了,她了然一笑,揶揄起来:“怎么,看上我哥了?”
“谁说的,没有。”
黎佳音目光闪躲一下,立刻否认。
港西财经建在半山腰,从校门口到校内宿舍,要沿着一条大长坡走上去。
黎佳音路上又跟怀兮聊起了前话,对策没商量两句,又不死心地问怀兮,“你哥干什么的。”
怀兮也看出她那些小九九了,跟她在操场旁找了处地方坐下,边答。
“还在读大学。”
“大学生?”
“对啊。”
“大你几岁。”
“快三岁,准确来说两岁十个月。”
黎佳音不可置信,“我怎么不信?他看着成熟多了。”
“啊,是挺老成的。”怀兮随口答。
“不是老成,老男人跟成熟男人可不一样,提到老男人我只能想到啤酒肚跟谢顶,好吗?”黎佳音纠正她,“你哥是那种成熟的帅哥。”
“喔,”怀兮眯了眯眼,瞧着黎佳音,“你真看上我哥了。”
“跟看上有关系吗,谁不喜欢帅哥,再说了,看上了又怎么样,”黎佳音哼哼唧唧的,又支开话题不聊这个了,言归正传,“我还没问你,你跟周焱到底怎么了?你打他干嘛?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
怀兮刚扬起的笑容,蓦地又低落下去。她双脚踩在操场旁的大台阶边沿,如此回过了头,脸颊埋在膝盖里,皮肤触感凉丝丝的。
“到底怎么了?”黎佳音着急了,问她,“你别不说话。”
“喂,人是你打的,你得有个理由给我吧。”
“你打人的时候那么嚣张,现在跟我怂什么。”
黎佳音好言好语一番劝,怀兮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闷声。
“程宴北骗我。”
“——什么?”黎佳音没听清。
怀兮闭上眼,脑海中都是周焱在下午的社团活动上,嬉皮笑脸地过来对她说:
“怀兮你男朋友是在港东的港城大学读理科系吧?我女朋友也港城大学的,昨晚我去港东她玩儿,碰见你男朋友了诶。之前见过一次,他挺高挺帅的,我有印象。”
“我昨天和我女朋友吃饭,碰见他在烧烤店帮忙搬啤酒呢——我心想,我之前也见过他,就叫他过来喝酒,但他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我喊了好几次他都不来,这可不怪我。”
“哎,问你一下,他是不是挺穷的?你不之前说你那条挺贵的项链是他送的生日礼物么?我还以为他挺有钱的——哎我记得,你爸不是当牙医的么,你家挺有钱买得起——你不会是撒谎了吧,那项链不是你男朋友送的吧?”
“你男朋友这人吧,我挺看不惯的,他挺拽的,你说我就喊他来喝个酒,他臭着脸……”
话没说完,怀兮就给了周焱一巴掌。
那时她浑身发着抖,只不住地说。
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
“到底怎么了,程宴北怎么了?”黎佳音更着急了,晃着怀兮胳膊,“你把话说清楚啊,说话说一半急死人啊——”
“他骗我……”
怀兮再出声,声音已是哽咽。
“什么?”
“他骗我……”
怀兮的肩膀都跟着颤了起来。
“——谁骗你?”
破碎的呜嘤转为了哽咽,直到怀兮用双手捂住了脸,强压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夜晚,跟眼泪一齐决了堤。
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黎佳音,他骗我……程宴北他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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